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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变数

2020年3月25日,晚上七点。

江城锦绣大酒店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投影仪在白色幕布上投出蓝底白字的集团LOGO,下方是一行小字:“疫情后业务调整及人员优化视频沟通会”。LOGO静止不动,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在这个沉闷的夜晚。

周寻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耳机里传来集团副总裁的声音,隔着网络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

“……基于当前市场环境及未来半年至一年的悲观预期,集团决定对部分非核心城市项目进行战略性收缩。江城作为疫情重灾区,酒店业复苏周期将显著长于其他地区。因此,江城锦绣大酒店拟进入‘休眠维护期’,只保留基础运维团队,其余岗位……暂缓返岗。”

暂缓返岗。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周寻耳朵里,像四记重锤。

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副总裁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留守经理周寻,在封城期间表现突出,集团予以肯定。现提供两个选择:第一,调往蓉城新项目,担任前厅副理,职级不变,但需重新适应环境;第二,留在江城,负责‘休眠期’酒店的基础维护及未来重启筹备,但薪酬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发放,直至酒店重新营业。”

两个选择,都是死路。

去蓉城,意味着放弃在江城四年积累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而且“前厅副理”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是从经理降为副理,职权缩水,前途未卜。

留在江城,拿着最低工资,守着空荡荡的酒店,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重启”。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可能……永远等不到。

无论选哪个,他过去四年的努力,在这场疫情面前,都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来,就塌了。

耳机里,副总裁问:“周寻,你的意向是?”

周寻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副总裁说,“三天内给答复。另外,无论选择哪个方案,都需要在本周五前,完成现有团队的人员优化方案。名单我已经发到你邮箱,原则是:保留核心,精简成本。”

“明白。”

视频会议结束了。

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周寻一个人,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想起四年前刚来江城时,这家酒店刚开业,大堂里灯火辉煌,宾客如云。他从前台接待做起,一步步升到领班、主管、副理,最后是经理。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踏实。

他以为这会是他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终点。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负责,就能在这座城市,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他以为秩序和规则,能保护他。

但现在,一场疫情,把所有的“以为”都打碎了。

秩序崩塌,规则失效,努力变得毫无意义。

他就像一艘精心建造的船,在风平浪静时航行得稳稳当当,但风暴一来,才发现船身早就千疮百孔,连最基本的浮力都维持不住。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罗志文发来的微信:“开完会了吗?我在房间等你。”

周寻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温暖,也是刺痛。

温暖是因为,在这个冰冷的夜晚,还有人在等他。

刺痛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罗志文,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可能即将失业,可能即将离开江城,可能……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问题。

他打字回复:“开完了。我过去。”

发送。

然后他站起来,收拾笔记本和笔,关掉投影仪和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孤独而沉重。

走到312房间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敲门。

门很快开了。

罗志文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看见周寻,他立刻露出笑容:“回来了?会开得怎么样?”

周寻走进去,关上门,摘下口罩。

“还行。”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罗志文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笑容收敛了一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立刻回答。

罗志文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周寻?”

周寻转过身,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挣扎,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集团要收缩江城项目。”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酒店进入‘休眠期’,只保留基础团队。我……有两个选择:去蓉城,或者留在江城拿最低工资。”

罗志文愣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寻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袖扣——那个被罗志文改成手绳的袖扣,此刻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

“去蓉城,意味着一切从头开始。留在江城……意味着没有收入,没有未来,只能干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和痛。

罗志文听着,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说“别去蓉城”,想说“留在江城我陪你”,想说“我可以养你”。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的未来,也是一片迷雾。

今天下午,他接到了上海那家在线教育机构的正式录用通知。邮件里写得很清楚:岗位是“线上课程高级教研”,月薪是他现在的两倍,还有绩效奖金和晋升通道。要求是:四月中旬到岗,接受前期一个月的集中培训。

条件好得不像真的。

好到他几乎要立刻答应。

但就在他准备回复邮件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他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猎头,语气专业而热情:“罗先生您好,我们在招聘网站看到您的简历,对您在疫情期间坚持线上教学的经历非常感兴趣。我们这边是上海一家新兴的在线教育平台,正在组建核心教研团队,想邀请您参与面试……”

又是一个机会。

比之前那个更好,更灵活,甚至允许前期远程办公。

挂断电话后,罗志文坐在房间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录用通知,看着手机里猎头的未接来电,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想去上海吗?

想。

那里有更好的机会,更高的薪水,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但他想去吗?

不想。

因为江城有周寻。

有这段刚刚确认的、珍贵而脆弱的感情。

有他们一起经历过的生死恐慌,一起搬运过的物资,一起分食过的简陋蛋糕,一起握紧过的双手。

他放不下。

但他能要求周寻放下一切,跟他去上海吗?

不能。

周寻的根在江城,他的事业在江城,他的责任在江城。即使现在事业濒临崩塌,责任沉重如山,但那依然是他的根。

他不能要求周寻拔根而起,跟他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就像周寻不能要求他放弃上海的机会,留在江城,陪他守着空荡荡的酒店,拿着最低工资,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未来。

现实的分岔,就这样**裸地横亘在眼前。

冰冷,锋利,不容回避。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周寻看着罗志文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混合着痛苦、迷茫和不舍的复杂情绪,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罗志文在挣扎什么。

他知道上海的机会有多好。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成为罗志文的绊脚石。

所以他必须说点什么。

必须让罗志文走。

即使那意味着,他们可能就此分开。

即使那意味着,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周寻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罗老师,上海那边……有消息了吗?”

罗志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

“有。”他说,声音哽咽,“录用通知……今天下午收到了。”

周寻的心脏狠狠一缩。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甚至挤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那……恭喜你。”他说。

罗志文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寻……”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去上海。”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是好机会,你应该去。”

“可是……”

“没有可是。”周寻打断他,“你还年轻,有才华,有未来。不应该困在这里,不应该……因为我,放弃更好的路。”

罗志文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周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想办法。也许去蓉城,也许留在江城找别的工作。总之……我会活下去。”

他说得很简单,但罗志文听出了简单之下的沉重和艰难。

活下去。

三个字,在这个夜晚,听起来像一种悲壮的誓言。

罗志文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周寻。

周寻僵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抱着,在昏暗的房间里,在未知的未来面前,在现实的岔路口,紧紧抱着彼此。

像两只受伤的动物,在寒冬里互相取暖。

但冬天就要过去了。

春天来了。

他们却可能,要分开了。

罗志文把脸埋在周寻的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周寻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城市沉入更深的睡眠。

而他们,站在醒着的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离别可能就在眼前。

并且,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