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终于毕业了。
她来自那个被戏称为“地狱模式”的高考大省。在学校的光荣榜上,她的名字常年盘踞在第一或第二的位置,像一枚被钉在荣誉柱上的勋章。然而,命运在她第一次高考时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她失利了,只够得着江城一所211高校的门槛。这与学校为她描绘的“清北梦”相去甚远。
更让她心寒的是,录取结果未定之时,校领导便“循循善诱”:报那所顶尖学府吧,那是你奋斗的目标,你姑姑还在那儿开店,多方便。她懵懂地听从了,修改了志愿,像被推入一场明知会输的赌局。果然,落榜通知如冰水浇头,换来一张二本院校的录取书。
那一刻,她彻底清醒。她毅然撕碎了那张录取书,决定复读。但她坚决拒绝回到母校。那所曾以她为荣的学校,为了虚高的“名校率”,竟能如此轻率地将她推向深渊。她无法再踏入那扇曾让她骄傲的大门。
在母亲和远在外地的小姨的默默支持下,她辗转来到本省的新市。这里没有熟悉的面孔,没有刺耳的比较,没有“你该考多少分”的无形压力。陌生的环境,反而成了她喘息的港湾。她像一株被移植的植物,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沉默地扎根,积蓄力量。
一年唯有过年才能归家。
奔波一整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暮色中远远望见家里那盏始终亮着的灯,心便骤然柔软下来。
门边是外婆踮脚张望的身影,外公咧开笑纹深深的嘴角,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在灯光下晃动。那一刻,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才终于松懈,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轻轻颤了颤,落回人间。
外婆向来情感丰沛,每次她离开,总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打转。外公便在一旁轻声呵斥:“哭啥呢,丢人咧。”
那时的古月不懂,不过是一次短暂的离别,暑假还会回来,为何外婆要如此动情?
她只当是老人心软,却不知,对年迈的他们而言,每一次挥手,都可能是命运悄悄写下的倒计时。
外婆走后的第二个冬天,古月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睡衣。
她梦见自己参加了外婆的葬礼——仪式庄重而肃穆,亲人们低头垂泪,她站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轻轻唱起《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歌声在梦里回荡,泪水在枕上蔓延。
醒来时,窗外寒风呼啸,而她终于明白:
原来那首歌写的,不只是错过的爱情,更是再也无法挽回的亲情。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不在了。
而那盏曾为她亮着的灯,再也等不到她归来了。
一年光阴如沙漏流尽。第二次高考,她如履薄冰。志愿栏里,她只填了去年那所江城大学,那个她真正渴望的专业。这一次,命运终于对她展露了微笑。
开学的日子到了。父母仍在外地奔波,二姨——那个连省都没怎么出过的女人,挺身而出,扛起了送行的重担。她们挤上绿皮火车,二姨笨拙地扛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塞满了家乡的棉被和外公、外婆沉甸甸的牵挂。她操着浓重的乡音,一路问东问西,像只初入森林的鸟。
当火车停靠江城站,古月跌跌撞撞地跳下站台,一头短发被风吹得凌乱,额前的碎发沾着汗。她扛着比人还高的包裹,形象狼狈不堪。然而,她的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奇异的轻盈。
在这漫长得近乎窒息的求学岁月里,她早已学会了将情绪层层包裹,严丝合缝地锁在心底。她知道,一个“好学生”,不该有脆弱,不该有慌乱,更不该有抱怨。
可此刻,当江城的风第一次吹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那层坚硬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