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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1.

蒋娥不是个貌美的女子,这是江湖上众所周知的事。

我虽没有见过她,但也在各类传言中将她的模样拼凑出来。凡是谈到她的人,必然以“蒋娥虽然其貌不扬”开头,中间再讲她侠肝义胆的种种事迹,却也总忍不住在描述中冷不丁穿插两句对她外貌的评价,如细长狭小的眼睛,如黑黄粗糙的皮肤,最终装模作样感慨着虽然此女长得不好,但功夫品行绝非常人可以攀比的!

我听着这些人的讲述,总能从里面品出一丝遗憾的味道,似乎蒋娥若是个美貌女子,必将成为江湖的一则美谈。可现在她不是,也已成为了江湖中的传奇。

我能懂他们的遗憾,因为我也只是个好美色的男子,一想到江湖上若出现那么一个貌美且武功高超性格刚烈的女子,必然会引得无数英雄为之折腰,那时候坊间关于她的风月传闻,必将如长江水一样滔滔不绝。

不过这样的女人肯定很难搞,如要让我看见又吃不到嘴,可能会更遗憾。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想,一个其貌不扬的侠女,要是真看见我这样俊美的人,说不定还要自卑起来。

我向来对我的容貌是极有信心的,其他地方形容人好看是貌比潘安,在连泽形容人则是貌比周怜,没错,周怜便是我。

从小到大,对我芳心明许暗许的女子不计其数,市间甚至批量产出关于我的画册,价格都被炒得极其高昂,多少女子对我爱而不得,而我只需要保持一个温柔知礼的形象,便可从中挑上几个合口味的貌美女子,享受她们无尽的爱。

我当然做不到人人都爱,但我认为,这世上不喜欢我的女子,总是占少数的。

直到我遇见了蒋娥。

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即将在连泽展开,我们周家作为连泽的首富必然将这个大活揽了下来,毕竟这偌大的世间会功夫的人总是少数,但大家都想见见传闻中的英雄豪杰,到时候大批的人涌往连泽,也能捞一笔不小的油水。

周世明,也就是我爹,也不知道抽得什么风,非要我去负责冰洞的项目,说是要锻炼锻炼我,那冰洞是武林大会的第一关卡,凡是报名的人需得从里面走上一回直到终点,很多人受不了那严寒中途便弃赛,更多得则是陷入里面的机关逃脱不出来,就连上届夺魁的李岑,满打满算也花了整整一天才出来,这一项目,便能将大批滥竽充数的报名者淘汰,最终留下些能打好看的人。

这冰洞极为难造,冬季本就寒冷,还要待在那洞里指挥劳工打造陷阱,我坐在暖轿里,盖着狐狸毛做的毯子,手里搂着温热的汤婆子,却还是冷得发抖。

我将汤婆子撇出帘外,不耐烦地吩咐着:“给我换个热的。”

仆人卑躬屈膝地答应着,没过一会我就听见一声尖叫,听着声音应该是在光滑的冰洞里跑着摔跤了,我却还是烦躁的很,无暇关心那摔跤的仆人,只自怜自艾地想爹这破活交给谁不行,非得折磨他亲儿子走这一遭。

我觉着我天生便是享福的命,吃不得半点苦,老天给了我一对好父母,就是要我享受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一切都该是我应得的东西,虽然我文不成武不就,但爱我的人还不是像沙子一样数都数不清。

我正愤愤不平地想着,一只粗糙的手伸进了我的轿子里,我一把夺过那手中的汤婆子,呵斥那仆人:“怎么这么久才……啊!”

话还没说完,我便大喊一声将接过的汤婆子扔在地上,那本该温热的铜壶隔了一层绒布去摸都凉得心惊,我将盖子打开,发现里面竟装了白花花一大块冰!

我咬牙切齿地走下轿子,怒道:“是谁干的?!”

轻飘飘一道声音传来,“哟,周公子好大的脾气啊。”

那嗓音很沉厚,我转身看向说话的那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心想我周府什么时候新招这么个不修边幅的丫鬟,我身边的人,哪怕是个倒夜壶的下人,也要穿戴的整齐干净,哪个像她这样穿一身破布条子,不长的头发随意地扎在发顶,要不是她胸口略微的起伏,我怕是连她是个女人都认不出,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周公子也是你一个下人能随便叫的?老吴,”我叫着管家,“将这丫鬟拖下去打五大板,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少爷,这……”吴管家居然犹豫起来。

“这还有什么好讲的,一个下人而已,我还吩咐不动了吗?”

眼前女子狭长细小的眼睛直视着我,半点不带对主子的尊敬,她虽是面无表情,可那黑亮的眼珠却盯着我突然心里没了底,说不上来的一阵心慌。

“周家一个立足连泽百余年的名门望族,竟养出你这样一个骄奢淫逸的废柴。”

她不是我家的下人,我想,整个周府,不,整个连泽,都没有人敢这样说我。

我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知不知道找我茬的人没有好下场!”

她却半点不怕我,好像我只是个狐假虎威的丑角,在她面前竭尽全力地耀武扬威,最终只换得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在下蒋娥,”她铿锵有力地回复着,“这事既然让我看见了,我便不能不管。”

“什么事?”

蒋娥指着洞口方向说:“冰天雪地里,你让张平跑着数里给你换汤婆子,他摔断了腿,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在洞口的休息处给你烧水,手冷得直哆嗦,却还是因为着急被热水烫到,我将他送到医馆时,他还哭着求我让我把汤婆子送给你,叫我好好为他求情。”

张平?原来那个小厮叫张平。听着是可怜些,可这些不都是他应该做得吗?

“他是让你求情来的,不是叫你苛责我来的。”

“离了你,我总有办法让他活下去,可你欠他一句道歉,让他安心。”

“他拿我家的俸禄就该给我办事,什么叫我欠他句道歉!”

蒋娥却二话不说便讲我从背后擒拿住,我只会些三脚猫功夫,收拾些手无寸铁的流氓地痞好算可以,哪里打得过蒋娥这种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我从来不知道女人的力气可以这样的大,她粗糙修长的手指抓在我的肩膀上,活像一个捕兽夹咬在我的肩上,疼得我冰天雪地里折腾出一身汗。

蒋娥抵押着我向洞口走去,我吱哇乱叫着让吴管家救我,吴管家带着一帮虾兵蟹将不断地挡在蒋娥的面前,全都被蒋娥三下五除二地赶走了。

我余光瞥见老吴出溜出溜地在冰上走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许是他年纪大了,边走边朝我喊着:“少爷冰洞里不能大喊您快别叫了!”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既绝望又心酸,只能朝他大声地说:“老吴,你们打不过她,你老胳膊老腿的别摔了!”

话落,我听见蒋娥在我头顶轻笑一声道:“刀不扎在自己在意的人身上便不觉得痛,你有没有想过,张平和你那个姓吴的管家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也会疼也会哭?”

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大道理,当然讲了我也不会听,可现下或许是蒋娥抓得我太痛了,她这话居然向我心里流进去了一些。

不过只片刻,我便又清醒过来,朝她大骂:“你个泼妇,快把本少爷放了,否则……啊!”蒋娥抓我的手力道又大了几分。

“否则如何?”

我从小到大被爹娘锦衣玉食地供着,那点花架子武功都是被师傅轻声细语地哄着学的,根本忍受不了这种疼痛。

这里没人打得过蒋娥,也没人能救我,一会我还要在她的威逼之下向那个姓张的下人道歉,我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绝望之下竟也硬气了一回,猩红着眼朝蒋娥喊:“你等着,咱俩都别想好过!”

随着我喊出回声在冰洞里不断地回荡,冰洞的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蒋娥一把捂住我的嘴小声地说:“别喊了!”

我余光瞥见冰壁上的一道划痕,猛然用力朝那划痕撞了去,蒋娥正分神观察着地上的裂缝,被我这一冲弄得猝不及防,我精准撞到一处机关,下一秒,我和蒋娥便掉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2.

掉进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蒋娥依旧死死抓住我不放,力道却没之前大了,察觉到后我便得意起来,“你这下怕了吧?”

蒋娥却说:“一个机关而已,总有办法出去。”

跟他们这些武林高手耍心眼可真没意思,我想,我的小心思就这样被轻易识破了,可我偏要算计她一回:“那你知道得还是太少了,这机关门是单程的,只能用一次,我们不能从这上面回去了,而且这冰洞脆弱,你若用蛮力破壁,怕是这个冰洞都会坍塌,到时候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别废话,到底怎么出去。”

我刚想让她求我,可她又掐住了我的肩膀,我疼得乱叫,只能窝囊地说出办法:“我说,我说!你别掐我了。”

蒋娥松了力道,我长喘一口气,缓了一会才讲:“这暗道连着终点,我们往外爬就行。跟我一起爬吧,蒋—大—侠。”我故意将最后三个字尾音拖得很长。

一想到像蒋娥这样的武林高手也要跟我乌龟一样在这狭窄的暗道里爬,我就忍不住得意起来。蒋娥终于松开了我,我摸着黑朝记忆中设置的机关摁去,却只听了个响,灯并没有如期地亮起来。

“周公子这监工做得也不怎么样啊。”蒋娥沉厚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响起。

此时我开始庆幸灯坏了,要不然蒋娥一定能看见我脸上难堪的表情。

我和蒋娥于一片漆黑开始攀爬,她在前我在后,她爬得很快,我膝盖手掌硌得生疼,却还是跟不上她的速度,只能不断地朝她喊:“蒋娥,你等等我!”

蒋娥没回答,但我听见她爬行时衣服弄出的摩擦声小了许多,便知她降了速度,这才安心下来。

“你们闲的没事设置这个机关干嘛?费这么大劲儿就淘汰一个人,太无聊了吧。”蒋娥突然问我。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触觉和听觉就被放到最大,能让我听到声音的人只有蒋娥一个,于是我便对她降了很多防备,想也不想地说:“这是给暮洲郑家的小公子郑青云准备的小路,方便他通过初试用的。”

“初试的冰洞都要走小路才能过,进入正式比赛不得被别人打得落花流水,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你就不懂了,”我终于能在蒋娥面前显摆一下她不知道的东西,“你们对打的对手虽然是随机摇得,抽到哪个算哪个,但这其中可操作的地方有很多,郑家已经提前给郑青云安排好了,买通了固定的对手,到时候不指望他夺魁吧,作为武林新人露个脸总算是可以的。”

蒋娥沉默了一会,才接着对我说:“那这武林大会还有什么意思,弄虚作假,不如趁早取消算了。”

“你不需要,有的是人需要啊。你想想,光举办这一场大会我们家就能捞不少油水,别说这其中一些被提前打点好了的选手。想夺魁的不受禄,受禄的也不在乎名次,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嘛。而且你们那么多人来,不就想整个高低,分个胜负,捞个名声吗,这偌大的中原,没有比武林大会更能打响你们这些习武之人名声的赛事了。你得名声,别人得钱,大家各取所需罢了。而且我估摸着到你那个层次,遇到的也都是些真高手了,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下作。”蒋娥只评价了两个字。

“就你清高。”我不屑地说着,突然,蒋娥便不再往前爬,我撞到了她的身后,我心中一惊,想莫不是戳到她什么痛处了,我还能活着从暗道出去吗。

“怎么了?”我心虚地询问。

蒋娥动了动,低声问我:“前面有一堵墙将路挡住了,摸着全是些碎石,这也是机关吗?”

我心中一惊,从蒋娥身旁剩下的狭小空间里伸手探去,果然,如蒋娥所言,摸起来全是些碎石土块。

这里根本没有设置过任何机关,我心中慢慢有了答案,却害怕地连声音都在发抖:“暗道坍塌了。”

“我用真气打通呢?”

“不行,”我绝望地说,“打暗道的时候,我嫌冰洞里冷,赶时间便没让人做什么防护措施,这冻土上面是冰洞,脆得很,你真气打,说不定下一秒这暗道就坍塌了。”

“什么破玩意儿,周……周……”

“周怜。”

“周怜,你干什么吃的!”蒋娥气得伸腿踹了我一脚。

我们都没再讲话,不过一会,蒋娥便重新振作起来,我感觉有沙子扬在我的脸上。

“你干什么?”

“总不能在这等死吧。”蒋娥一边往后面扔土块一边说:“办法无非就是等你家人小心翼翼把堵住的地方挖通,我现在用手挖不也一样,赶赶进度还能早点出去。”

那堵住的地方全是碎石沙砾,我不敢想前面到底堵住了多远的路,只能小声劝解道:“你别挖了,人手怎么受得了这样。咱们没爬多久就被堵住了,离终点还要好远,等他们挖通最少还得三天,你快省省体力吧。”

“谁跟你一样细皮嫩肉的,我运功轻轻地使点巧劲儿也许能快些,冰洞底下这么冷,三天时间我用内力能顶住,你行吗?”

蒋娥说得对,他们习武之人都有辟谷的习惯,饿个几天不是问题,且像蒋娥这种高手内力深厚,运功就可以维持正常体温,着急出去的不是蒋娥,而是我。

她几个时辰前还因为我苛责下人而押我去道歉,现在却又在黑暗里不顾碎石的锋利与坚硬一把一把地扒着土,给我博着一条生路。

我的心口微微地发酸,对蒋娥讲:“你这种人很容易吃亏的。”

蒋娥听见我的话动作都没停一下,还奋力地挖着土说:“老娘吃过的亏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这个人最不怕吃亏了,想坑我钱,没有,想坑我命,又有几个能打的过我的,我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我想江湖上关于她的那些传言并没有错,她竟真如别人口中那般善良刚毅,没有一点夸张的部分。

我不再做声,将身体紧靠在墙面上,给蒋娥留出挖土的空间。

蒋娥的功力远比我想象中要厉害的多,这样轻微使着巧劲挖着,竟也让我们二人向前前进了不少。

可慢慢地,我开始冷得打颤,本就是冬天,冰洞底下更是比其他地方要寒冷得多,我算了算了时间,应该是晚上到了。

我本就是个不耐冷的,现在得寒冷更是要把我这个人吞噬掉,不留一点活着的机会。

蒋娥似乎终于意识到我太久没说话了,这才停下来问我:“你怎么样?”

“冷……”我觉得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蒋娥摸着黑探出手,运功挖土的手刚好摸到我的脸上,那粗粝的手上还带着难闻的土腥味,却是那样的炽热,让我下意识整个人都像她的身边靠去。

蒋娥被我脸冰得吓了一跳,又胡乱摸了摸我其他地方,之后便二话不说将她外面最后的那层棉衣脱下扔给我说:“穿上,等我再挖一会。”

我已无暇顾及她怎么样了,连忙棉衣穿到自己的身上,这衣服上还残留着蒋娥的体温,我闻着上面传来的淡淡皂角味,感觉好像泡入了一汪温水里。

可我的身体就像这暗道里一样,很快便将那余热消耗的一干二净,渐渐地,我又冷得腿脚发麻,动弹不得,恍惚间,甚至开始发热,想要丢掉蒋娥的棉衣。

终于,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蒋娥将我拉到了她的身边。

这暗道很窄小,我们要出去都得跪趴着爬,如今一臂展的宽度塞了我和蒋娥两个人,我俩只能紧紧地贴在一起。

蒋娥的身上很热,在寒冷的暗道里像火炉一样吸引着我,我像见了火的飞蛾一样在感受到那股暖意的瞬间便紧紧抱住了蒋娥,用冰冷的身体贪婪地摄取她身上的热量。

蒋娥的身上实在太温暖了,我抱着她结实的身体,感受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委屈地将头埋进她温热的颈间。

不知何时,我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冬天,雪后的天气格外的冷,我闹着母亲带我去庙会玩,东张西望地什么都想看,因为庙会的人实在太多了,我竟与母亲走散了。街边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吓得我边哭边走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过了许久,周家的人才找到了我,母亲看见我时一把便将我拥入怀中,寒风吹过,空气是冷的,母亲的怀里却是温暖的。

梦醒,睁开眼后依旧一片漆黑,可现实却像梦里一样,周遭是冷的,我抱着的人却是暖的。

感受到背后的热源,我才意识到,蒋娥竟也紧紧拥抱着我。

她虽身体强健,却也没我高大。我尽量缩小自己依偎在她温暖的怀抱里,这寒冷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寒冷,这温暖也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我们胸口贴着胸口,好像心贴着心,热意竟把我这颗冰冻的心也融化了,水顺着眼眶流了出来,又落回到蒋娥的颈间。

我缓过神来,摸了摸蒋娥的后背,才意识到她的棉衣还穿在我的身上,她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

“你不冷吗?”我闷声询问。

“运着功,还行。”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我:“你为什么抱着我。”

蒋娥:“怕你冻死。”

我:“你不讨厌我吗?我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蒋娥:“你杀过人吗?”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活着这些年也就贪图享乐了一点,外加有点欺软怕硬,还真没造过什么大孽。

“没有。”我回答。

蒋娥:“这世界上比你坏比你该死的人还有太多,我还没把他们杀了,所以暂且留你一命。”

我的眼泪愈发汹涌,一边蹭着蒋娥的脖子一边哭着说:“等我出去以后,一定向张平好好道歉,再给他补偿受伤的医药钱,以后一定好好地对待他,再也不欺负他了。”

我听见蒋娥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发顶,“不止他,你也不能欺负其他普通善良的人。”

“好。”我哭的太过剧烈,连这声好都说得破音。

不会有人见过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了,除了蒋娥。

虽然暗道里也没光。

3.

我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只感觉在这暗道里的每一秒都好像度日如年。我睡醒后,一开始蒋娥还会抱我一会再去挖一会堵住的地方,可时间越长,我越发忍受不了这里的寒冷,一种浸透四肢百骸的寒冷,连着肠胃里的饥饿,一同要将我生吞活剥。

后来蒋娥不再挖土,只双臂紧抱着我。

她身上没之前热了,却还是暖洋洋的,我一抱着她的身体,就有一种想睡觉的冲动,蒋娥却不让我睡,说这里太冷了,怕我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为了让我提神,蒋娥就开始给我讲她以前行走江湖的故事,讲她初出茅庐时被小贩骗光了身上的钱,后来找到小贩后本想将那人痛打一顿,又因为那小贩家世实在可怜将钱给了他,然后自己饿了三天;讲她峨眉山巅与瞧不起她是女人的那三个男人对决,一群人打了一天一夜,她赢了后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走下了山,实则刚走到一个无人的破茅屋里就昏迷过去了,一个人在那屋子里晕死了不知多久,幸好她命硬又醒过来了,最后一个人爬在地上去找了附近的村医捡回一条命;讲她为了给师傅报仇,直捣黄龙潜入无空教主黄靡的卧房将其一刀捅死,被发现后将无空教搅了个天翻地覆,那天无空教山上的火光离了十几公里都能看到。

我终于精神了些,笑了下说江湖上谁人不知你这事迹,但还是好奇她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无空教里的。

蒋娥大言不惭地讲她从一个不起眼的狗洞钻进去的,后来江湖上把她的事传的神乎其神,说她会飞又说她会隐身的功法,为了保持神秘,她也就没将事实说出去过。

我挺想大笑两声的,可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从嗓子里拉锯一样发沙哑的声响,活像个七八十岁病入膏肓的老头子。

但蒋娥还是听出我在笑了,很骄傲地说:“我这叫英雌不拘小节,有句话怎么说的,细节决定成败,他们无空教上下好几千人居然没一个想到我能从狗洞里钻进去,也活该他们被我打败。”

蒋娥一开始的身体还很热,慢慢随时间流逝,她的体温也慢慢降了下来,我恍惚地想,如果不抱着我这个吸噬温度的无底洞,她还会这样吗?

或许蒋娥也冷了,讲着讲着,她突然回忆起她儿时的经历。

我想人总是愿意展示自己功成名就霸气威武的那一面,可蒋娥的过往显然没那么美好,我摸到她冰凉的发丝,想她也跟我一样冻糊涂了。

她对我讲她七岁时父母便死于一场疫病,她一个人孤独地漂泊了很久,最终被人贩子一个馒头骗走了。

人贩子没把她再转手,而是打断了她的腿要她去街上乞讨要饭。跟她一起上街的还有另一个女孩,跟她一样被打断了腿,两个人每天忍着剧痛不断地磕着头,乞求路过的人能给他们一点铜钱。

她说她天生体质就异于常人,强健的出奇,按那些人贩子的打法,她的腿本该再也好不了,结果半年过去,她那腿痛感渐消,竟像一颗长弯了的树苗一样又神奇地连在一起了。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还装着瘸在街上乞讨。她好了,可跟她同行的那个女孩却是彻底地瘸了。

一个寒冬里,就像现在这般寒冷,与她一同乞讨的那个女孩,和她商量着要一起逃走。

但老天没能眷顾她们,最终她们还是被发现,那女孩发现她腿好了能跑,就牺牲自己吸引人贩子的视线反方向跑出去,她说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往外跑,那时候真的太冷了,寒风把她脸上的泪都吹成了冰,逃跑的路上她遇见了她的师傅,可这么多年过去,她寻遍了大街小巷,也再没找到过那个女孩。

她说她还记得她,她叫小桃。

蒋娥讲了好久她的故事,也没等到有人来营救我们。

她身上的温气已经很淡,我身上更是冰冷一片。

我又开始困了,糊里糊涂地讲着:“我最后竟然是死在你的怀里,果然害人之心不可有,早知道就被你乖乖押去道歉了,不搞报复这一套。”

蒋娥也叹了口气说:“遇到你我可真是倒大霉,不过你可别死我怀里,怪晦气的。”

我冷得嘴唇都打颤,话也讲不出来,心里却还在想,蒋娥要庆幸现在是冬天的冰洞底下,要不然等我死了身体腐烂,也要变成一只蛆虫爬在蒋娥身上吓她一回,居然说我晦气。

不过现在是冬天,我死了估计也变成一句冰雕,恶心不了她什么。我想我真的活不下去了,身体突然有了一种回光返照的力量,攒起劲儿猛地朝蒋娥脖子间咬了一口,等我死了,蒋娥身上还能有点我活过的痕迹,带我残留的气息去见识一下她眼中的江湖。

蒋娥突然起身,连抱着我的手臂都松了松,我一边得意她终于被我吓到了一边又不满地想她为什么抱我不如之前紧了。

下一秒,前方堵住的暗道便露出一个小孔,昏黄的油灯光线照射进来,老吴趴在那里激动地说着:“少爷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我太久没见到光了,那一点微弱的火光都照得我眼睛生疼,闭上眼时,我非常神奇地看到了很多小点飞蛾一样在眼皮上乱飞。

我想或许我已经死了,这些都是老天爷看我怨气太重为了超度我而生成的幻觉。由此一想,我竟觉得安心了不少,一闭眼,便昏死过去了。

再次醒来,我已躺回在我温暖舒适的卧房里,刚抬个眼皮,母亲田霓便紧握着我的手嚎啕大哭地讲:“儿啊,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了。都怪你爹让你去那个什么冰洞,你从小到大那受过那个罪啊!”

母亲柔软细滑的手不断抚摸着我的额头,却让我忍不住想起另一种粗粝的感觉。

于是我沙哑着嗓子问:“蒋娥呢?”

“谁?”

“蒋娥,那个跟我一起……”

话还没说完,母亲就连忙回应起我:“那个跟你抱在一起的姑娘吗?她没什么事,我们给她什么财宝她都不肯要,让她住进周府也不肯,最终只带着点吃的回到城西的破庙了。”

这些都是意料之内的事,可我总觉得亏欠她什么,如果她能要我一些东西,什么都好,我都能给她,只要她要就好了。

可惜她什么都不要。

许是我此刻的面色有些难看,母亲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与我说:“儿你放心,那天救你们的都是自己家人,嘴巴都严的很,不会把蒋姑娘只穿一层里衣跟你抱在一起的事说出去的,你不用担心你和她的声誉。”

母亲一说,我脑子才清醒起来,想起这还是个女人贞洁比命还重要的世道,凡是男女之间有点旖旎的传闻,最终结局不是成婚就是女子自尽而亡。

蒋娥呢?如果我和蒋娥的事传出去,我能不能用这一套规训逼得她跟我成亲?虽然她不甚貌美,脾气也不如人意,但给我当个妾室也算好的,可如果她强硬地要当我的正妻,或许也不是不行。

蒋娥还是没能感化我,她是农夫我就是蛇,脑子里缺德阴暗的想法都忍不住往她身上套一套,好像有了这一层姻缘的约束,我就可以毒蛇一样死死攀附在她身上,要她在这种世道里向我低头,再也不能离开我。

但我也只是想想。蒋娥?她才会不怕这种东西,传不到她耳朵里她就在江湖间四处漂泊,传到她耳朵里她也只会将不屑地笑一声说:“抱一下就没了清白?那我将你全身上下打一遍你是不是也没了贞操,得赘给我从身上刻上‘蒋娥男人’这四个大字?”传谣的人听后只会恼羞成怒边骂边跑,蒋娥呢?她才不在意这些。

我要是条毒蛇,强硬地在她身上咬两个洞,她也只会把我剁碎后寻找解药,她命那么硬,到时候死得只有我。

我活得这些年受尽别人的追捧,唯独遇到蒋娥,会下意识地想她看不上我。

母亲看我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又叫来了郎中给我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后,我心不在焉地吃了点饭,又忍不住想,蒋娥真得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吗?如果没有的话,她为什么要将她从没告诉过别人的事告诉给我,难道真得只是因为当时太冷了吗?

我有点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想得太明白,模糊的东西总是好的,能给人留出许多遐想的空间。

我还是得去见一见她。

4.

次日,我便起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来回换了好几套衣服,最终还是选了一身素白,蒋娥估计也不会喜欢太华丽的颜色。

我对着铜镜反复地观赏着,确定我这张俊美的脸毫无问题后,便准备出门找蒋娥。

谁成想左脚刚踏出门槛,便被一声“周兄”给叫住了。

我转头一看,居然是郑青云,我们两家是世交,生意人情上都绑得很死,只不过我俩联系并不多,他从小边有个闯荡江湖的梦,经常一趟趟地往外跑,而我自小便认清了我没学武的那个天赋,也吃不了苦,只留在连泽耽于享乐。

他热情地与我打着招呼,我也不好推脱掉他,只能留在周府招待他。

结果聊着聊着才知道,冰洞那个项目彻底地被我搞废了,武林大会没了初试场地,要重新改变赛制,延长比赛时间。

我心虚地很,想怪不得这两天老爹没怎么理我,恐怕已经忙到焦头烂额。

直到吃了午饭,我才看到郑青云还带了一位女子来,那女子腿脚好像不太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郑青云看着我疑惑地眼神,连忙为我介绍起那女子来:“她是我未婚妻凌桃,小桃,这是周怜,我的世交兄弟。”

我和凌桃简短地打了个招呼便入席吃饭了。

入座那一瞬间,我却突然联想到蒋娥给我讲得故事里那个小桃。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凌桃,忍不住问她:“你小时候在人贩子手下讨过饭吗?有没有过一个叫蒋娥的玩伴?”

郑青云和凌桃都被我问愣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样一说实在失礼,好在郑青云不在乎这些细节,爽快地回答了我:“周兄,我遇到小桃时她已奄奄一息被丢在一处水沟旁,我将她救下后,她醒来便除了名字什么都想不起。这些年我将她安置在郑府,请了许多大夫也没能让她恢复记忆,你这么问,是知道些什么吗?”

“我或许能有点线索,但也不十分确定。”

说罢,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完,我便狂奔去城西的破庙,走到门口了,才想起自己这一路上走得着急,连忙绕到庙旁一处小水池边上,仔细端详了自己在冰面上的倒影,顺了顺头发后,才挺胸抬头地走近庙里。

“哟,那阵风把你给吹来了。”蒋娥盘腿坐在一堆稻草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身上熏的香,大老远我就闻着了,我一闻这个味道就想……阿嚏!”蒋娥揉了揉鼻子说,“就想打喷嚏。”

“很难闻吗?”我左右闻了闻衣服。

“还行,就是有点浓。”蒋娥这才睁开眼睛看我,“你来到底什么事啊?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吗?不用谢,我救过的人太多啦,你不算什么。”

我又看到了她细长狭小的眼睛,黑亮的眸子,看向我的时候竟然真得没有任何旖旎的情感。

一阵寒风吹来,我的心里凉了半截。

我不再去看她的眼睛,闷哼一声说:“谁要谢你,反正给你东西你也不要。”

我挨着她想要坐下,她却让我坐在她的包袱上,说稻草上有尘土,别弄脏了我的白衣服。

我心里又开始发酸,但比之前好受了一些,想这才差不多,我之前一定是看错了。

可我也再没去直视她的眼睛,而是盯着地面说:“我找你来是有正事的。”

“有事就说。”

“我好像找到小桃了。”

蒋娥突然把眼睛瞪得极大,我从没看过她眼睛睁得这么开的时候,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有点想笑。

“你说得是哪个小桃?”

“就你在暗道里跟我讲那个小桃。”

“她在哪?快带我去见她。”我第一次见到蒋娥慌张的样子。

如果有那么一天,她也能为我这样慌神的话。

我不再细想,只对她说:“你先别激动,我遇到那姑娘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做凌桃,也跟你讲的那个小桃一样瘸了一条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有什么办法确认她吗?”

“凌桃……她就叫凌桃的,你现在带我去见她,我一定能认出来的。”

我们极速赶回了周府,路上,蒋娥小声念叨着幸好幸好……

我问她:“幸好什么?”

她说:“幸好现在来找我了,我本是准备下午就走的,真是老天垂怜。”

我心里又开始不舒服,她说她要离开了。

“你不参加武林大会了吗?”

“假比赛没意思。”她随便回答了一句,又将话题绕到了小桃身上。

小桃小桃,她的心里就只有小桃。

可反倒是到了周府,她远远见了凌桃一眼,便红着眼眶不再说话,看她的神情,我就知道人找对了。

过了许久,她平复好心情,才跟着我去见了凌桃。

见面时,凌桃好奇地打量着蒋娥,问:“这位是?”

“我是蒋娥,你还记得我吗?”

凌桃目不转睛地看了蒋娥许久,最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我实在想不起来。”

我以为蒋娥会像在密道时那样跟凌桃大讲特讲她们的过往,当凌桃问她时,她却只简单说着她们小时候一起讨过饭,凌桃对她有救命之恩,三两句结束了回忆。

后来她们也没寒暄许久,蒋娥问凌桃:“你现在过得好吗?”

凌桃很幸福地回答:“挺好的,等青云参加完这个武林大会,我们回去就成亲,你可一定要来。”

蒋娥没有答应,从胸口处掏出一枚玉扣放在凌桃手心,“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

“我去哪找你呢?”

我竖起耳朵去听,可蒋娥没有大声讲出来,只趴在凌桃耳朵边小声嘱咐了几句。

说完,她便离开了。我紧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回到她所在的那个破庙里。

“你……你找了她这么多年,怎么不跟她多在一起叙叙旧,仔细讲讲你们以前的事?”我蹲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问。

蒋娥边生着火边说:“物是人非事事休,太多东西都变了,老提过去没意义,过去过得那么苦,告诉她也只会徒生伤感。她现在过得好就行,人都是朝前走的。”

合着她们之间的苦都喂给我吃了,我有点不爽,可又转念一想,这些事她可是只告诉我了我,又忍不住有些雀跃。

她坐在火堆旁,昏黄的火光照映在她粗糙的面皮上。我盯着她的脸想,蒋娥实在不算一个好看的女子,狭小的双眼,凸出的颧骨,薄小的嘴唇,还有被风吹日晒后黄黑的肤色,无论如何也与世俗上的美女扯不上关系。唯一还算可以的,就只有她挺直的鼻子,在她的脸上像盆地里拔起的一座高山一样突兀。

可我却盯着她的脸心怦怦地跳着,我这样一个耽于美色贪图享乐的人,居然也会为这样张脸而失神。

究竟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蒋娥对我下了蛊咒?

为什么我如此地渴望靠近她?这样地贪恋她的体温,这样的贪恋她沉厚的声音,这样贪恋她的善良勇敢。

蒋娥盯着火堆,却还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问:“你看我做什么?”

“其实你挺美的。”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

蒋娥嗤笑一声,“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笑什么,我说认真的。”

我真的没有在撒谎,我想这世界对于美的定义太单薄了,蒋娥身上恰恰有一种未经修饰的美,来自她坚韧蓬勃的生命力,来自她阔达善良的意志。

人们追求的美貌,不也是桃红的面色、嫣红的嘴唇、浓黑的头发吗?一个人需得健康了,气色好了,才能拥有这些漂亮的东西。

生命……生命……我们都在崇拜生命,所以不惜去用尽手段雕饰成理想的样子。生命……生命……蒋娥身上,不就有生命最纯粹的力量吗?

我想明白后想和蒋娥认真解释,可一看她平静的样子,就知道没有开口的必要。

也是,因为她是蒋娥。我最看中的钱财美色都是她最最不看重的东西,她要得,只有她内心的平静。

于是我突兀地说:“我给张平道歉了,还给他医药费让他好好在家养病。”

蒋娥没有回应。

“我们家跟郑家是世交,凌桃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郑青云人挺好的,就是单纯了些,他家给他暗箱操作那些事,他都不知道。”

“武林大会改了赛制,可操作的空间小了许多,全看对手的意愿了。”

“连泽冬天虽然冷,但过几天会有冰雕的展览,我看过,几米高一个,挺好看的。”

“你还要走吗?”

蒋娥终于直视我了,她黑亮的眸子里有好奇,有困惑,有惊讶……唯独没有一点模糊的爱意。

我突然我恨我看过太多女人爱慕的眼神,以至于一眼就能看出蒋娥的心思。

原来她真的对我没有一点好感,我只是她顺手救助无数中的一个,并没有任何不同。

我的心被她这样清晰的目光狠狠刺穿,我活这么多年,从来都只有女人上赶着向我示好的份,我已豁出我全部的脸面来暗示她,可她呢?还是无动于衷。

面相学说得对,嘴唇薄的人都薄情。我要说她薄情,就要说她无情无义,不知好歹,可她偏偏是个最重情义的人,对谁都有几分善心。

唯独对我没有爱意。

我长得这么好,家里又那么有钱,品格……品格虽然不算高尚,但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有那么多的东西,竟然没有一样能够打动蒋娥。

又一阵寒风吹了进来,我的心被蒋娥的淡然捅穿了,人生第一次的主动示好落得这样的结局,我只得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朝她喊:“罢了,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爱去哪去哪!我们再也……再也……你根本不懂我!”

我怒气冲冲地走出破庙,到街上时还躲起来蹲了一会,蒋娥没出来,我含泪看着庙里微弱的火光,最终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也是,在蒋娥眼里,我不过是个只认识几天的二世祖,刚刚又气急败坏地口不择言,她看我与看疯子估计无异。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从没遇到过蒋娥那种人,男女都没有,或许是冰洞的遭遇,让我对她生出许多眷恋之情。

但感情这种事,也向来说不清,道不明。谁知道哪天,会遇到什么人,又因为什么而心动呢。

我只能安慰自己,都是缘分。

5.

回去时天已经黑了,索性我是个男子,没有那么多顾虑,任寒风把我吹了个痛快,慢悠悠地走着。

一路上,我也总想着蒋娥,想现在才哪到哪,我们才认识几天,以后总有许多机会相见,大不了到时候贿赂贿赂凌桃,追人总要有追人的态度嘛。

我刚想通了一点,便突然被不知什么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一股刺鼻的香味传来,我的四肢渐渐瘫软下去,意识也开始不清晰。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简陋的竹房内,我的四肢都被死死绑住,嘴里也被塞了一块味道很怪的白布。

一个雄壮的光头坐在凳子上俯视着我,他的脸上还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小白脸,说,你是不是蒋娥的情夫?”

我含着白布,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还狡辩?我都看见了,你跟她一起在破庙里进进出出的。”

我很困惑,难道跟别人同处一室就有情况的话,那我现在是不是还跟这光头有奸情?

我又呜呜了两声,那光头便气急败坏地扇了我个巴掌,这一掌下去我就知道他也是个练家子,打得我耳朵直响,面上也火辣辣地疼着。

我怒气冲冲地看向他,嘴里也一直响着,这光头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将我嘴里的白布扯出。

我喘了口粗气,朝这光头骂道:“你刚才让我回答,可我含着布要怎么说?平白无故让我遭这一耳光,你等着,我定要将这一掌还回去!”

光头轻蔑地打量着我,“就你?哼,先活着出去再说吧,看你的老情人来不来救你吧。”

老情人?谁?蒋娥吗?我挺想向这五大三粗的光头解释一番,后来又觉得以他的智力和判断能力,应该听不懂我的话,我说了也流不进他耳朵里。

情人吗?其实也挺好的,不过目前我连个当情人的机会也没有。

我没再辩解,只安静地坐在地上等人来救我。

那光头见我没动静了,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这才搞懂,他抓我是为了跟蒋娥决一死战。

原来他就是之前瞧不起蒋娥是女人最终被蒋娥一打三打得屁滚尿流的其中之一的人,薛渔。

我对他倒也略有耳闻,传说此人力气奇大无比,可赤手空拳举起一只祭祀用的鼎来,如此一想,他刚刚打我那一巴掌岂不想扇风一样一点力气都没用,不然我现在哪还有活路?

蒋娥虽然力气也不小,可跟眼前这小山一样的家伙打起来,真的会有胜算吗?我正为蒋娥担忧着,薛渔又愤愤不平地讲起这些年他一直都跟蒋娥约战,不过回回都战败,一直打到蒋娥嫌跟他比武浪费时间,不再去搭理他。

可蒋娥行踪飘忽不定,他又实在找不到人,一直到武林大会要开始了,他听说蒋娥也来了,便在连泽四处观望着。

好巧不巧,这人还真让他找到了,他观察许久,怕蒋娥不愿意应战,特意把我抓住,以此来威胁蒋娥。

我想这家伙可真够不要脸的,人家都不愿意理他了就说明他们已经不是一个级别了呗,非要死皮赖脸追着人家打,非要被人家打到跪地求饶才舒服。

我想想都有些好笑,蒋娥这么一个阔达果断的人,总容易沾染上对她狗皮膏药一般纠缠的烦人精,功夫上例如薛渔,情感上例如我。

可能功夫比试跟情感一样,都要争个胜负要个结果,她越是什么都不在乎一副淡然自得的模样,别人就越是好奇她能够因为什么而发痴发狂。

我知道蒋娥迟早会来救我,也早预料到薛渔再次战败的结果,但亲眼看到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那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蒋娥大打出手的样子,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所以总给我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如今看她和薛渔纠缠在一起,才发现她出手是那样的狠戾迅猛,招招利落干净。

薛渔虽然力气大,但敏捷程度远不及蒋娥,他那些招数对付对付其他二流货色尚有胜算,对付蒋娥,却远远不够。

没过多久,薛渔便被蒋娥打趴在地,蒋娥将脚踩到他的背上,冷声道:“打你就像打木桩一样无聊,你以后再来骚扰我,我就把你老巢端了。”

“还有,我跟周怜没任何关系,别再拿其他人威胁我,我不喜欢。”

说罢,蒋娥将我身上的绳子解开,月光斜照在我的脸上,她皱眉多看了两眼,说:“抱歉,因为我牵连到你。”

只是因为这个吗?难道就没有一丝对我的心疼吗?谁要她清清白白的愧疚。

我生气地起身,走过薛渔的身边时,又摸了摸自己已经高高肿起的面颊,更是怒火中烧,我这张脸可是让多少人魂牵梦绕的,如今竟让这智力不详的莽夫糊里糊涂地打破了皮!

我朝蒋娥大喊:“蒋娥,你替我扇他一巴掌!”

“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你力气大,打他肯定比我疼,我亲自打太吃亏了。”

蒋娥听罢,站在原地没动,抱膀无语地看着我,我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指望不上她了,于是自己卯足力气把这一巴掌还了回去,声是挺响的,只是薛渔趴在地上没什么反应,我却打得手掌发麻,捂着嘶哈了好一会。

我听见蒋娥轻笑了一声,觉得折了面子,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蒋娥离开了这里。

薛渔这个又蠢又坏的家伙,竟然把我绑到了一处偏僻至极的山上,连条路都没有,害我和蒋娥费了好大劲的力气才爬下山。

到山脚时我已筋疲力尽,蒋娥牵着提前拴好的马走到我的面前,“来得太急,只带了一匹马,咱俩将就一下吧。”

来得太急?我挑眉看向蒋娥,“你竟然也会为我着急吗?”

“你母亲一直拉着我的手哭,哭得我心烦意乱。”

难道她就不会说两句好话哄哄我?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一点念想都不给人留。

我大步跨到了马上,因为我比蒋娥高大一些的缘故,她在前我在后,路上挺黑的,索性今晚月光出奇的亮,像太阳被蒙上了一层轻薄的黑纱一样。

可这荒野四处无人,又时不时传来一些动物的嚎叫声,我还是有些害怕地抓住了蒋娥的衣角,蒋娥也没把我的手拍开,或许是她没察觉到。

马驮了两个人,速度不是很快,一颠一颠得我又开始发困,为了提神,我又开始跟蒋娥搭话。

“你的武功是怎么练到这么厉害的呢?”

“欺负你的人多了,你就有决心练出来了。”

“很多人欺负过你吗?”

“恩恩怨怨,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看来蒋娥还有很多事我不知道,后来我试探着问了她几回,她都不再回答,我就知道,有些事,只有她自己愿意的时候才会讲出来,不愿意,谁也没办法撬开她的嘴。

我又问:“你还是要走吗?”

“走。”她简短利落地回答。

我的心又开始刺痛起来,却还是固执地问她:“什么时候?去哪里?”

“你安全回到周府后,去哪里还没有想好,走到哪里算哪里。”

“能带我一起走吗?”

蒋娥沉默了一会,沉声回答:“你吃不了那个苦。”

我的胸口又开始发酸发麻,我讨厌死这个感觉了,情绪不受控制地激烈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这个苦?”

“我们不是一路人。”她的声音竟然还是那样的平静。

只有我,像个疯子一样企图在她那里乞讨到一丝感情。

“蒋娥,我烦死你了,你为什么就这样的绝情,一点希望也不给我呢?我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那你还救我干什么,干脆让我去死好了!”

我这人生气向来口不择言,可却没想到蒋娥会把我一把推下马。

我猛地摔在地上,后背屁股针扎一样刺痛着。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蒋娥,她脸背对着月光,让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可还是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了怒意。

“我不爱你你就要去死吗?真是白瞎我辛辛苦苦救你两回。那你去死吧,我不拦着你。”

说罢,她骑着马快速向前,我呆愣地看着她骑马离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没在开玩笑,她真的要丢下我离开。

这里是哪我都不知道,荒郊野岭就我一个人,在意识到的瞬间,我便没了一丝骨气,追在蒋娥身后大喊着:“蒋娥,你别丢我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蒋娥,你别不要我!”

“蒋娥,我错了,你别离开我!”

……

茫茫黑夜中,我早已看不到蒋娥的身影,只担惊受怕地走在路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着。

最终,蒋娥还是离开了我,在把我送回周府以后。

我知道她,救世济人的情节很严重,只要你表现出一副楚楚可怜想要活命的样子,她就会大发慈悲地救你,所以不出我所料,她还是折返回来带我走了。

可也只局限于救命。

她不喜欢与人纠缠,一个不留神,她就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人无拘无束地浪迹天涯,帮扶弱小,热衷的,好像只是那帮助时的快感,连被救者崇拜热忱的目光也毫不在意。

我想我还是不够懂她。

后来,我试图从凌桃那里撬到联系她的方法,却没想到这个只跟蒋娥匆匆见过一面的女人这样的守口如瓶,任我怎么跟她谈条件,她都只礼貌地摇头拒绝。

再次见到蒋娥,是在凌桃和郑青云的婚宴上,蒋娥送个贺礼寒暄两句便准备离开,我喝醉了,抓着蒋娥不放手,狼狈地问她:“你真一点也看不上我吗?”

蒋娥嫌丢人一脚将我踹走了,只剩我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谁劝也不肯起来。

蒋娥遇上我也算遇到了克星,毫无风月谈闻的她如今在江湖上也有了一则和我的传闻。

传闻中说,我有把柄在蒋娥手里,所以才对蒋娥那样的女子疯狂示爱,求而不得。

很多人都来问我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蒋娥知道了,以至于想出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卑劣手段。

他们还真说对了,我虽没造下什么大孽,但一直都是一个卑劣的人。

每当此时我就会干脆地回答:“我没有任何把柄落在她手里。”然后对着提问者大讲特讲我们之间的事。她想跟我撇清关系,我偏不如她的意。

我不想给别人留下什么关于她好的印象,可又苦于实在找不到她可以诋毁的地方,最终只能不痛不痒地讲着说:

“蒋娥实在不算一个貌美的女子!”

可我还是忘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