可能是太重的伤势让他失了力气,杜丰此刻看起来终于不再那么怒气冲冲。他肩膀耷下去,鲜血滴答滴答地落。
他视线快速横扫,看到拓跋孚最开始站过的位置时一顿。
他这才发现那位置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打扮得十分华贵的青年。
青年人被合围护在中间,他眼尾上挑,神情恹恹,那张精致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妖异非常。
他衣袍上缀满银饰,及腰长发丝绸般曜黑,肉眼可见的顺滑厚实,他发间缠着红丝绳辫织出精致的小辫,一枚小铃挂在尾端,衬得他更为冷淡的秀美。
他所在的地方仿佛一片净土,同周围的厮杀与鲜血分隔出两个世界。
杜丰很快意识到,这人应该就是情报中的那位布铃寨少主。
这位布铃寨的少主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纵观全局,衣袍洁净、不染纷尘,连银铃都事不关己般岿然不动。
……或许,这就是陈合德在给他创造的机会。
以他现在的状态必然做不到带走对方了,所以,他只能尝试一下能不能杀死对方了。
杜丰咬牙,盘算着自己这剩下的几人将他拿下的概率有多大。
他有些吃力的抬目凝神,视野模糊又重新聚焦,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此刻正直直迎着他的视线。
杜丰:“……”
他大口喘息着,对方俯视的模样那般漠然,深深刺痛着他。
杜丰看着他慢慢张口准备说些什么。是要让那些人杀了他吧?
他想着,嘴角却是扯出一个笑,他咬着牙开口,声音正好够身后的人听清:“拼尽全力,死也要拉他垫背!”
身后的几人紧张地回应他:“是!”
可惜解药无法带回去了……身边这几个大头兵怕也无路可逃。
杜丰用仅剩的力气握住他的刀,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随时准备冲上前去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那位少主开口了。
“都住手。”
周围的人闻言皆是一顿,不由得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
杜丰也盯过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开始幻听了。
不远处,拓跋孚猛斩一刀暂退了陈合德,他那仍带着嗜血的眼睛迅速锁定在祁朔身上。
“……少主这是何意?”他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强忍着不悦。
祁朔瞥他一眼,懒洋洋道:“我说我乏了,到此为止吧。”
他转身准备离去前还不忘回头轻嗤:“还准备闹到几时?”
西域的士兵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握着武器不知所措。
拓跋孚额角青筋显现:“少主先回就是了。”
机会难得,失不再来,此次他是下定决心要将陈合德留在这里的。
祁朔冷笑一声,转过身直直看着拓跋孚:“我说,你吵到我了。”
“这你一刀我一刀的回合制游戏打算玩多久?本少主没工夫在这看你杂耍。”
“我既然可以帮你,自然也不介意帮他们。”
“反正结果都一样。”他懒洋洋摊了下手,叮铃的银饰响声像抽在拓跋孚脸上的耳光。
陈合德也凝神望他,他神色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是什么走向,难道他们会以这种奇异的方式得到解药?
拓跋孚开口:“……少主说笑了吧?若是您母亲知道了……”
祁朔微微仰头,笑容里带着些不屑一世的傲:“你不会以为靠这可以威胁我吧?”
“没用的。别忘了,你才是外人。”
他语气轻缓,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
拓跋孚看着他转向陈合德的方向,慢慢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都没听到少主的话么?!”
“收兵!”他喝道。
祁朔正站在陈合德面前,拓跋孚的命令一下,他用一种略带遗憾的眼神盯着陈合德的脸,然后才抬步离开。
西域士兵慢慢退拢成初始阵型,他们的归途重新出现在面前。
陈合德望着祁朔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将士们的状况。
“撤退。”他说。
祁朔走了,他们的任务没完成,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徒增伤亡。
大部队带上伤员,警惕地回撤。
陈合德与拓跋孚擦肩而过的瞬间对上视线,汹涌的火花在无声中碰撞。
“……妈的。”
拓跋孚低下头,侧扭向祁朔离开的方向,两个字从唇齿间嚼碎碾细了吐出来,眼底蛰伏着阴狠的毒辣。
——
徐薇钰听完,没做评价。
卓思源在一旁道:“那位少主行事恣睢,但从结果来看,还是多亏了他。”
“而且……也怪我,没有提前挖出卧底的存在。”
他低下头,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士兵们回到营地时那满身鲜血的狼狈模样。
陈合德制止他继续自责:“不怪你。”
眼见两人就要互相揽责,徐薇钰挑眉打断他们:“所以卧底的事,你们有头绪了吗?”
陈合德朝她摇摇头。
徐薇钰“哦”了一声,又听见他说:“没法确定谁是,不过可以排除一个人。”
卓思源看向她,接话道:“虽说一开始我很怀疑你的目的……但目前来看,你反而是最没有嫌疑的一个。”
徐薇钰略感意外,没想到对方不仅没给她一个陌生人打上卧底的名头,还对她有几分信任在呢。
“毕竟你刚来,对这边形式并不了解。”
“而且作战计划定下时,你正在为秦组长治疗。”
还有就是……有陆老将军的令牌担保,他们至少能确定她不会背叛朝廷。
徐薇钰:“所以……?”
“所以,我们希望你能替我们引出卧底。”陈合德看向徐薇钰,神色极为认真。
徐薇钰:她这算不算是一举冲进决策圈了?
一旁卓思源悄悄打量她的神情,接着忽然鞠了个躬。
徐薇钰吓一跳,脚下不动,上半身却是朝他反方向退了退。
“此前是我过于傲慢,我向你道歉。”
“对不起,林微雨。”卓思源说。
徐薇钰哑然片刻,虚扶起他:“不必如此。”
陈合德等到卓思源直起身,这才开口道:“除此之外,这毒恐怕也需全权托付于你。”
他眼神锐利,话语直接,仿佛变回了徐薇钰最开始见到的犀利模样。
徐薇钰点头,就算对方不提,她也会认真去做的。
卓思源在一旁道:“你能治此毒的消息,卧底也一定知道了。”
“拓跋孚耗费那么大的力气才得到如今的局面,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把所有伤员治好。”
“所以,他一定会派人对我出手。”徐薇钰说。
卓思源点头,“没错,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徐薇钰沉吟:“嗯……”听起来好危险。她不会武功啊。
一旁听了全程的徐四这时开口了:“我来。”
几人望向他,徐四只认真地看着徐薇钰:“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
祁朔躺平在榻上,双目无神望着天花板。
昨晚上他借势压了那个什么王子一头,他一想到很有可能会遭到对方的报复就头大。
“唉。”他翻了个身,又叹一口气:“唉!”
好不容易糊弄完原身母亲,不用在她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结果才出来没多久,又遇上被拐走的风险。
他还要想办法完成祁予离的任务,从拓跋部族手上拿到信物,又免不得要更加得罪拓跋孚。
“好倒霉啊,这种收拾烂摊子的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他这边自闭不已,外面却突然传来祁卫琼的声音:“少主。”
祁朔赶忙坐直,整理好衣衫,道:“进来。”
卷发老者进帐,低着头恭敬递上一个信封:“密探来报。”
“呈上来吧。”祁朔面色如常道,心里却是气结,这个找祁予离告密的臭老头,还在他面前装恭敬呢,真是难为他!
祁卫琼全程低着头,在他藏着怒意的视线里将信封递上。
祁朔伸手接过,忍着疑惑,面上摆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深表情。
但看到里面内容的下一秒他就绷不住了,如果不是祁卫琼在这他怕是会直接跳起来!
只见信封里除了一张字条,还附带着几枚矮柱样式的扁片和色彩明艳的胶囊。
——赫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现代制式的西药!
祁朔敢肯定,这绝不是这个朝代该有的东西。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还有其他人也穿来了这里!
“……倒是新奇。”祁朔强忍着激动,语调刻意放缓,让他的话听起来只有些漫不经心的感兴趣。
说完,祁朔没管祁卫琼作何反应,迫不及待将注意力放在字条的内容上,上面潦草写着几句话:
“状况有变,一女携护卫入营,其疗法怪异,且成效卓著,数人逐渐痊愈,恐坏吾等大事,应尽早杀之。”
“属下放入其怪药数枚,及其夜宿方位如下,请少主定夺之。”后面跟着一份手绘的简易地图,其中一处营帐被圈了起来。
很显然,被圈住的地方就是信中提到的那人的住处,祁朔恨不得立刻飞过去跟她见一面,来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可惜他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否则必定惹来怀疑。
祁朔瞥一眼下方貌似恭敬的祁卫琼,对方正垂着头等待他的旨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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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