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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安新官

三司,掌天下财赋。度支、盐铁、户部各占一院,衙署连成一片,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很是威风。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儿,正蹲在台阶上喝粥,一抬头看见这匹瘦马和穿着旧袍的年轻人,筷子顿了顿,略一思索,心中有了猜测。

门房放下碗,说道:“这位相公,走错门了吧?贡院在东边。”

年轻人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门房接过,眯着眼看了片刻,顿时变了脸色。他慌忙起身,粥碗差点打翻,连声道:“江大人,江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

“无妨。”年轻人说,“劳烦引路。”

年轻人正是江凌寒,表字自青。大雍八十三年新授的勾当三司度支勾院公事,从六品。整个三司衙门里最低的品级之一。

门房引着他穿过三道门、两重院落,最后在一间偏厢前停下。偏厢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窗纸破了个洞,往里看,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积灰厚得能写字。

“江大人,”门房讪笑,“度支勾院在修缮,这是临时腾出来的。您看……”

“很好。”江凌寒说。

门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个新来的年轻大人这么好说话。他又偷眼打量了一番,江凌寒正把书箱从马背上卸下来,自己动手,没用老仆帮忙。书箱落地时磕了一下,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全是小字。门房识字不多,只瞥见“钱谷利害”几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老仆周慎将马和驴都拴在偏厢外的槐树上,端了盆水进去擦洗桌案。江凌寒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偏厢。窗纸破,可以糊。积灰厚,可以擦。案牍堆积如山,他走进房间,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卷,指尖触到一层灰。

《市舶司岁入账》,大雍八十年。

他翻开账册的第一页。上面列着泉州、广州、明州三处市舶司的岁入,香料、丝绸、瓷器、珍珠,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大雍八十年,泉州市舶司征收的香料税是四万二千贯。但下一页的汇总表上,入库的数字却是三万五千贯。少了七千贯。他记得三司总账上,当年泉州香料税入库记载也是三万五千贯,这笔差额,在账面上被人抹平了。

“少爷,”周慎端了茶进来,“水是刚从井里打的,茶叶是咱们自己带的。您先将就。”

江凌寒没有抬头:“周叔,你记不记得大雍八十年,泉州那边出过什么事?”

周慎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瞬,但江凌寒看见了。

“老奴一直在泰州,”周慎说,“泉州的事,不大清楚。”

江凌寒不再问了。他合上账册,接过茶盏。茶不过是寻常粗茶,入口涩得很,他却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那神情,竟像在品明前龙井。

窗外有人影晃动,那是度支勾院的同僚,三三两两凑在廊下,往偏厢这边张望。江凌寒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三司度支勾院原有勾当公事三人,他是第四个,也是最年轻的一个。他的告身文书上写得清楚:以《钱谷利害书》得宰相范纯赏识,特奏辟入三司。

一个靠写书入朝的年轻人,没有门第,没有同年,没有座师。在长安城的百官眼里,这样的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少爷,”周慎压低声音,“要不要先去拜访赵副使?”

度支副使赵崇古,是江凌寒的顶头上司。按规矩,新官到任,第一日就该去拜见。

“不急。”江凌寒说。

他翻开第二本账册。这一翻,就翻到了天黑。

掌灯时分,偏厢外来了个穿绿袍的吏目。吏目敲了敲门框,笑眯眯地说:“江大人,赵副使有请。”

赵崇古在正堂端坐。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案上摆着江凌寒的履历,一份薄薄的文书,寥寥几行字。

“江自青,”赵崇古念着履历上的表字,“升州通判任上,审计本州钱谷、稽查茶盐专卖,三年无差错。著《钱谷利害书》七卷,范相亲自批阅,‘可采’。”

他放下文书,打量着堂下站着的年轻人。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岁,从六品。”赵崇古端起茶盏,“本官二十五岁时,还在户部做录事。”

江凌寒没有说话。

“范相赏识你,本官自然不会为难你。”赵崇古呷了口茶,“但三司不是写书的地方。账本上的数字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你那一套......”他指了指案上那本《钱谷利害书》的抄本,“在地方上管用,在三司未必。”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赵崇古放下茶盏,“你的差事,是审计淮南路的漕粮账目。前任勾当公事积压了三个月的卷宗,都在你屋里堆着。什么时候审完,什么时候再接新差。”

三个月积压的卷宗,堆了半间偏厢。这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审完的。赵崇古在给他下马威。

江凌寒面不改色:“下官领命。”

他退出正堂时,赵崇古又叫住了他。

“自青,”赵崇古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你在升州和杭州做得不错。但长安是长安。有些人,有些账,碰不得。你年轻,前途无量,别走错了路。”

江凌寒拱手:“多谢大人提点。”

他转身出门。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老仆周慎提着灯笼等在门外,见他出来,低声问:“少爷,回去?”

“回偏厢。”江凌寒说,“今晚把淮南路的卷宗搬出来。”

夜过三更,偏厢的灯一直亮着。

周慎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不急不躁。仿佛回到十三年前的金陵,少爷也是这样,在油灯下一页页翻着老爷留下的账本。那是灭门前夜,江知远把一本密账塞给他,说:“老周,如果我明日不回来,把这本账交给凌寒。告诉他,别急着报仇,先读书,考上功名。有了功名,才有说话的地方。”

后来江知远真的没有回来。满门十四口全都丧命于一场大火,只活了五个孩子,加上他这把老骨头。

周慎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偏厢的门忽然开了。江凌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账册。

“周叔,”他说,“大雍八十年,泉州市舶司香料税短少了七千贯。这笔账没有核销记录。我要查当年经手的官员。”

周慎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灯火下,他的老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少爷,”他合上账册,“老奴记得,那年泉州市舶司的录事,姓师。”

江凌寒没有说话。他望向窗外,夜已深,长安城的万家灯火现在只是融在夜色中的一片漆黑。

姓师。大雍八十年,那是师崇让的人。

三天后,深夜

江凌寒合上账册,又拿起另一本。偏厢的灯油续了第二次,窗外已经响起了更夫的打梆声。三更天了。

周慎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案角上。

“少爷,歇了吧。”

江凌寒应了一声,手却没有停。他在看大雍六十九年的市舶司账目。那一年的香料税又短少了,不是几千贯,是几万贯。而且短少的数字,被一笔“海防修葺”的支出抵掉了。

江凌寒:“海防修葺?”他记得那时泉州港的海防三年没动过工,那这银子修到哪里去了。

江凌寒的手指按在那行数字上,指尖冰凉。

“周叔,”他开口,“老爷当年说的海防工程,师崇让报了多少银子?”

周慎沉默片刻:“五万两。”

“账上也是五万两。”江凌寒说,“但工程从未动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但这平静底下,是压了十三年的东西。

“找到这笔钱的去向,”他说,“就找到了师崇让的第一个窟窿。”

偏厢外,长安城还在沉睡。但有些人,已经醒了。

周慎看着灯下的少爷,忽然想起当年在金陵城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江凌寒还是个孩子,浑身是伤,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粥,悄悄退了出去。

长安城另一边,大理寺的灯亦亮了一夜。

值夜的书吏已经习惯了,谢大人不熄灯,他们就得候着。几个书吏蹲在廊下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个月第几回了?”

“第十七回。”一个年轻书吏掰着指头数了数,“谢大人上任三年,把过去十年积压的卷宗翻了个遍。你们说他图什么?”

“图什么,图升官呗。三元及第,二十六岁就做到大理寺正,再往上升就是大理寺少卿,将来入政事堂也不是没可能。”

“他要真想升官,审几个王爷高官的大案不比翻旧卷宗强?你看看他翻的都是什么,常州推官谢伯安案,大雍七十二年的。金陵江知远案,大雍七十年的。全是没人碰的陈年旧账。”

蹲在最边上一直没吭声的老书吏忽然开口:“谢伯安是他爹。”

几个书吏同时闭了嘴。

老书吏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他爹当年是常州推官,因为追查一桩粮草案,被人反咬一口,革职下狱,瘐死狱中。那年谢大人十四岁。九年了,你们以为他在翻旧账,他是在翻他爹的命。”

廊下安静下来。炭火在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青砖上,闪了闪就灭了。

谢昶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卷宗上是一桩旧案—常州推官谢伯安,九年过去了,他考中状元,自请外放常州通判,三年任满回朝,升大理寺丞,又三年,升大理寺正。

他一直在查他父亲的案子。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此刻,两盏灯,隔着小半个长安城,在同一个月夜里亮着。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有些路,注定要汇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