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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二)

展昭听见叫声回头,一时没把宁薰认出来。他微觉诧异,谁不是几日一更衣,惟宁薰换件衣裳,里里外外都显出不同。何故?可能她换下的不单单是件衣裳。

宁薰低头打量自己一遍,嘿嘿假笑:“展大人,眼神含蓄点。看看就习惯了。”

展昭闻言凝目微笑:“宁薰姑娘,当街呼唤展某,有何指教?”

宁薰抬下巴点一点他的佩剑和行囊,又拍拍自己肩上包袱,说道:“你出门,我也出门。两人搭个伴没意见吧?”

展昭未解其意,沉吟片刻说道:“展某此行,怕与姑娘道不相同,实不敢败了出游的雅兴。还是各自……”

宁薰会意地挥一挥手:“说的倒好听,还不是拿我当累赘。道不相同,讲这话不嫌太早了吗?到最后谁晓得谁帮谁。”

展昭心中若有所动,当下一笑:“姑娘所言,颇有道理。只是男女同行,惟恐诸事不便。”

宁薰嘻嘻笑道:“别乱找借口了。走快走慢,指东指西,全部你说了算,就等这句呢吧?都依你。”她忽然想起一事,接着又说:“你怎么又叫我‘姑娘’?很别扭啊。还是叫名字吧,我可不想别扭一路。”

展昭听见好笑,问她:“宁薰,你来见我,何以改换装束?”

宁薰奇怪地反问:“这还不好懂?你一位体体面面的官老爷,身后跟个叫花子像话吗?只好我委屈委屈了。”

展昭正一正颜,意味深长地点头:“可见姑娘乃是知礼之人。所以我称‘姑娘’,是为礼尚往来。”

宁薰也笑起来:“你念头倒多,反给我上这个二尺五。叫花子知道什么礼?是摇光告诉的。”她看看展昭,忽然想明白了:“我说呢,小媳妇死活让换衣裳,好教郎君拿个‘礼’字来拘我。真可谓夫妻同心,算计宁薰。”

不等听完,展昭已然尴尬无地。忙拉住她退至巷尾僻静一角,低声说道:“悄言。似你这般呼名唤姓,教人听见不稳便。若不从我说,只管恁地口没遮拦,则你我还是各行一边,恕展某不能奉陪。”说罢衣袖一摆,举步欲行。

宁薰一急,口不择言地叫起来:“展……姐夫,别别别,别走。我改,我一定改。”

展昭一听哭笑不得,重又转过头去:“若你真心要改,唤我一声大哥才是。又岂肯任意玩笑?”

宁薰出口大气,正色道:“我告诉过你,别让我叫你兄弟哥哥。这是正经话,没开玩笑。”说完上前几步盯实了他:“走旱路还是水路?你说。”

展昭满腹疑云,只是无从追问。沉默许久,他曳开步子边走边说:“骑马上官道。不怕的随我来。”

行不过半日,宁薰早憋了一肚子不满。眼望前方,展昭身姿稳如笔杆,不散不摇。再瞅瞅自己,弓腰塌背恨不能瘫在马鞍上。她翻着白眼一路寻思:走水路多么省便,自己又不用撑蒿子,沿途说说笑笑看风景,又逍遥又比骑马快得多。估摸展姐夫不幸是个穷官,舍不得费银子雇船用工。他倒好受用,自己常年颠来颠去的惯了,全不理亲戚们跟着遭罪带吃灰。宁薰越想越觉得有理。知不知就连自己这匹座下马,也是走前十万火急跑去跟张载趸的。展姐夫说了----有劳贤妹自行备马。展某今不在其位,不便调派州府坐骑。

迎面疾风卷过,又扑了宁薰满脸灰。她鼻子一痒,接连迸出十数个喷嚏。心中悲愤一时间无可发泄,干脆扯着嗓子大叫一声:“饿死人啦!”

展昭一勒缰绳回过马头,忍不住眉头蹙起:“午膳食毕未久,怎地又说饿了?”

宁薰差点哔哩叭啦爆起来---馒头就白水,连根腌菜都没见着也敢称‘午膳’?!当下忍了又忍,心想好啊,变着法儿的要撵我啊,我偏扛!

动力一生,她居然挤出个笑脸:“不是,一着急喊错了。是渴,渴死人了。你跑慢点儿,让我喝口水喘口气,行不姐夫?”

一声‘姐夫’叫得展昭无端心软。他叹口气,让开道路等她并行上来。宁薰不知他的头疼,早先说‘诸事不便’,上路便已领教。其余不论,只看此时宁薰手抖得快捏不住水囊,必知阻误行程。他不禁担忧:“前方不远插转野径,更不比官道宽阔易行。看你这般委顿,前去可挣得动?”

宁薰摸索着把水囊插回背上,咬牙白了他一眼:“把心放回去,我命硬得很。几时你趴下了,只怕我还要蹦几蹦。”

展昭仓促一笑。彼此间苦苦忍耐,所求者何?各自的气闷,各自明了缘由。他不愿多想,只缓和了声气问她:“至江宁往何处投宿,你心中可有打算?”

见他把步子放慢等她,宁薰又嬉皮笑脸起来:“随姐夫的高兴。图省钱住馆驿,不花钱住破庙,统统没意见。”

展昭皱一皱眉,话未出口,忽听得头前马蹄声响。放眼观瞧,只见对过一众车仗慢慢赶来,拥塞了大半路面。展昭与宁薰拨马让过道边,近前看时却见队首高插号旗,车夫们身着衙役服色。展昭于马上抱拳为礼,叫道:“上差生受。外乡人歧路踌躇,冒昧打问则个。”

赶车的衙役听他是个斯文人,也便拱手客气一声:“正是前方有处岔路。今客人欲往哪里去?”

展昭一欠身答道:“要往江宁。上差若是从彼处来,敢问尚有路途几何?”说时眼光已往车仗中打了一转回来。

衙役笑道:“却问得巧。我等自江宁来,走官道也要两百来里。客人若要快,往东侧小道直下,可省去几十里路程。”

展昭听见连声称谢。立等车队通过,他回头看一眼缩在身后的宁薰,问道:“既是害怕,何以又跟展某来?”

宁薰默不作声,绕过马尾转来他身边。向前走了几步,忽听见她小声嘟囔:“害怕?我连张载都主动找过了。我怕谁?胡说。”

展昭听了又笑又叹,有意无意说上一句:“这些非为拿人的差役。便是逃犯们与他相逢,也无须惊怕。”

宁薰吓了一跳,眼睛溜来溜去地看他:“你……说我是逃犯?”

展昭轻声笑起来:“没有。若是逃犯,怎敢与拿人的武官行在一处。敢行在一处时,又何必怕东怕西?”

宁薰越听越糊涂,拿不准他是说她贼胆包天,还是判定她就是个逃犯。或者他两个意思都有?宁薰眼珠一转来了主意,歪着头笑道:“好姐夫,你说这些不是拿人的差役,那他们是干什么的?”

展昭看了她一眼,目光渐趋柔和:“看服色,是甲仗库的领兵头目。”有一点宁薰想得不差,多喊两声‘姐夫’得来的实惠,的确比直呼其名可观多了。

宁薰顺藤摸瓜问下去:“送兵器去应天府吗?没听说张载他们准备打仗啊?”

展昭马鞭一指地面,摇头道:“你看辙印浅显,这一行是轻车前往,反自州府调集兵器。”

宁薰点头笑道:“这么说,是江宁要打仗了。好得很嘛。”

展昭无奈地摇头:“日常屯兵,亦需给养器甲,打仗倒未必。只不知打起来时,于你有些甚么好处?笑得这般欢畅。”

宁薰伸一伸舌头嬉笑:“没什么。打仗时有热闹好瞧,不比憨吃傻睡混日子强?”

展昭暗中叹气。不吐真言,教人如何帮你?到头来便是一万个姐夫怕也白叫了。

梁臻自书中抬起目光,问埋首案卷的张载:“横渠,江宁一行,兵甲可曾备足?”

张载点头称是:“依将军令,甲仗库已点数发放,今晨返回江宁去了。”

梁臻沉吟道:“如此甚好,你我克日起程。”思量一阵他又说:“府中积藏字画,你可将它归整一处,代我送去恩师府上。”

张载甚感意外,谏道:“将军远行在即,此事何需急于一时?他日克敌还返,亲往顾大人处献贺言欢,岂不是好?”

梁臻摇头:“你会错意了。这个不是庆功的礼数,实为琴瑟在御的求偶之音。”

张载吃惊不小,半天尚犹疑不定:“将军……属意顾家小姐?何以张载日常亲随,却未曾或闻媒聘之说?”

梁臻笑道:“所以现在要你去。恩师有意收下,我归来自有一番话说。若是不收,只好再做计较。”

张载心想媒妁郑重之事,缘何要他一个书生代劳。是怕亲自登门,说合不得却了情面?看来又不像。张载说不清哪里不妥,只能硬着头皮问:“将军想得明白了?学生愚见,此等美事,还是……还是……”

梁臻见他说不下去,又笑:“你是忧我对盼兮少有诚意么?横渠,你我年少相交,梁某是好人歹人,你今尚未明了?”

张载叹口气,心底某处开始软化:“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便往顾府去一趟,不知将军行前有何要事尚需督办?”

梁臻垂首合上书页,话语间颇为感慨:“横渠自跟随梁某,年来辛劳。并无他事,恩师若问起,说我往庵堂请师母安便了。”

张载一愣,眼睁睁望着他掷书起去,心头的一片不安实难破除。

摇光出了庵堂大门,一眼望见菁菁竹下耸壑昂霄的男子,她不由微笑:“梁公子。”

梁臻接过她手中医箱,笑说:“不曾赶得车来,还需劳动你的步子。”

摇光跟在他身边又一次说:“梁公子不必次次来接,我常年四处行走,车子倒是不惯坐它。”

梁臻摇头:“我明日远行,这以后接不到了。因此特来告诉你知,莫道梁某所言,言而无信。”

摇光笑道:“怎么会?梁公子盛意可感,摇光件件明了。你请放心,顾夫人身体,我定然料理妥当。”

梁臻点点头,沉默片刻他有点好奇:“你不问我何去何从,几时得归?劳你这些时,诊金全未议及。我若从此不见了,你要往何处寻获?”

摇光不觉笑起来,她看见他心里的孩子:“遮莫你现往哪里去?会不见吗?”

梁臻老老实实回答:“去江宁,不知道回不回来。”

摇光心里一动:江宁?几日前她还不觉得,世间有什么地方能让她生出这般久违的难舍难了。她顺口说道:“若不回来,我便寻去。”

梁臻听了不免失惊:“摇光……我可以叫你摇光吗?你不会以为我想赖帐,因此追去讨债吧?”

摇光自觉走神,顿时好笑起来,连忙摇手:“梁公子莫要误会,我想到别的事了。但你为什么要说不回来?”

梁臻放了心,又隐隐有些失望:“这个,向来行伍的人,临战岂敢论生还?所以说得习惯了。”

摇光脚步一顿,惊讶地看着他:“去江宁打仗?谁和谁打?”

她的反应让梁臻很是摸不着头脑:“官兵与水匪。怎么?”

摇光一敛衽赧然道:“摇光的两位亲眷现下淹留江宁,听见战事,惟恐祸及他们。若是言语无状,公子勿要见笑。”

梁臻心中奇怪,嘴里却说:“人之常情,何由笑也?战事也不与百姓相干,你却无需挂怀。”眼见杏林在望,他将医箱交还摇光,深施一礼道:“就此别过。顾夫人便拜托了。梁某归时,自当登门答谢。”

张载接着梁臻后脚到府,备说礼品种种顾修德已欣然收纳,梁臻笑道:“如此该备喜宴了?想想倒有些不真。”

张载瞧着他干笑一声:“这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好似被谁绑去拜堂一般。”

梁臻低头想了一想,叹道:“横渠。男大当婚,你说我错了吗?”

张载实在觉得不好说。撞到哪个算哪个,也许命数是这样说的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你白天去看顾夫人了?”

梁臻被他一语提醒,不答反问:“你曾说摇光她独居此地许多年,哪来江宁尚有亲眷?”

张载摇头推说不知:“我与她医患往来,怎好探问姑娘家中之事?惟将军的念头,似与学生大不相同。”

梁臻几乎又要大笑:“横渠,你但凡开口,我便照见自己周身的不是。渐渐的不敢与你说话了,我去找谁?”他负手向天,喟然长叹:“良朋知己,不能是个姑娘。何也?何也?”

张载满腹的话只是倒不出来。良朋知己,如花美眷,世事哪得尽遂人意。但当眼中见的明白是断崖,也要涌身一跳吗?

他惟愿自己想错了。良时燕婉,佳偶天成。当一对银釭高照,便铺就美好开端。

夜深各自歇下时,张载仍不能不想:我不知你是对是错,你却不该自己不知。正如世上人人负得你,却不该由你起头辜负自己。

也许他是操心过了头。年少相交,很难对人述说其间的情谊短长。内心盼望一个好结局,也终究只能限于盼望。与另一个生命相对时,关怀越多的人,注定了越是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