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阳光,比周六更加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透过窗户,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周末特有的、懒洋洋的自由气息。今天下午不用像往常一样急着返校,明天上午才去报到。这凭空多出来的半天闲暇,让习惯了学校紧凑节奏的少年人,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心里空落落的,又痒痒的,总想干点什么。
江健鹏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十人小群的界面。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删删改改。最后,他心一横,快速打字:
“@全体成员各位,大好春光,窝在家里发霉多没劲!要不……咱们出去爬个山?听说钟山边上的起风山不错,虽然不高,才四百多米,但风景好,人也不多。就当考前放松,呼吸下新鲜空气,说不定还能积累点作文素材,写个‘登山记’什么的!去不去?举手!”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爬山这个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或许是因为昨天放风筝时那片刻的宁静美好,让他想将这种脱离学校压抑的感觉延长一些;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找个由头,和大家,尤其是和某个人,一起出去。
很快,群里有了回应。潘甜甜最先跳出来,发了个举双手赞成的表情包。汪非凡表示“正合我意,躺得骨头都酥了”。吴琦和周健也附和。王鸿文和林群考虑了一下,也表示可以,正好缓解一下最近的压力。叶池和叶舒妤有些犹豫,怕体力不支,但在大家的鼓动下也答应了。徐诗梦没有在群里说话。
江健鹏的心悬了起来。他放下手机,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停在徐诗梦的客房门口。门关着。他抬手,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很安静。他等了等,又敲了两下。
“进。” 徐诗梦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江健鹏推开门。徐诗梦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随意披散着,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那个……” 江健鹏站在门口,突然有点局促,摸了摸后脑勺,“我在群里发了,说去爬起风山,你去不去?”
徐诗梦看着他,没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随口一问还是认真邀请。然后,她合上书,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去。当然去。强身健体,总好过每天闷在屋子里。而且,我来江海市这么久,除了学校和附近,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的样子。”
她答应了!江健鹏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喜悦取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立刻开始盘算:“那行!我跟他们说一声,我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想到了另一个小家伙。
“然然呢?” 他问。小公主肯定也想去玩。
“然然才三年级,四百多米的山,对她来说太远了,体力恐怕吃不消。” 徐诗梦显然也考虑到了,微微蹙眉,“而且山上情况不明,带小孩子不安全。”
这倒是个问题。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江健鹏拍板:“这样,我们上午去,下午尽量早点回来。中午让王姨给她做点好吃的,再给她买个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哄哄她。就跟她说哥哥姐姐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陪她玩。”
也只能这样了。两人跟江英(她还在补觉)和王姨交代了一声,又去哄了小公主半天,用草莓蛋糕和“很快回来”的承诺,总算让撅着小嘴的江萧然勉强点头,抱着新得的玩偶,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准备出门。
解决了“后勤”问题,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怎么去?
起风山在城郊,靠近钟山风景区,距离江家所在的别墅区不近。坐公交车是常规选择,但江健鹏和徐诗梦都晕车,想到要在周末可能拥挤的公交车上颠簸一个多小时,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电动车?家里有,但去起风山的路有一段是盘山道,路况不算好,骑电动车载人太危险,何况他们还是未成年人,没驾照。最好的选择,似乎是……自行车。
环保,灵活,不晕车。然而——
两人站在车库那辆唯一的、可供载人的自行车前,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辆改装过的山地车,车身线条流畅,黑红配色,看起来性能不错。后座是加装的,带有软垫,还算舒适。车就一辆。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无数青春片和校园小说的套路,此刻应该是男生载着女生,迎着风,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一路洒下欢声笑语(或暧昧气息)。
然而,现实是,江健鹏和徐诗梦面对面站着,盯着那辆自行车,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名为“谁先开口谁尴尬”的凝滞。
阳光从车库天窗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江健鹏看着徐诗梦沉静的侧脸,她微微抿着唇,目光落在自行车后座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他心里那点“理所当然”的念头,在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忽然就虚了。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同桌?房东与租客(勉强算)?朋友?还是……那种可以让他载着、穿街过巷的、更亲近的关系?
好像……并没有明确到那一步。至少,没有到可以理所当然地让她坐他车后座的地步。他怕唐突,怕被她拒绝,更怕看到她眼中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嫌弃或勉强。
徐诗梦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坐他后座?这意味着在至少四十分钟甚至更长的路程里,她要和他靠得很近,也许不可避免地会有身体接触。这感觉……太亲密了。超出了她平时能接受的、与异性相处的安全距离。可是,不坐后座,难道让他坐后面,她来骑?且不说她骑车载不载得动他,这画面想想就更诡异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过了漫长的三分钟。就在江健鹏几乎要放弃,准备说“要不还是坐公交凑合一下”的时候,徐诗梦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味道。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江健鹏,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故意的调侃:
“唉,无奈呀。”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清清泠泠的,“我这么‘弱不禁风’的身子骨,看来今天是要辛苦一下,骑车带着某个大少爷了。”
说着,她竟然真的往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自行车的车把,作势要推车出去。
江健鹏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她这是故意的!以退为进!明知道她不可能真的骑车载他(就算她骑得动,他江大少爷的脸往哪儿搁?),这是在将他的军呢!
心里那点纠结和犹豫瞬间被一股混合着好笑、庆幸和“岂能让你如愿”的冲动冲散。他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伸,稳稳地按在了车把上,覆住了徐诗梦还没来得及用力的手。
“得了吧您呐!” 他挑眉,语气故意带上嚣张,耳朵却有点热,“就您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载我?别半路把我摔沟里去了!还是本少爷大发慈悲,载您一程吧!上车!”
他动作利落地从她手里接过车把,长腿一跨,稳稳坐在了车座上,双脚支地。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后座,脸上是努力维持的镇定,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徐诗梦的手被他温热的手掌覆盖,又迅速抽离,那触感残留着微麻。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和发红的耳根,她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消散了大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她没再说什么,也没矫情,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走到车后,侧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了上去。
坐姿是标准的“淑女侧坐”,双腿并拢斜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悄然泛红的耳廓,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江健鹏感觉到身后的重量,很轻,却让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吸了口气,脚下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滑出了车库,驶入了别墅区绿树成荫的小道。
阳光明媚,清风拂面。起初,江健鹏骑得很稳,速度不快,小心地避让着路上的每一处细微颠簸。他宽阔的后背像一堵墙,挡在她面前。徐诗梦起初还有些紧绷,随着车行平稳,渐渐放松下来。她拿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选好歌单,然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副一拖四的蓝牙耳机。
她先给自己戴上一只,然后倾身向前,手臂绕过江健鹏的身体一侧,将另一只耳机,轻轻塞进了他的左耳里。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凉的酥麻。
江健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悠扬轻快的旋律流淌进耳中。是纯音乐,旋律空灵婉转,带着异域风情,又有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仿佛夜莺在月光下的吟唱,自由而欢畅。他经常在徐诗梦的歌单里听到这首,但一直不知道名字。
“这歌……叫什么?” 他忍不住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怕惊扰了这流淌在两人之间的乐声。
“《Nightingale(夜莺)》,雅尼的作品。” 徐诗梦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因为距离近,比平时更清晰,甚至能听到一点气音,“我很喜欢。觉得这是最轻松愉快,又充满生命力的纯音乐之一。在我心里,它可以算是纯音乐世界的……第一。”
她的评价很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江健鹏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不懂什么雅尼,也不懂音乐鉴赏,但此刻,沐浴在春日的阳光和微风里,载着她在空旷些的道路上骑行,耳朵里是她最爱的、被称为“第一”的音乐……他觉得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脚下的踏板似乎也不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轻盈的节奏感。
一路骑行,穿过城市街道。红灯,停下等待,看着车流人流;绿灯,重新起步,感受风掠过脸颊。徐诗梦的歌单一首接一首,大多是舒缓或轻快的纯音乐,偶尔有几句英文歌词,声音空灵。
不知骑了多久,江健鹏忽然感觉到,后背传来的重量似乎有了些微变化。不再是最初那种挺直僵硬的触感,而是……更放松地,倚靠了上来。她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他肩胛骨的位置。
她……又靠着他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江健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加速。他放慢了骑速,动作更加平稳,生怕颠簸惊醒了她。耳朵里是悠扬的《夜莺》,背后是她温热绵长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甚至……他好像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平缓的呼吸声,近似于……小小的呼噜?虽然很轻,几乎被风声和音乐掩盖。
真的……这么放心吗?靠在他身上,在这飞驰的自行车后座,就这样睡着了?江健鹏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和甜蜜,如同投入热水的泡腾片,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平时看着那么清冷自持、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徐诗梦,居然会两次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靠着他睡着?
这是不是说明……她潜意识里,是信任他的?甚至是……对他有好感的?不然,以她那种警惕性,怎么可能?
一个大胆的、带着点恶劣和雀跃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猛地钻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车把上的变速器。这车改装过,性能不错,变速范围很广。如果调到最快档,全力踩踏的话……速度能上去不少。当然,也会更颠簸。
听着背后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毫无防备的依靠,江健鹏心里天人交战。真的要打破这难得的宁静和“信任”吗?好像有点不道德……可是,如果速度突然快起来,颠簸起来……她会不会因为惯性,或者害怕,而……抱紧他?
这个想象太过诱人,瞬间击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道德感”。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脚下暗暗用力,左手极其轻微地,拨动了变速拨片。
“咔嚓。” 轻微的齿轮咬合声。
他深吸一口气,右腿猛地发力,狠狠踩下踏板!
自行车像突然被注入了强劲的动力,速度骤然提升!风骤然变得猛烈,呼啸着刮过耳畔!
起初,背后的徐诗梦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变化,只是随着加速微微后仰了一下,随即又靠了回来。
直到车轮碾过路面一处小小的井盖边缘——
“咯噔!”
车身猛地一震!
“唔!” 一声压抑的、带着初醒茫然的轻哼从背后传来。靠着的重量瞬间离开了。
江健鹏的心脏也跟着那一声轻哼揪了一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非但没减速,反而又加了一把力,同时,双手握住车把,开始故意地、小幅地左右晃动车身,制造出更明显的颠簸感。车子在马路上划出轻微的“S”形。
“喂!江健鹏!你干什么?!” 徐诗梦彻底醒了,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被惊吓的恼怒,透过风传过来,有点飘忽,“慢一点!很危险的!快停下!”
她的手臂似乎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布料,但因为侧坐和颠簸,抓得并不稳。
江健鹏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她果然醒了”的遗憾交织,他头也不回,迎着风大声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没办法呀,姑奶奶!我们要迟到了!你算算时间,刚才几个红灯耽误太久!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你不也常说吗?可以早到,但绝不能迟到!”
他一边胡诌,一边脚下不停,速度更快了。风声呼啸,街景飞速后退。
“你……你胡说!明明时间够……啊!” 又一个故意的颠簸,徐诗梦惊呼一声,原本只是抓着衣服的手,在身体失衡的瞬间,终于放弃了矜持和安全距离,猛地向前一搂,紧紧地环抱住了江健鹏的腰!
那一瞬间,江健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被触碰的地方,又轰然回流,炸开一片滚烫的烟花!她的手臂纤细,却抱得很紧,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的柔软和力度,还有她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的、温热而真实的触感。原本侧坐的姿势,因为这一抱,几乎变成了半趴在他背上。
成功了!她抱住了!不是虚扶,是结结实实的拥抱!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脚下蹬得更用力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风猎猎作响,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不散他脸上和耳根那几乎要烧起来的红热。
徐诗梦紧紧搂着他的腰,脸颊被迫贴在他汗湿了一小片的T恤后背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阳光的气息,和剧烈运动后散发的、强烈的男性荷尔蒙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让她头晕目眩的侵略感。车速飞快,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连成一片绿影,风刮在脸上有些疼。她害怕掉下去,只能更紧地抱住他,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腰侧的衣料。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远远超出了她能接受的界限。可奇怪的是,最初的惊吓和恼怒过后,在这飞速的疾驰和呼啸的风声里,在这坚实可靠的后背传来的温度和心跳声中,一种陌生的、带着刺激和些许放纵的情绪,悄悄钻了出来。她不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闭上眼睛,感受着风,速度,和他腰间传来的、紧绷而灼热的体温。
春天的风不算烈,阳光也不算毒辣。可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脸颊,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鲜艳的绯红色。不知是因为骑得太快太用力,还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和心底那些疯狂滋长、再也无法忽略的、滚烫的悸动。
自行车像一尾灵活的鱼,在周末上午的车流中穿梭。少年用力蹬着车,嘴角咧着压不住的笑,耳朵红透。少女紧紧环抱着少年的腰,把脸埋在他汗湿的后背,耳根也红得滴血。
《夜莺》的旋律还在耳机里悠扬地流淌,却仿佛被呼啸的风声和震耳的心跳声盖过。
这条通往起风山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又短暂得令人希望它没有尽头。
起风山脚下的小广场,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十个人(原定)嘻嘻哈哈地聚齐了,潘甜甜、叶池、叶舒妤、林群、王鸿文、汪非凡、吴琦、周健,当然还有江健鹏和徐诗梦。大家穿着轻便的运动装,背着简单的背包,脸上是周末特有的放松和期待。江健鹏和徐诗梦之间的气氛似乎还残留着清晨自行车疾驰时的微妙,两人目光偶尔相触,又迅速分开,耳根都透着不自然的红晕,在同伴的喧闹中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广场边。车门打开,下来的竟是周健的女朋友,高三的史翩梓学姐。她今天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开衫,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勉强对大家笑了笑。
“翩梓?你怎么来了?” 周健又惊又喜,连忙跑过去,语气里满是意外,“你昨晚不是说有点累,今天想在家休息吗?”
史翩梓对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睡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想着你们爬山,我也想来透透气……没提前跟你说,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是惊喜,但大家都看出她状态不佳。周健更是又心疼又有点责怪自己没多关心,连忙接过她手里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这样一来,原本的十人队伍变成了十一人。
十一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有说有笑地开始了登山。起风山不算陡峭,石阶修得平整,两旁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刚开始,大家精力充沛,几个男生主动承担了“负重”任务,帮女生们背着水和零食。江健鹏更是充分发挥“人傻钱多”的特性,在半山腰的休息点,给每个人都买了冰镇饮料、老冰棍,甚至还给怕热的潘甜甜和叶舒妤买了迷你小电风扇。大家吃着冰棍,吹着小风,对着山下的城市指指点点,暂时忘却了学校的烦恼,气氛轻松愉快。
徐诗梦安静地走在队伍中段,她今天穿了一身方便运动的浅灰色速干衣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清爽利落。江健鹏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看她微微出汗的额角,看她眺望远方时沉静的侧脸,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早上她紧紧抱住自己腰时手臂的触感,和后背感受到的温度。心里那点隐秘的甜意,像化开的冰棍,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山路渐陡,史翩梓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她脚步越来越慢,脸色愈发苍白,甚至开始微微冒虚汗,一只手时不时地捂住小腹,眉头紧蹙。
“翩梓,你没事吧?” 周健担心地问,扶着她手臂的手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
“没、没事……可能有点累,肚子不太舒服。” 史翩梓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
潘甜甜凑过来,小声对周健说:“是不是……生理期啊?要不你陪她在旁边休息会儿?”
周健却一脸困惑:“不对啊,她生理期刚过去没多久……” 他看向史翩梓,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娇喘吁吁,显然不是简单的累。
“翩梓,你这样不行,不能再往上走了。” 周健看着女朋友难受的样子,心疼又自责,“我送你下山,回去休息。都怪我,没提前问清楚你身体怎么样。”
史翩梓似乎想坚持,但身体实在不适,最终只能愧疚地对大家说抱歉。周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慢慢往山下走去,背影看起来有些懊恼和担忧。
剩下的九个人目送他们离开,气氛稍稍沉寂了一下。王鸿文推了推眼镜:“看来只有我们九个继续了。大家注意点,互相照应。”
队伍继续向上。大概在三分之二高度的位置,山路一侧的茂密灌木后,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上方用红漆写着模糊的“勿入”、“危险”等字样,旁边还有断裂的铁丝网。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
“哇!防空洞!” 汪非凡第一个发现,眼睛都亮了,“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个?”
几个男生立刻围了过去,满脸都是探险的兴奋。就连王鸿文和林群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徐诗梦走在后面,看了一眼那洞口,又看了看周围的山势和植被,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开始了解说:
“这个地方,以前是南京国民政府下令修建的防御工事之一。当年……日军在南京……三十余万人罹难。城内是……人间地狱,城外则修筑了大量防御设施,这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年久失修,结构恐怕很不稳定。”
她的声音不高,在略显兴奋的男生们中间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瞬间冲淡了些许冒险的冲动。然而,科普归科普,男生们骨子里那股对“秘密基地”、“战争遗迹”的好奇和探险欲,却不是几句话能压下去的。
“年久失修,易坍塌,勿入”——洞口模糊的红字警告,此刻在几个男生眼里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邀请。
“怕什么!咱们就进去看一眼!说不定里面有老旧的枪械、子弹壳呢!” 汪非凡跃跃欲试。
“对!来都来了!” 江健鹏也心动了,他看向徐诗梦,见她眉头微蹙,似乎不赞同,心里那点逆反心理和“想在她面前表现胆量”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你们……” 徐诗梦想劝阻,但叶舒妤已经吓得躲到了姐姐叶池身后,紧紧抓着叶池的胳膊,小脸发白:“姐姐,我、我怕黑……里面好吓人……”
叶池拍了拍妹妹的手,对男生们说:“你们要进去看就快点,我们在外面等。舒妤害怕。”
潘甜甜和林群也对黑暗肮脏的洞穴没什么兴趣,但看着几个男生摩拳擦掌的样子,又怕他们真出什么事。
“哎呀,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啊?” 潘甜甜叉腰,“里面全是灰,脏死了!衣服弄脏了怎么办?”
林群也皱眉:“就是,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劝阻无效。江健鹏、汪非凡、吴琦,还有被拉着的王鸿文,已经打亮手机手电,拨开洞口的杂草和铁丝网,弯腰钻了进去。潘甜甜和林群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担心占了上风,也打开手机照明,跟了进去。叶池陪着叶舒妤留在洞外。
洞内比想象中深,空气混浊,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手电光柱划过,照亮了斑驳渗水的墙壁、地上散落的碎木和砖石。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有灰尘和破败。
“看!那边!” 汪非凡的手电光定格在角落几个摞在一起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木箱上。箱子是老旧的长条木箱,上面似乎有模糊的暗红色字迹。
几个人围了过去。字迹是繁体,而且被污损得厉害。
“这写的什么?” 江健鹏眯着眼辨认。
“智能诗梦AI,快来翻译翻译!” 吴琦回头冲着洞口方向喊。
徐诗梦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稍远一点、相对干净的地方,用手捂着口鼻,眉头紧锁。听到喊声,她用手电照了照那几个箱子,辨认了一下,声音隔着布料有些闷,却带着一丝凝重:“好像……是‘七九步弹’……是子弹箱。”
“子弹箱?!” 几个男生瞬间兴奋了!江健鹏和汪非凡更是脑子一热,弯腰就去搬其中一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箱子!
“别动!” 徐诗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严厉,“年久失修了!箱子可能一碰就散!里面的东西不稳定,小心危险!这都过去快一百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担心,尤其是对那个总爱惹事的江健鹏。可看到他毛毛躁躁要去碰那些可能隐藏着危险的老旧军火,心就一下子提了起来。
然而,警告还是晚了半步。江健鹏和汪非凡已经合力抬起了那个木箱的一角。箱子比想象中轻,但一动,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积攒了数十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快放下!” 徐诗梦也顾不得脏了,几步冲上前,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江健鹏的手腕,用力把他往后拽!“说了危险!怎么每次都不听劝!”
她的力气不小,江健鹏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一松,木箱“砰”地一声又落回原地,激起更多灰尘。徐诗梦因为反作用力,也往后踉跄了一下,被江健鹏下意识地反手扶住。
“咳咳咳……” 灰尘弥漫,几个人都咳嗽起来。
王鸿文和林群也赶了过来,脸色严肃:“诗梦说得对,这东西不能乱动。赶紧出去吧,这里太不安全了。”
几个男生被训了一顿,又吃了满嘴灰,这才老实了,熄了寻宝的心思,开始往外退。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手电光惊扰了洞穴深处倒挂在岩缝中的蝙蝠群。只听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扑棱棱”声,数十只黑影尖叫着从他们头顶掠过,朝着洞口方向乱飞!
“啊——!蝙蝠!”
“快跑!”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所有人都慌了神,也顾不上什么队形了,扭头就往外冲!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碎木和石块,手电光乱晃,脚步凌乱。
徐诗梦跟在后面,正要跑,脚下突然踩到一根滚圆的碎木,猛地一滑!
“啊!” 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结结实实摔在坚硬肮脏的地面上了。
然而,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旁边一带!是江健鹏!他在混乱中听到了她的惊呼,想也没想就回身捞住了她。
徐诗梦整个人摔进了一个温热的、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怀抱。冲击力让两人都晃了晃,江健鹏闷哼一声,脚下踩稳,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是将她半抱着,借着冲势,跌跌撞撞地一起冲出了洞口!
明亮的天光瞬间涌入眼帘,新鲜的空气涌入口鼻。洞外,阳光刺眼,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在洞口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江健鹏还保持着半抱着徐诗梦的姿势。徐诗梦惊魂未定,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心跳,和自己同样失序的心跳混合在一起。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箍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速干衣,传来灼人的温度。她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沾了灰尘的T恤前襟,能闻到他身上强烈的气息。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没事吧?” 江健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喘息和未散的紧张。
徐诗梦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开两步,脸颊飞红,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有些不稳:“没、没事……谢谢。”
江健鹏怀里一空,心里也空了一下,随即又被她脸红的样子填满,耳根也开始发烫。他挠了挠头,也有些不自在:“咳……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其他人也陆续冲了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潘甜甜拍着胸口,惊叫道:“吓死我了!那么多蝙蝠!”
林群一边整理散乱的头发,一边没好气地瞪了几个男生一眼:“都怪你们!非要进去!里面又脏又危险!”
叶舒妤更是吓得眼泪汪汪,紧紧抱着姐姐。
这场意外的“探险”以狼狈告终,几个男生被女生们好一顿数落。江健鹏、汪非凡、吴琦自知理亏,只能摸着鼻子讪笑。
稍作休整,清理了一下身上的灰尘,九个人重新出发,继续向山顶进发。几个女生气呼呼地走在前面,把男生们甩开了一段距离。
男生们跟在后面,气氛有些讪讪。江健鹏看着前面女生们的背影,尤其是徐诗梦挺直却似乎还带着点不自然的背影,想起刚才在洞里的拥抱,心里又泛起异样的感觉。他甩甩头,试图找点别的话题。
“哎,你们说,周健他女朋友……刚才那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江健鹏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汪非凡和吴琦说。
汪非凡想了想,点点头:“是有点。脸那么红,喘得厉害,还捂着肚子……我之前在……呃,在一些片子里看到过,有点像……” 他含糊了一下,没说完。
吴琦接口,声音更低:“身体里面留下了点男性的东西?但不可能吧?他们才多大?而且周健那小子,看着也不像……”
“学生怀孕可是大事,没有证据别瞎说。” 王鸿文走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议论,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地打断,“可能只是身体不适,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要妄加揣测,对翩梓学姐影响不好。”
江健鹏想想也是,不再多说,但心里还是留下了一丝疑虑。周健和史翩梓……进展这么快?
“喂!山下的几个细狗!你们磨蹭什么呢!快点啊!山顶就在前面了!” 前方,潘甜甜回过头,双手拢在嘴边,拉长了嗓子大喊,声音在山间回荡。
“细狗”?!!
这个称呼精准地踩中了青春期男生最敏感的神经!尤其是江健鹏,早上还“威风凛凛”地载人狂飙,此刻被冠以“细狗”之名,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靠!潘甜甜你完了!”
“说谁细狗呢?!”
“等着!看谁先到山顶!”
被激怒的男生们瞬间忘了疲惫和刚才的尴尬,嗷嗷叫着,铆足了劲朝山上冲去!脚步声咚咚作响,惊起飞鸟一片。
前面的女生们听到身后的动静,也笑着跑了起来。青春的活力在山道上肆意挥洒。
终于,九个人气喘吁吁地相继登顶。山顶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劲风呼啸,果然不愧是“起风山”。猛烈的山风瞬间将众人爬山的燥热吹散,也把头发吹得凌乱飞舞,外套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哇!风好大!”
“看那边!能看到江海市全貌!”
“快拍照快拍照!”
女生们兴奋地聚到一起,以远处的城市轮廓和蓝天白云为背景,轮流拍照,摆出各种姿势,笑声清脆。然后,她们转向男生们,潘甜甜举着手机:“喂!你们几个!过来一起拍张合照!纪念我们第一次集体爬山!”
男生们却一个个别别扭扭,江健鹏更是双手插兜,扬起下巴,努力摆出酷酷的表情:“哼,赌神……从不拍照!”
“对!猛男不需要拍照证明!” 汪非凡也梗着脖子。
“就是就是!” 吴琦附和。
几个人中二病集体发作,逗得女生们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王鸿文和林群看不过去,把他们拉了过去。
山顶一侧,延伸出去一个透明的玻璃观景台,脚下是通透的玻璃,可以直接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和茂密的树冠,非常刺激。几个胆大的,比如潘甜甜、汪非凡,已经兴奋地跑了上去,甚至故意在上面蹦跳,惹得其他人惊叫。
然而,徐诗梦却停在了玻璃台边缘。她看着那完全透明的、悬空的地面,脚下仿佛就是万丈深渊,脸色微微发白,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向前。甚至,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有些颤抖。
“诗梦,快来呀!上面视野超好!” 潘甜甜在玻璃台中央招手。
徐诗梦嘴唇抿了抿,努力想抬脚,却只敢踩在玻璃台边缘与金属框架连接的那一点点实处。对于完全悬空的玻璃部分,她望而却步。平日里那个聪慧冷静、知识渊博、甚至能挥剑“打败”江健鹏的徐诗梦,此刻却暴露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弱点——她恐高。
这个发现让江健鹏心里微微一动。原来她也不是无所不能,也会有害怕的东西。看着她站在角落,想尝试又不敢,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下蹲,呼吸有些急促的脆弱模样,他心里那点保护欲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瞬间涌了上来。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没什么可怕的,很结实的。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质量有保障。”
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稳定的力量。徐诗梦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平时的嚣张或戏谑,只有认真的鼓励。或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或许是他掌心的温度给了她一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在他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到了玻璃台中央,但始终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身体也有些僵硬。
“看,没事吧?” 江健鹏低头看她,阳光照在她因为紧张而更显白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嗯……” 徐诗梦低低应了一声,目光看向远方,努力适应着脚下“悬空”的感觉,手指却依旧抓着他的袖子。
“来来来,看这边!一起拍一张!” 潘甜甜举着手机,对准了玻璃台上的众人。
这一次,江健鹏没有躲开。他站在徐诗梦身边,手臂依然让她借力支撑着,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点傻气却异常明亮的笑容。徐诗梦在他身边,虽然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嘴角也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极淡的、放松的笑意。
“咔嚓。”
画面定格。蓝天,白云,呼啸的山风,脚下透明的深渊,和一群笑容灿烂、发丝凌乱的少年人。江健鹏和徐诗梦挨得很近,在照片的一角。
下午,大家按照约定准时下山,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体,在夕阳的余晖中回到了江家别墅。
小公主江萧然早就等急了,听到动静,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紧紧抱住了江健鹏的腿,又去拉徐诗梦的手,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哥哥坏!诗梦姐姐坏!说好很快回来的!然然一个人吃了好多蛋糕,都快变成蛋糕了!”
两人连忙蹲下身,好一通哄,许诺明天带她去游乐园,才把委屈巴巴的小祖宗哄好。
晚上,江健鹏回到自己房间,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尘土和疲惫。他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书包。犹豫了一下,他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金属质感的小东西。他小心地把它掏了出来。
是子弹。
不是完整的子弹,而是一颗黄澄澄的、已经有些氧化发暗的弹壳,大概是从那个老旧的弹药箱缝隙里掉出来的,被他慌乱中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塞进了口袋,后来又悄悄转移到了书包里。
他拿着那枚弹壳,走到窗边,就着灯光仔细端详。弹壳很短,是手枪子弹的制式,上面有些模糊的刻痕。擦拭掉表面的灰尘,金属的光泽隐隐透出来,似乎还带着那个昏暗洞穴里的尘土气息,和今天一天的汗水、阳光、山风,以及……某个瞬间她紧紧抓住他手臂的触感,和扑进他怀里时的心跳。
他摩挲着冰凉的弹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然后,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战利品”放了进去,摆在一个空置的相框旁边。
窗外,夜色渐浓。起风山的方向,隐没在城市的灯火之后。
但有些东西,如同这枚被偷偷带回来的弹壳,和手机里那张在玻璃站台上的合照,已经被珍藏,成为这个兵荒马乱又暗藏甜蜜的青春里,一抹独特的印记。
夜深了,别墅里一片宁静。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更衬得室内静谧。江健鹏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散发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他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怎么也静不下来。
白天的种种画面在脑海里交叠——自行车后座她紧抱的温度,防空洞里她惊惶的投怀,玻璃站台上她依赖的轻握,还有最后那张合照上她难得放松的、带着点紧张的笑意。每一种回忆都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在他心口噼啪作响,燎得他坐立不安。
他想见她。哪怕就是说两句话,看她一眼,或者……犯个贱,逗逗她,看她露出那种无奈又带着点纵容(他自认为)的表情,心里那点躁动似乎就能被熨帖。
对了,犯贱!他眼睛一亮,想起自己还有个“战利品”没炫耀呢。他拉开床头柜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下午偷偷带回来的、黄澄澄的弹壳。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他捏着弹壳,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坏笑。
看,我从那么危险的地方“缴获”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她肯定又要皱眉,说不定还会骂他“不要命”、“乱来”,但那眼神里,肯定也会有点别的……比如,对他“胆大包天”的无奈,或者一丝丝隐藏的……关心?他想看到她那种表情。
揣着这点隐秘的兴奋和“犯贱”的冲动,他轻手轻脚地溜出自己的房间,走到徐诗梦的客房门口。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光线暧昧。
他屏住呼吸,抬手,曲起手指,轻轻地、克制地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没有回应。很安静。
也许在洗澡?或者戴着耳机?他又敲了两下,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咚咚咚。”
依旧是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不在?这么晚了,去哪儿了?他有些疑惑,又有点不甘心。手搭在门把手上,下意识地轻轻一拧——没锁。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一条门缝。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床上被子铺得整齐,没人。空气里残留着她常用的、那种淡淡的、带着点冷冽花香的洗发水味道。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定格在床尾凳上——那里随意搭着她换下来的衣物。浅灰色的运动长裤,白色的速干T恤,还有……一件叠放在最上面的、浅杏色的、带着精致蕾丝花边的文胸。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血液瞬间涌向头顶,脸颊、脖子、甚至裸露在外的胳膊,都像被滚水淋过,烫得惊人!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抹柔软的杏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属于十七岁少年气血方刚的燥热和眩晕。
她、她换下来的……里面穿的……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犯贱”的念头,只剩下无处安放的羞窘和一种近乎罪恶的、窥探了隐秘的慌乱。他猛地向后弹开一步,像被门烫到一样,“砰”地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房门关紧,力道大得震得门框都似乎晃了晃。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江健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滚烫,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抹杏色的蕾丝,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衣物上淡淡的汗味和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混合的气息……
要死了要死了!江健鹏你他妈就是个变态!偷看人家女孩子的……内衣?!
强烈的羞耻感和自我唾弃涌了上来。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试图用疼痛驱散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可越是抗拒,那些画面越是清晰。他想起自己手机里偷拍的她舞剑、骑车、甚至因为运动而微微汗湿轮廓的照片和视频……
完了。他好像……真的越来越像个变态了。可心里那点隐秘的悸动和无法抑制的渴望,却又在羞耻的土壤下疯狂滋长,矛盾得让他快要爆炸。
他需要冷静。需要冰水。立刻,马上。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他逃也似的冲下楼,直奔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仰头猛灌。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稍微平息了一点体内的燥热,但脸上的热度却没那么容易消退。
他靠在流理台边,平复着呼吸,试图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从一楼书房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嗡嗡”声,像是……打印机在工作?
这么晚了,谁在书房?王姨早休息了,老妈也回房了。难道是……徐诗梦?
好奇心暂时压过了羞窘。他放下水瓶,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里面的灯果然亮着,打印机的声音持续不断。他敲了敲门。
“请进。” 是徐诗梦的声音,平静如常。
江健鹏推开门。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的阅读灯,光线集中。徐诗梦正坐在电脑前,身上换了那套鹅黄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左手边摆着一沓白色的纸张。旁边的彩色喷墨打印机正吞吐着纸张,发出工作的轻响。
听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屏幕,随口问:“还没睡?”
“嗯,下来喝点水。” 江健鹏走近,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沓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清香的纸张上。纸的质地看起来有点特别,不是普通的A4打印纸,更厚实,表面似乎还有点光滑。他随手拿起一张。
上面印着清晰的表格、照片框、学校logo、学生信息栏……最上方是醒目的标题:【田家炳中学学生出入证(走读生专用)】。
下面该填写姓名、班级、学号、照片的位置还空着,但格式、字体、排版,甚至边角那些细小的防伪花纹……都和他平时用的那张塑料卡套里的出门证,一模一样!
“出门证?” 江健鹏愣住了,拿着那张纸,又看看还在工作的打印机,和徐诗梦专注的侧脸,一个荒诞的猜测浮上心头,“你……在打印这个?假的?”
徐诗梦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椅子,面对他。台灯的光晕给她沉静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冷静。
“嗯。上次出门被扣了分,这次,得有个‘正当’理由才行。”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可、可这是假的啊!” 江健鹏压低声音,觉得这事儿简直匪夷所思,又隐隐觉得……有点刺激?“能通得过吗?那些学生会的人又不是瞎子!”
“你第一眼,看出来是假的了吗?” 徐诗梦反问,拿起一张刚打印好的,递到他眼前。
江健鹏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纸张厚实挺括,印刷极其清晰,颜色鲜艳准确,连校徽最细的线条都完美还原,背景的学校全景图也没有丝毫模糊。手感……他摸了摸,甚至和那种覆了膜的卡纸有几分相似。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他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学校统一制作、还没来得及填信息的空白出门证!
“我靠……” 他喃喃道,看向徐诗梦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佩服?“这、这怎么做到的?”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电脑屏幕。江健鹏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编辑的图片文件,复杂得让他眼花缭乱。那是用专业的图片处理软件(他见过但不会用)一层层“画”出来的出门证模板。最底层是扫描后精细处理过的学校官网上的全景图作为背景;上面叠加着用矢量工具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与官网logo完全一致的校徽;再上面是各种文本框、线条、防伪底纹……每一个元素都分门别类,在不同的图层里,可以单独调整颜色、大小、位置。旁边还打开着学校官网、各种字体文件、以及一张清晰拍下的、真正的出门证作为参考。
他甚至看到,徐诗梦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个高精度的、学校公章的电子图片(也许是以前什么通知文件上扫描的),也做成了透明背景的图层,可以随时“盖”上去。
“你……你还会这个?” 江健鹏觉得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学霸,会武术,懂历史,现在还会伪造证件(虽然是假的出门证)?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隐藏技能?
“不难。只是需要耐心和细心。” 徐诗梦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把饭煮熟”。她的目光转向打印机旁边那个几乎快满了的废纸篓。
江健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纸篓里堆满了各种打印失败的“残次品”。有的颜色偏了,有的线条模糊了,有的裁剪歪了,有的纸张不对……他这才注意到,书桌上除了那沓“成品”,还散落着好几种不同质地、厚度的纸张样品,有普通的打印纸,有光泽的照片纸,还有一种更厚实的卡纸。
“刚开始用普通纸,太软,质感不对,也不会反光。” 徐诗梦指了指那堆废品,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攻克难题”后的轻微自得,“换相片纸,又太薄,容易卷边。最后试了这种厚卡纸,正面打印效果还行,但反面空白,而且打印机一次只能打一面。”
她拿起一张“成品”,翻到背面,是空白的。“所以,得打印两张,一张正面,一张是设计好的、带有注意事项和条形码(她自己画的)的背面。然后用胶水仔细对齐粘合,压平,再用美工刀和直尺,沿着边线,把多余的毛边一点点裁掉,修成标准尺寸。”
她说着,指了指书桌一角放着的裁纸刀、直尺、固体胶、还有一把极其锋利小巧的美工刀。工具齐全,俨然一个小型“造假作坊”。
“前前后后,大概忙活了两小时,才做出这一张能‘以假乱真’的。” 她拿起那张成品,在灯光下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
“这一张……成本大概多少?” 江健鹏咽了口唾沫,问。
“纸张、墨水、电费……大概两块多吧。” 徐诗梦估算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的光,“学校统一制作的话,我猜……怎么也得二十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和一种奇异的、跃跃欲试的冷静:“你说,我要是卖十八块一张……会有人买吗?”
江健鹏的心脏猛地一跳!卖假证?!这不仅仅是“犯个贱”或者“钻空子”了,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老邓定下的新规!是在所有被“出门证”和“扣分”压得喘不过气、又敢怒不敢言的学生心里,点燃一根导火索!
“肯定的啊!”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么多人想出去!查得又这么严!这要是能弄出去……这、这不就相当于和老邓直接对着干,打响反抗老邓的第一枪了吗?!”
他说到最后,眼睛都亮了,看着徐诗梦,像看着一个即将带领他们“起义”的……女侠?不对,是智能AI军师!
这个念头让他热血沸腾!白天在山上因为周健女朋友可能的怀孕而产生的隐忧,因为防空洞探险带来的后怕,因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而产生的羞耻和自我厌弃……全都被这巨大的、带着叛逆快感的兴奋冲散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书桌上那沓“成品”、“半成品”、电脑屏幕上复杂的设计图、还有那一篓子“失败经验”,快速地、从各个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他点开那个十个人的小群,选中照片,发送!
后面附上一行字,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炫耀:
“看看!我们的诗梦智能AI,如今已经熟练掌握了‘高级仿伪技术’![图片][图片][图片]”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瞬间,群里就炸了!
“卧槽?!这是……出门证?!”
“假的?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诗梦牛逼!!(破音)”
“大学霸!真不愧是诗梦姐!这都能复刻?!”
“那我之后出门是不是再也不用看李培慈那帮孙子的脸色了?!”
“卧槽!这是要搞大事啊!”
一连串的震惊、崇拜、兴奋的回复刷屏。就连一贯冷静的王鸿文(王副书记)和林群(林副主席)也很快冒了出来。
王鸿文:“仔细看了一下,排版、字体、logo、背景图……基本一模一样,仿真度极高。如果打印纸张和裁剪再讲究点,混在真的里面,短时间内很难分辨。”
林群:“嗯,可行性很高。不过要谨慎,最好分批少量制作,不要大规模流传,以免引起校方警觉。另外,信息填写要规范,照片最好也用比较自然的证件照,别用太艺术的生活照。”
得到了两位“前领导”的“官方认证”和技术指导,群里更是沸腾了。大家仿佛看到了打破“囚笼”的希望,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哪里能弄到合适的厚卡纸,照片怎么解决,要不要统一编号管理……
徐诗梦看着群里不断刷新的消息,又看看旁边眼睛亮得惊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红晕、正兴奋地戳着手机屏幕的江健鹏,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对自己“作品”被认可的些微满足,有对即将到来的、小小的“反抗”的期待,还有一丝……因为他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支持,而产生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甜。
“那就……先打印十几套吧。” 她收回视线,重新握住鼠标,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带上了一种清晰的、行动派的果断,“把大家的信息汇总一下,明天带到学校,分给信得过的人。”
“好!” 江健鹏立刻响应,手指在群里飞快打字,组织大家接龙报信息,俨然成了“造假团伙”的“联络员”。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因为之前的尴尬,还是此刻的激动,久久未散。
书房里,打印机重新开始工作,发出规律的、富有节奏感的“嗡嗡”声。灯光下,少年兴奋地低语,少女专注地操作。一沓沓“以假乱真”的通行证,在机器吞吐中逐渐成型。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有些东西,如同这打印机吐出的纸张,正在悄然改变着某些既定的规则,也悄然拉近着两颗年轻、悸动、又同样不甘被束缚的心。
反抗的“第一枪”,或许没有硝烟,却已在寂静的深夜书房里,悄然上膛。而扣动扳机的,不仅仅是对不公规则的叛逆,或许还有少年人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想要守护身边这份独特光芒的冲动。
周一的清晨,天光比往日显得更加晦暗。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将晨曦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后面,空气中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沉闷而潮湿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拧出水来。别墅里亮着灯,试图驱散室外的阴郁,却更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江健鹏和徐诗梦早已收拾妥当,站在玄关处。两人都换上了笔挺的校服,背着书包,与周末那轻松随意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江健鹏时不时瞥向徐诗梦的眼神,和徐诗梦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他们心底与这天气如出一辙的、并不轻松的压抑。那不仅仅是因为要返校,面对老邓和李培慈之流,更因为书包夹层里,那十几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承载着某种隐秘反抗与希望的“出门证”。它们像小小的、滚烫的火种,藏在黑暗里,既带来勇气,也带来一丝不安。
然而,比天气和返校更让他们头疼的,是此刻正像只无尾熊一样,死死扒在徐诗梦腿上,仰着小脸、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公主——江萧然。
“呜呜呜……骗子!哥哥是大骗子!诗梦姐姐也是骗子!说好……说好今天带我去游乐园的!你们说话不算话!哇——!”
小公主的哭声又尖又亮,带着被背叛的伤心和孩童不讲道理的执拗,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她昨天可是盼了一整天,连晚上做梦都是旋转木马和棉花糖,结果一睁眼,哥哥姐姐居然要丢下她去那个可怕的“学校”!
江健鹏被她哭得一个头两个大,蹲下身,试图去掰她的小手:“然然乖,不哭了啊。哥哥姐姐今天要去上学,不能不去。游乐园我们下次再去,下次一定!”
“不要不要!下次下次!每次都是下次!你们上次、上上次也这么说!骗子!我就要今天去!” 小公主手脚并用地挣扎,哭得更凶了,小拳头还胡乱捶打着江健鹏的胳膊。
“江萧然!你再闹信不信我……” 江健鹏被闹得有点火大,再加上返校和“假证”带来的紧绷感,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扬起了手作势要吓唬她。
“江健鹏。” 徐诗梦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一丝不赞同。她一直没说话,只是任由小公主抱着她的腿哭。此刻,她微微蹙着眉,看了江健鹏一眼,那眼神里的不悦让他瞬间偃旗息鼓,讪讪地放下了手。
然后,徐诗梦低下头,看着怀里哭成小花猫的小丫头。她脸上没什么特别温柔的表情,甚至依旧显得有些清冷,但眼神却奇异地软和了下来。她没像江健鹏那样急着讲道理或威胁,只是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公主齐平。
她伸出手,没有立刻去抱她,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小公主脸上被眼泪黏住的碎发,又拿出自己的手帕(她似乎总是备着这种“老派”的东西),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耐心。
“然然,”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却奇迹般地让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抽噎噎,“看,变成小花猫就不漂亮了。”
小公主抽噎着,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她。
“我们昨天是答应了你,今天想带你去游乐园。” 徐诗梦继续用那种平缓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没有敷衍的“下次”,“但是,哥哥和姐姐今天必须去学校。就像然然每天必须去幼儿园一样,这是规定,不能随便不去。对吗?”
小公主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似乎听进去了一点,但还是委屈地扁着嘴:“可是……游乐园……”
“游乐园不会跑。” 徐诗梦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仿佛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然然。我们不是不去了,只是把去的时间,稍微……挪后一点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个更具体、更能让孩子理解的表达:“这样好不好?等哥哥姐姐下一次放假——不是明天后天那种,是像上周末这样,可以好好玩一整天的假期——我们一定,第一件事,就带你去游乐园。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吃棉花糖就吃棉花糖,想坐几次旋转木马就坐几次。我保证。”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夸张的哄骗,但那句“我保证”和清晰具体的“下一次放假”、“第一件事”,却比任何花哨的承诺都更有力量。小公主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徐诗梦,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可信度。
江健鹏在一旁看得有些呆。他没见过这样的徐诗梦,耐心,细致,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温柔。她平时对他不是冷淡就是戏弄,偶尔流露的柔软也转瞬即逝,何曾有过这样近乎“哄孩子”的一面?可就是这副样子,偏偏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尖轻轻扫过,又酸又软,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山上,她恐高时依赖地抓着他的手臂……她身上似乎有很多面,清冷的,锋利的,脆弱的,狡黠的,还有此刻这样……柔软的。每一面都让他着迷,又捉摸不透。
“真的吗?” 小公主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确认,“下一次放假,第一件事,就去游乐园?诗梦姐姐保证?”
“嗯,我保证。” 徐诗梦点了点头,甚至伸出小手指,“拉钩?”
小公主看看她的小手指,又看看她平静却认真的脸,终于慢慢地,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勾了上去,还带着哭腔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了,盖章了。” 徐诗梦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小公主的拇指,完成了这个幼稚的仪式。
江健鹏见状,也赶紧凑过来,蹲在徐诗梦旁边,脸上堆起自以为最和蔼可亲(实则有点滑稽)的笑容,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还有哥哥!哥哥也保证!下次放假,保证带我们然然小公主去游乐园玩个够!要是骗你,哥哥就……就变成小狗!天天被你骑!”
这夸张的赌咒终于把小公主逗得“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她嫌弃地看了看江健鹏的小拇指,但还是勉为其难地也跟他拉了个钩。
一场清晨的“暴风雨”总算暂时平息。王姨赶紧过来,抱起还在抽噎但总算不闹了的小公主,轻声哄着。江英也匆匆从楼上下来,她脸色依旧有些疲惫,但强打精神,拿起车钥匙:“行了,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去学校。然然乖,跟王姨在家,妈妈送哥哥姐姐上学。”
坐进江英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里,与窗外阴沉的天色几乎融为一体。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刷偶尔刮过前挡风玻璃的轻响。江健鹏和徐诗梦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江健鹏忍不住偷偷侧目,看向身边的徐诗梦。她正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阴云笼罩的城市街景,侧脸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地上,用生疏动作温柔哄孩子的女孩只是他的幻觉。只有她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唇,泄露了一丝她内心或许并不如表面平静的思绪。
她在想什么?返校后即将面对的一切?书包里那些危险的“通行证”?还是……也在想刚才那个小小的、关于游乐园的约定?
江健鹏心里痒痒的,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他想起昨晚在书房,她专注制作假证时冷静的侧脸,和最后那抹极淡的笑意。想起她问他“卖十八块有人买吗”时,眼里那丝狡黠的光。他们现在,算不算……共犯?一起策划着对抗讨厌校规的“共犯”?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隐秘地雀跃起来,甚至冲淡了返校的阴郁。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也不是单纯地“喜欢”她。他们之间,似乎因为这件事,有了一种更紧密的、独特的连接。虽然这连接目前看来有点“违法乱纪”的嫌疑,但他不在乎。
他悄悄动了动身体,手臂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隔着校服外套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细微的僵硬。
徐诗梦没有立刻移开,也没有转头,只是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没有察觉。但江健鹏看到她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耳根处,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是因为他的碰触,还是因为别的?
江健鹏心里那点雀跃变成了更清晰的甜意。他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天色愈发阴沉,浓云翻涌,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滚动声,一场暴雨似乎在所难免。压抑的空气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可他的心情,却奇异地并不像天气那般沉重。甚至,因为身边这个人,因为书包里那些小小的、反叛的火种,因为刚才那个关于“下一次”的约定,而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带着紧张期待的勇气。
车子平稳地驶向学校的方向,将周末那些温暖的阳光、清脆的笑声、和煦的山风,都远远抛在了身后。前方,是熟悉的、此刻在阴云下更显肃穆乃至压抑的校门,是未知的、或许更加艰难的一周。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悄悄挺直了背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书包侧面夹层的位置。那里硬硬的,是那些“出门证”。
暴雨将至。
但有些人,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伞——或许不那么合法,却足够坚定,并且,是两个人一起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