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于草地边道,需要走过凉亭,再直走片刻。
柏宜兰路过凉亭,无意看见亭中隐隐坐着的身影,她不由停下了脚步,微微抿住薄唇。
柏柚疑惑地寻着小姐视线,直到看见贺小公子身旁的萧少卿。
萧彻坐在亭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铜钱。
金灿灿的铜钱被他高高抛起,又被他稳稳接住。
柏柚出声“萧少卿似乎很喜欢把玩铜钱。”
柏宜兰没有说话,极淡地低眸。
萧彻身边的人不多,想来是被他的名声所斥住。
也似乎在人后那个表面冷傲叱人的大理寺左少卿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柏宜兰不禁心想“他这么认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是大理寺新出的案件吗?还是他那如污水般过目不及的名声?”
三年前的仲春,西郊的桃花开得极甚,柏宜兰和世家女子一同前去赏花。
园边的花色淡目,她最为喜爱,因此在其他少女迫不及待迈入园林深处时,她早早便停了下来。
粉嫩的桃花纷纷飘落,如一场忽远忽近的清新小雨,柏宜兰抬手去接。
刹那,一阵错乱嘈杂的马蹄声响起。
柏宜兰下意识拉着柏柚闪躲,身子却被突然而过的马上黑影掠起。
她被狠狠甩在马上,胸口磕得生疼。
柏柚拽不住小姐的手,急声喊道“小姐!”
下一秒,她亦被甩上了马,头顶传来邪气的戏谑声“小丫鬟,爷马上就带你去见你家小姐!”
马还在直冲着,柏宜兰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听闻东郊竹雾山来了一窝土匪,这几日兵马司连同刑部和大理寺都各派了两波人前去剿匪,东郊已是安生了许多。
柏宜兰抓紧被拽动的缰绳。
山匪瞥了眼柏宜兰的动作,狂笑道“姑奶奶莫害怕!在你爹送银票上山前,老子和兄弟们断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哈哈!驾!”
身后跟随的小弟们笑声粗犷震人。
直冲得柏宜兰头疼。
她咬紧唇瓣,用力点了点头。
山匪又笑了一声,低低笑骂道“还算识相的!”
柏宜兰等了等时机,趁骑马的山匪不留神,拔出头顶发簪朝马颈用力刺去。
岂徒借此将马上的山匪甩下马。
只要自己拽紧缰绳,不掉下马就好了。就算不好,也是…
“噗呲”一声,马颈处鲜红,汹涌的血水喷溅了出来,强烈地呲进柏宜兰双眸。
马蹄乍然扬起,烈马痛苦地尖鸣,四处横冲直撞。
山匪惊恐慌乱中,不忘出口怒骂“他娘的!贱婢子!”
柏宜兰强忍睁开眼,双手拽紧马绳,马绳勒进血肉,她的身子狠狠撞到山匪的腰腹。
山匪腰腹猛地吃痛,不留身甩下了马。远远落下的小弟们正奋力地奔上前。
柏宜兰再次被甩在马上,骨头四处颠簸,她痛得蜷缩,眼角挤出了泪花,心跳砰砰乱撞,快要冲破胸腔。
“拽紧缰绳!把手给我!”一只有力的手掌伸了过来。
红影袖角隐隐露出官纹,柏宜兰毫不犹豫地拽紧那只手。
下一秒,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起,手骨与肩膀似被握碎撕裂,她飞身离开了那匹惊马,转而稳稳落上了另一匹黑马。
身旁男子迅速拔出腰间的长刀,用力向身侧乱跑的惊马扔去。
刀刺入马脖,刺鸣一声,马蹄掀翻在地,惊马最后挣扎了一下,一弹不动。
男子沉沉呼了口气,勒紧缰绳,慢慢停下来马。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露出一张冷峻青涩的脸。
身上是暗绯云纹官袍,三品与四品之间。
柏宜兰猜测他当是大理寺或刑部的人,只是眼角尚存青涩,刑部两位侍郎皆已年过三十,而大理寺的右少卿徐正权她幼时是见过的。
难道他就是传闻中那个草芥人命,心狠手辣的大理寺左少卿,是萧王寻来的庶子,被天子主动赐官正四品的萧彻吗。
少年伸出手,拧眉看着她道“无事了,下马吧。”
柏宜兰缓了缓神,再次握紧那只苍劲有力的手,跳下了马。
少年转身向惊马迈去,抽出她深深刺入马颈的发簪,在手臂上擦了擦,递给她道“若不是姑娘聪慧,想来我救不了你。”
柏宜兰抬手接过,本想致谢,去救柏柚。
下一秒,她的手中被塞入一柄短刃,少年转身上了马,留下一句定音“此地无人,你且在此安心等我,我去接你丫鬟回来!”
“驾!”
尘土飞扬。
柏宜兰心绪不平,她蹲下身,握紧手中的匕首,捂住胸口。
被她无暇顾及的恐惧一瞬翻卷了上来,柏宜兰深深吸了口气,环视了一圈。
四周分叉,空荡荡的,只有些枝节错乱,无人修剪的树木。
真的无人之地。
算算时辰,还有整整一个时辰便要天黑了。
柏宜兰拍了拍胸脯,着力冷静,她低声安慰自己“很好,迷踪失路,是回不了家了。”
说罢,她看看了大理寺短刃上的纹路,握着短刃,手掌煞得生疼,她出了一身冷汗,咬了咬牙,忍住痛意,走向离身旁最近的树,划上短刃的纹路。
柏宜兰向着这颗树的方向,一步步谨慎探索。
不能坐以待毙,最好先寻个屋子休息,留下标记供萧少卿或兵马司和刑部的人寻找。
柏宜兰走了许久,最终寻到一间破旧的屋院,屋中满面尘灰,结了数张蛛网,地上零零散散躺着几把斧头。
想来屋子的主人原是砍木而生。
柏宜兰四处寻了寻。
片刻,她神色暗淡。没有什么能用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连一个火折子都没有。
她拿出自己的手帕,用短刃划成两半,生疏地将双手包扎。
如今,她已不觉得有多么痛了。
外面淅淅沥沥突然下起了小雨,本就乌黑的屋子更是瞬间漆黑了下来。
柏宜兰皱了皱眉,紧张看着屋外的昏暗处。
那些山匪会不会伤害柏柚?柏柚是一名丫鬟,寻常人家若遇此事,大多是见死不救的,只是她与柏柚一同被掠走,她侥幸逃走,家中亲眷及京中衙门对此事却一概不知,那些山匪会不会谎报身份,用柏柚来换取银票?若是如此,当再好不过了!
屋中尘土过重,柏宜兰猛烈地咳了咳。
不知萧少卿有没有救回柏柚?
不知萧少卿如何了?面对十数名山匪,而萧少卿只有一把长刀而已。
擒贼先擒王,那名劫持的山匪当是领头之人,如今摔下马,身负重伤,萧少卿会不会以此计救回柏柚?
远处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柏宜兰快步藏身窗侧,握紧短刃,侧眸去看。
须臾,鲜衣怒马少年郎霸道无比地闯入她狭窄的视线。
是萧彻!柏宜兰睁了睁眼。
萧彻身后俨然坐着一名面容惨白的少女。
是柏柚!柏柚无事!萧少卿亦平安无恙!
一颗悬在头顶的心稳稳落地。
柏宜兰跑出屋门,冲雨里的人激动喊道“萧少卿!柏柚!”
“小姐!我差点以为…是…萧少卿救了我!”柏柚见了小姐,再忍不住哭意。
说着,她又下意识拍了拍萧彻,提醒道“萧少卿,是小姐!是小姐!”
萧彻向柏宜兰望了眼,转而停下马,伸手扶下柏柚。
主仆二人劫后余生,站在雨里,相拥而泣。
萧彻无奈,将马牢牢拴在廊下,走进屋内,从怀中拿出火折吹了起来。
柏宜兰与柏柚庆幸过后,走进屋内,便见有火星冒起。
须臾,火光向四周扩散。
雨丝被冷风向屋中吹打,淋湿了柏宜兰脚下的地面,一股浓重的血气随之飘来。
不是她的!亦不是柏柚的!
柏宜兰抬眸看去,少年神色平静,暗绯官袍的色彩愈加暗沉,分不清是血迹还是雨迹。
只是割破的衣袖,告知着了昭昭若揭的真相。
柏宜兰抿唇走去,萧彻抬头看了她一眼,从火旁似乎拿起了什么东西,起身亦向她走来。
他道“我这里有金疮药,姑娘将伤口重新包扎吧。”
柏宜兰顿了顿,慌忙退后一步,摆手道“谢过萧少卿,伤重者更该用药才是。”
萧彻视线落在柏宜兰手上,他抬手将金疮药扔向柏宜兰身边的柏柚怀中。
柏柚下意识接住,愣了愣,直觉得这伤药万分烫手。
柏宜兰默了默,拉住欲走的萧彻,道“萧少卿,雨水浸伤,厉害至极易坏掉整条胳膊。”
萧彻顿了下,终没再拒绝,他接过柏柚递来的金疮药。
主仆二人皆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柏宜兰就见眼前人打开木塞,随意在伤口上洒了洒,盯着她道“姑娘可知道刮骨辽伤,剜肉医疮?”
柏宜兰脸色煞白。
萧彻淡淡扫了她的手一眼,说“你这般,比我更甚。”
柏宜兰最终地认命,坐在火旁,任由柏柚为她细心地清理伤口,没再说话,手疼得颤栗。
而萧彻关紧门,抱臂靠在屋外廊下,静静看着屋檐雨丝。
屋内木材灼灼燃烧,噼啪作响,火光亮得心安。
身上潮湿的衣服渐渐被蒸干。
柏宜兰认真着眼,这才发现萧彻把屋内废置的桌椅板凳砍了当作木材。
柏宜兰哑然“的确,算是木材。”
柏柚低声道“小姐,萧少卿似乎并非传言中一般。”
“如何才肯上药呢?”
柏宜兰抬眸,少年孤单的身影映在薄薄斑驳的窗纸上,棱角分明的侧脸被淅淅沥沥的雨声蒙上了一层黯然**,愈发冷寂疏离。
柏宜兰默了默,捏起药瓶,推开门向外走去。
萧彻靠着廊柱安静地闭着黑眸,似乎睡着了。
柏宜兰抿了抿唇,凑近萧彻,垂眸寻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有几处伤口被他纤长的手指挡了去,柏宜兰微微蹙眉,不知这人是怎么忍住痛意将手放上的?
她又仔细瞧了瞧,还余有一处血肉模糊,一尺宽的刀伤未被他挡去。
柏宜兰捏住药瓶轻轻洒了药粉上去。
这人手臂一颤,柏宜兰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抬眸,撞进萧彻幽深不明的黑眸。
二人之间离得很近,似乎再近一寸,便能投入对方的怀中,柏宜兰甚至能听见萧彻抽气的呼吸声。
她莫名红了脸,猛然意识到如今二人之间身份不妥。
眼前人抬起头,看向前方,从容道“明日清晨,我送姑娘前往近处客栈,不出半日,大理寺的人定是能寻来,到那时,姑娘便是彻底获救了。”
“姑娘也无需担心,我稍作买通打点一番,你们主仆二人的清白自是原原本本,真真正正。若是有人问起,但说因路途跌宕,贼人作恶,在客栈躲了一日方好。”
萧彻说得轻松,却是将她和柏柚的名声与安平顾及地细致入微,周全妥当。
柏宜兰退后一步,俯身行礼道“小女姓柏,名宜兰,为朔京柏府二女,今日多谢萧少卿救命之恩,回京后定与家父登门致谢。”
“不必了,”萧彻低眸,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还望柏二小姐亦顾好本官的名声。”
他说得混不在意“难不成柏二小姐想与本官平白牵连,惹人故作非议。”
柏宜兰怔了怔,鬼使神差回道“外界传言,小女不曾在意。 ”
萧彻定定看着她,眸光晦暗,须臾,轻轻叹出一口气“怎能不在意。”
“柏二小姐知恩图报,聪慧果敢,日后若遇见此事,也不该告诉他人家世名姓。”
“不过,”少年人轻轻笑了下,道“柏二小姐吉祥如意,定不会再遇见此事。”
柏宜兰眸光动了动,萧彻是在教她,甚至怕她听不明白,将话意故意挑得浅显易动。
原来这人并不如面上冷冽疏离,内心亦是这般在意他自己的名声。
寒风混着雨水无情扑面。
柏宜兰拂去面上冰冷刺骨的雨水,心想“这般冷的雨水,萧少卿是如何做到站在这里还能安静听雨的?”
柏宜兰回身向屋内走,侧首道“雨夜寒凉,萧少卿亦进屋休整吧。”
萧彻淡淡地回“不必了,本官不困。”
“本官不喜旁人靠近,柏二小姐无需在此。”
柏宜兰难得绷不住面上的平和神情。
小雨接连下了一整夜,次日醒来,柏柚拉着她,担忧道“小姐,萧少卿在屋外站了一夜。”
柏宜兰闻言,看着那个廊下松散的身影,点头道“嗯。”
后来,柏宜兰和柏柚被大理寺的人安全寻回,柏府上下皆松了口气,母亲在她身边守了整整一夜,见她彻底的安然,才放下心来。
没人知道,那日她回至家中,去屋中换衣裳时,无意从袖间掉出了一朵极为浅淡桃花。
柏宜兰拿着那朵桃花失神了许久,最终她将它轻轻夹入书中,如她的心事般,鲜为人知。
后来,大理寺的左少卿处理了不少棘手的案件,名声也一日比一日败坏,干净青涩的双眸渐渐被冷寂遮掩。而她亦被困于世家贵女,名门典范的父母期望中,与封府大公子封和安定了场人人道贺,世人称赞的婚约。
世家女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姓之好向来是两府重事,受之托举,又庇其荫佑。
有什么不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