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个月前，还在湖城大学的时候，江惟曾经做过一个短暂混乱的梦。
梦里他和余春坐在一辆不知去向何方的火车上，窗外日薄西山，车厢里没什么光亮，只开着一盏跟夕阳一样朦胧昏黄的小灯。
关于梦境前因后果的记忆早已失却，江惟只记得一个凌乱却悸动的片段——他侧头问余春想不想吃薯片，余春抓住他的手，吻了他。
他在被吻的一瞬间醒来，心脏像酒醉者一样错失了运动的节律。那时，他感到喜悦、恐慌和难过，就跟此时此刻一模一样。
喜悦、恐慌和难过。
“我……我。”江惟变得支支吾吾，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甚至都没能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吧，对不起，对不起。”余春眼里的星光逐渐黯淡下去，“但是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我不想……我不想……”
“不不，不是的。”江惟焦急地打断余春，“不是的余春，我也……喜欢你。”
余春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是，但是……”江惟沉默下来。
但是我们不合适啊。
你是个湖城大学的高材生，前途无量，只要在大学里好好生活，就一定能拥有一份得体的工作，拥有一个美丽的生活。而同样在湖城大学里的，你周围的那些人，才是你应该喜欢的对象。
你从小就活在新奇的世界里，父母的工作那么上档次，你接触的事物，去过的地方，都是那么的丰富多彩。
不像我，大学读不下去，只能在一条小小的街上做奶茶。不像我，活了十八年，连市里的商业街都没来过几次。
我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江惟？”余春握住他的双手，“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江惟回过神来，有些悲戚地看向余春的脸庞。余春神色关切地看着他，眼眸里倒映着他瑟缩的轮廓。
“但是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江惟低下头，手在余春的手里不知所措，“你的条件比我好很多，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
“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余春用力攥着江惟的手，粘土人偶硌着江惟的手心，“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差。你聪明、真诚又善良，还那么坚强，你真的很好。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
江惟的身体一动不动，小声地说：“我……我都退学了，你还是大学生，光从这一点来看，我们就不合适。”
“没有人规定没上大学的人不能跟大学生谈恋爱。”余春耐心地，柔声细语地说，“恋爱本来就是爱最重要，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条件呢？”
“……我会拖累你的。”
嘴上这么说，但江惟有些动摇了。
在内心最深处，他本就想跟余春在一起。他想触摸余春的脸颊、想亲吻余春的唇、想肆无忌惮地跟余春拥抱。他想拥有余春、想看到余春的每时每刻，早晨和傍晚、寒冬和炎夏。
“不会。”余春摸了摸江惟的手背，“你很好，如果能跟你在一起，是我高攀。”
江惟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跟我在一起吧，江惟。”余春再一次说，“我们很合适。”
江惟闭了闭眼睛。
他想，既然两情相悦，那就在一起吧。既然余春愿意接纳卑微低劣的他，那就在一起吧。
做出决定后，江惟迟钝地感到幸福。翻腾的血液拍打着肌肤，上涌的热气蒙住眼睛，像一层氤氲的雾。寒风一吹，眼眶里的热便化为实体，滚落成两行清澈的泪。
他觉得自己好幸运。
在余春伸手之前，江惟自己抹掉了脸上的泪珠。然后他紧紧抱住余春，在余春耳边说：“其实，我也是。”
余春拍着江惟的背，心有灵犀地理解了江惟这句话的意思。
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我也是。
焰火过后，人潮都散了。有人进商场逛街，有人回自己的家。江惟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在父母中间，两只手抬得高高的，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指。于是他也伸出手，捏住余春的食指指尖。
余春问江惟：“你要回家吗？”
“不是说今晚通宵吗？”江惟的声音里还有鼻音，“不回去了吧。”
“那我们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余春摸着江惟的掌纹，“这附近有棋牌室，要不要去？”
“两个人去棋牌室吗？”江惟笑了笑。
“两个人就两个人吧。”余春也笑起来。
他们真的去棋牌室开了个包间，余春教江惟打麻将。江惟聪明，学得很快，运气也还不错，后来余春陪他练了几局，到第三局他就能赢过余春。
两个人打麻将总归没什么意思，他们玩了一会儿便觉得累了，开始玩店家的筹码。他们边聊天，边在麻将桌上把筹码拼在一起。江惟跟余春说，自己喜欢写文，也确确实实写了些东西，小小说、散文……都有，发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他说自己的读者不多，现在只有那么几十个，但他还是写得很开心。
余春于是问起他的笔名。江惟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总觉得让现实生活中的朋友知道自己的笔名会很羞耻。
余春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说：“我们现在不是普通朋友了。”
江惟的脸红红的。余春凑过来，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接着嘻嘻笑起来。江惟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然后伸出手，点在余春的虎牙上。
在他手底下，筹码已经被他们拼成了两个手牵着手的小人。窗外的月亮又高又白，夜空下没有丝毫的云雾掩盖。街道两旁的路灯安静地低着头，让江惟想起军训第一天的晚上。
操场的路灯安静地低着头，余春的眼里含着星星一样的光。
两小时后他们到街上散步。棋牌室附近的街道空空荡荡，城市在新年的第一天陷入美丽的梦。他们手牵手走在人行道旁，江惟时不时伸出另一只手，摸一摸花坛里的花花草草。
“我还没看你给我写的信。”江惟摸了摸口袋里的信，说。
“那个你回家再看吧。”余春腼腆地笑着，“我有些害羞，写得其实挺肉麻的。”
江惟点点头，继续陪余春聊天散步，经常去摸口袋里的信。
他们在冬日清晨六点多的公交站旁拥抱告别。回到家，江惟洗澡睡了一觉，醒来时是十一点，爸爸妈妈已经去开店，家里没人。他点了份外卖，用等外卖的时间看起余春的信。
【To 江惟：
新年快乐！
不出意外的话，我把这封信交给你的时间应该恰好是元旦节，我写这封信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元旦节前一周，但其实，我很早就想写这么一封信给你了。
在看这封信之前，我应该、大概、可能已经跟你表白了，所以我想你也很容易就能猜到这封信就是一份情书。情书情书，起源自然是“情”字。我想告诉你，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上你了。
你可能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军训第一天的早上，但其实不是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报道那天，你应该是刚把行李收拾完，准备跟你爸妈出去吃午饭。而我正背着行李上楼，在五楼的楼梯间，我看到你湿漉漉的脸。
我猜你那时刚洗过脸，或许是因为铺床太热，或许是从洗手间出来顺便洗把脸。总之你脸上挂着水珠，刚洗刷过的脸像一面美丽的湖。
我抬头看向你，痴痴地立在原地。而你脚步不停，边下楼边跟家长说笑。下一个瞬间我们擦肩而过，我闻到你身上清新的香味，它从鼻腔钻进我的身体，一直钻到我慌慌张张的心脏。
所以，军训见到你，发现我们俩原来是同一个专业的的时候，我特别开心，并且主动站到你身旁。所以，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才会主动问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得知你是本硕连读后，我想，我这个学期要努力学习，争取分流跟你分到同一个专业，以后跟你上同样的专业课，这样我们就能拥有更多的共同话题。直到后来你跟我说，你要退学了。
那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遭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有我们所有人都不曾发现的苦楚。我好心痛，所以我哭了出来。
可后来我发现，我还有点自私，因为我想，如果你退学了，我是不是就要失去你了。
我不想让我们的缘分只停留在“朋友”这一层关系上，我还想尽我所能地帮你走出来，所以我求你不要删我的微信、主动找你出去吃饭、周末有时间就来看你。
这么多天下来，我的举动的确满足了我自己内心跟你急见面的私欲，但同时，看到你逐渐稳定下来，看到你在奶茶店打工时的自在和安稳，我感到很开心。
真的，我真的很开心。我发现你是个很坚强的人，你不需要我的帮助就能自己走出来，而且可以走得很好，让所有人都为你赞叹。
这种状态让我感到不可抑制的喜悦，并且我觉得，我愈发喜欢你了。
我喜欢你的头发、喜欢你永远湿热温润的眼睛、喜欢你说话时内敛安静的声调、喜欢你跟我发消息时偶尔发的调皮的表情包。
我喜欢你的坚韧、喜欢你不被痛苦折磨到黯然的气度、喜欢你敢于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勇气、喜欢你永远为他人着想的体贴。
你很好，你不需要任何人都很好。你的生活也一定会很好，哪怕你现在可能会迷茫、会愧疚、会懊丧，我也敢保证，你的未来，绝对会很漂亮。
至于我喜欢你，实话实说，这件事并不重要。如果你对我无感，那你便无需为我考虑一丝一毫。当然，我更希望你对我抱有同样的喜欢，这样我们就可以手牵手，白头偕老，走过每一个春天和冬天。
路很远很长，你要慢慢走。如果愿意，请你让我陪你一起，慢慢走。
余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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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原来你也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