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混杂着劣质香薰、酒精挥发后的酸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夜航”KTV的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发颤。那种频率顺着鞋底一直钻到钟北的小腿骨里,引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了一下脸上的面具——那是一个廉价的塑料半截面具,红黑配色,边角有些粗糙,磨得他颧骨处的皮肤隐隐作痛。
这是十分钟前玩“大冒险”输掉的惩罚。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输的人戴上面具,去选一个“陪侍”,带进包厢或者去洗手间待够二十分钟。
钟北并不属于这个圈子。他今天只是被朋友硬拉来凑数的。他家境虽然不错,父母都是做实业的,不缺钱,但他对这种挥霍时间和金钱的游戏毫无兴趣。他只想回家背两页单词,或者去刷两道物理题。
“北哥,磨蹭什么呢?快点啊,大家都等着看戏呢。”身后的死党李一鸣推了他一把。
钟北被推得踉跄了一步。他身材并不瘦小,全是实打实的肌肉和骨架,底盘很稳,这一推没有让他摔倒,只是让他皱起了眉。他不得不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排已经等候多时的男生面前。
这是一条甚至称不上“队伍”的人墙。
十几个年纪不大的男生贴墙站着。头顶是昏暗暧昧的紫色射灯,打在他们脸上,把肤色照得惨白如纸。他们身上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紧身背心,布料很薄,甚至有些透,紧紧地勒在身上,勾勒出肋骨和胸肌的轮廓。
钟北的视线从左往右扫过去。
大多是些看过就忘的脸。有的低着头抠手指,神情麻木;有的则努力挺起胸膛,眼神里带着**裸的讨好和急切,像是货架上急于被买走的过期罐头。
钟北觉得无聊透顶。他只想随便指一个,付了钱,然后在洗手间里玩二十分钟手机,把这该死的大冒险糊弄过去。
直到他的目光停在最角落的位置。
编号07。
那人站在阴影最重的地方,却也是站得最直的一个。
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驼背或者含胸,只有这个07号,脊背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像是一杆插在淤泥里的标枪。
钟北的第一感觉是高。这人目测接近一米八,比自己要高出一点点,大概一两厘米的样子。
第二感觉是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刻薄的精瘦。那件对别人来说只是紧身的背心,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特别是腰腹那一块,布料塌陷下去,隐约能看见胯骨凸起的棱角。虽然瘦,但并不弱,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紧实流畅,肌肉像钢丝一样附着在骨骼上,一看就是长期运动练出来的。
那人一直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似乎是察觉到了钟北长时间的注视,那人终于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没有任何缓冲地撞了过来。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眼窝深陷,眉骨很高,显得眼神极其锋利。左侧眉毛中间断了一小截,留着一道淡白色的疤痕,把原本还算俊朗的眉眼切割出几分戾气。
钟北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熟悉。太熟悉了。
这张脸,这道断眉,还有那种哪怕站在红灯区也像是在操场罚站一样的神态。
可是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宕机,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这种熟悉感和眼前环境的荒谬感剧烈冲突,让钟北愣在原地。
旁边的领班见钟北盯着07号看,立马凑上来,脸上堆着油腻的笑:“老板眼光真好。这是刚来的,虽然是个刺头,不太爱说话,但是身材好啊。那是练体育的,耐折腾。”
“体育生”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钟北记忆的锁眼。
江祁。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炸开。
同班的江祁,校田径队的王牌,全校出了名的独行侠。
钟北和他在同一个班,虽然理科生和体育生见面时间不多,但在学校那种封闭环境里,有些人的名字是不需要认识就能听说的。江祁就是这种人。听说他家境极差,父亲是个酒鬼;听说他性格古怪,谁的面子都不给;听说他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也能在运动会上把所有那些一身名牌装备的人甩在身后。
就在昨天下午的训练,钟北还在单杠边看见过江祁。当时江祁正光着上身做引体向上,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流,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属于少年的蓬勃生命力。
而现在,这张弓被折断了,扔在了“夜航”充满尿骚味和香水味的走廊里,编号07,售价几百块。
“就他吧。”钟北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没有摘面具。在这个瞬间,这块廉价的塑料片成了他唯一的遮羞布。他不敢想如果江祁认出了他是谁,会发生什么。
江祁听到自己被点名,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垂下眼皮,掩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然后迈开腿走了出来。
走近了,那股压迫感变得具体起来。
虽然江祁比他高了两厘米,但因为过分消瘦,当他站在钟北面前时,那种体量感反而不如钟北。钟北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这里为了掩盖异味而喷洒的甜腻香精,而是一种很冷的、像是冬天铁栏杆生锈的味道,混杂着廉价烟草的苦味。
“去哪?”江祁开口了。
声音很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长期抽烟或者不说话导致的沙哑。
钟北指了指包厢尽头的那扇门:“洗手间。”
江祁没再说话,甚至没有多看钟北一眼,率先转身走向那扇门。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在这种环境下,这种挺拔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进了洗手间,钟北反手锁上了门。
隔音门把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鼓点声还在顺着墙壁传导进来。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灯光是昏黄色的,照得地面上的瓷砖泛着油光。
钟北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插在兜里,手心全是汗。
他大脑一片混乱。他想说“我是钟北”,又想说“你缺钱我可以借你”,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全咽了回去。
在这个几平米的空间里,任何同情都是居高临下的羞辱。
“那个……”钟北刚想开口,说这只是个大冒险,不用真做。
但江祁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或者是习惯了速战速决。
“知道了,不用催。”
江祁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直接在他面前蹲了下去。
钟北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种巨大的、视觉上的冲击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米七九的男生,平日里那样高傲的江祁,此刻就跪在他两腿之间的瓷砖地上。那颗总是昂着的头颅低垂着,露出后颈处突出的棘突骨。那里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病态,脆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捏碎。
江祁的手伸了过来。
钟北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背后就是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退无可退。
那双手碰到了他的腰侧。
钟北浑身一颤。
那不是一双柔软的手。江祁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抓握杠铃和标枪留下的痕迹。这双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钟北的胯骨,力道大得让钟北感到了一丝疼痛。
紧接着,是皮带金属扣解开的脆响。
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这个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喂,等等,不……”钟北慌乱地想要按住江祁的手。
但江祁没有理会。他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感。拉链被拉下,布料被扯开。
随后,温热的触感包裹了上来。
钟北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应该停止这一切,但少年的身体是诚实的。只需一刹,瞬间击碎了他的道德防线。
江祁似乎察觉到了钟北身体的变化。
……
钟北感到头皮发麻,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和被完全掌控的错觉笼罩了他。
他看着江祁。这个人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连老师的批评都敢当耳旁风,现在却跪在这里,像一条被驯服却依然带着野性的犬。
这种背德的刺激感让钟北的大脑一片空白。
“江……呃……”
钟北差点叫出那个名字。他在最后关头咬住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那一瞬间,钟北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镜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以为江祁会立刻吐出来。
但是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
钟北惊恐地看见,江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嘟。
那是一个清晰的吞咽声。
钟北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不是恶心,而是被某种巨大的震撼击中了。
江祁慢慢站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跪得太久,或者是起身太急,他的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重心。
他抬起手,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嘴角。
江祁抬起头,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暴露无遗。
因为长时间的吞吐和缺氧,他的眼尾有些生理性的发红,这让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多了一丝诡异的艳色。但他眼神依旧是死的,像是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好了。”江祁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股还没散去的腥气。
他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老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两万。之前说好的价格是两千,但你要是想让我吞,得加钱。”
钟北愣住了。
两万?
狮子来了也不敢开这么大的口。
他突然想起来,江祁的父亲最近好像欠了一笔高利贷,利息正好是这个数。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还真敢漫天要价。
钟北的手在口袋里发抖。他不想说话,怕声音暴露自己。他甚至不敢直视江祁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翻开挎包。
挎包里有一叠刚取出来的现金,本来是打算给家里换个新电脑配件的。
钟北没有数,手指僵硬地把里面所有的红色钞票全都抓了出来。那一沓钱很厚,绝对不止两万,可能有三四万。
他把钱递过去,动作慌乱得像是他在做贼。
江祁看着那叠钱,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看到猎物的贪婪,有被羞辱的愤怒,还有深深的、无法掩饰的自我厌恶。
但他没有拒绝。
江祁伸出手,一把抓过那叠钱。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碰了一下。钟北的手指是热的,甚至在出汗;而江祁的手指冰凉得像一块尸体。
“谢了。”
江祁把钱胡乱塞进那条紧身裤的口袋里,鼓囊囊的一团,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他转身去开门。
就在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江祁突然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下次别点我了。你技术太差,我也难受。”
说完,门被拉开。
外面的声浪重新涌入,瞬间淹没了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
钟北站在原地,看着门在惯性下慢慢合上。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惨白且布满冷汗的脸。
镜子里的钟北,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血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链,那里还敞开着,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独特的石楠花味道,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江祁的体温,江祁口腔内壁的触感,还有最后那一声吞咽。
这些细节像是烙铁一样,滋滋作响地烫在了钟北的脑子里。
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冲到马桶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
第二天,周一。
城市上空的雾霾还没有散去,阳光显得有些惨淡。
钟北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闭上眼全是那间昏暗的洗手间。
早操的铃声响了。
全校几千名学生涌向操场。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了一片海洋。
钟北站在理科班的队伍里,机械地跟着广播做着扩胸运动。他的视线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体育队的方阵。
那个位置太好找了。
江祁站在第一排的最左侧。
他换回了校服。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遮住了那截脆弱的脖颈,也遮住了昨晚那个“07号”的所有痕迹。
此时的江祁,依旧是那个高傲冷漠的体育生。他站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冷淡地看着前方的主席台,仿佛周围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但他越是这样,钟北脑子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钟北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耳垂。
似乎是察觉到了一道过于灼热的视线,江祁突然转过头。
那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十米的空气,隔着半个操场的人群,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钟北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他强迫自己站住了,没有动。
江祁的目光很冷,带着一丝没睡醒的倦意。他的视线在钟北脸上停留了大概不到半秒,就像看路边的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一样,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滑了过去。
他不认识钟北。
或者说,他对这个普通的理科班男生没有任何印象。昨晚那个戴着面具、慌乱给钱的“金主”,在他眼里可能也只是众多过客中的一个。
但钟北却看清了。
哪怕隔着这么远,钟北还是看清了。
江祁的嘴角左下方,有一块极其细微的淤青。
那是昨晚钟北在极度紧张和兴奋中,大腿肌肉痉挛,膝盖不小心撞到江祁脸侧留下的痕迹。
那一小块淤青,像是一个隐秘的吻痕,或者一个罪证,明晃晃地挂在江祁那张冷淡禁欲的脸上。
钟北的手在校服口袋里慢慢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喂,钟北,发什么愣呢?转体运动了!”身后的体育委员喊了一声。
钟北猛地回过神,动作僵硬地跟着节拍转过身。
阳光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那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个关于两万块、洗手间、吞咽和下跪的秘密,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拥挤的人潮,死死地系在了他和江祁之间。
而江祁对此一无所知。
钟北深吸了一口早晨冰冷的空气,肺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