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听说城北的李家那事儿了吗？啧啧啧，一大家子全死了，一个都没剩下，简直太惨了。”
“官府不是派人去了，大门还贴了封条，说是得罪了人，叫人往井里投了毒，可咱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嘘！听说是那李家闺女出门捡了个男人回来，才惹得全府惨死。”
“男人？什么男人？”
“我也这么听说，据说是个挖心掏肝的男狐狸精，连府上的丫鬟护卫都没放过，要不然怎么一个活口都没有。”
刚刚帮人驱完魔，沈南游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路人闲聊八卦，说的煞有其事。
沈南游挑挑眉，掂量掂量手里的钱袋子，心里只觉好笑。
世上哪来那么多妖鬼。
她这个当神棍的，一年都不见得能碰到一个......
沈南游心里正嘀咕，抬头就见不远处有个衣衫褴褛，四肢青紫，眼神空洞的孩童在街上游荡。
嗯...话说早了。
五岳城还算繁华，周围人来人往，两侧灯笼照的街上通亮。
旁人见不到这孩子。
他头上又燃着阴冷的烛火。
小鬼看着应是刚死没多久，还没害过人，在此徘徊恐怕是余念未了。
不过就这么不管，放的时间太旧，可就不好说了。
它那阴烛越来越亮，可不像是会悄然散去的阴魂。
要是变成厉鬼必然为祸一方。
沈南游摸摸下巴，掐指算了下自己身上的功德，朝那小鬼走去。
她虽然是个当神棍骗钱的，但多少也会点真东西。
看人看命，应该没几个人能比她更准。
世间万物，凡有灵智者，皆有寿数，就连鬼都有。
几时生，几时灭，全是定数。
沈南游能看到他们头顶的烛火。
凡烛温热，阴烛冷寒，妖烛艳丽，偶见长生烛，那就是神仙，或是现在还没成仙，以后能成。
新魂浑噩，无知无觉。
好在沈南游会点术法，命那小鬼引路，去它残念未消之地。
沈南游一路从闹市跟着小鬼走到一处深巷宅邸。
青砖红瓦，大门紧闭，白色的封条交叉贴在大门上，透着几分阴森。
抬头看去，牌匾上硕大两个字‘李府’，宅顶还有萦绕未散的魔气。
沉默片刻，沈南游指尖微动，门锁应声落下。
她目光扫过身旁的小鬼，有了几分想叹气的冲动。
万物生出灵智便可为‘精’，精怪未必会害人，大多居于深山。
若是运气好，可成妖身鬼修，还有修行成仙的机会。
可如果它们贪念膨胀，生出害人的心思，便会化作‘魅’，譬如疾疫所生可称‘药魅’，阴魂所化可称‘鬼魅’。
‘魅’尚且可控，寻常道士和她这样技艺不精的神棍，差不多能对付。
但如果已经入了‘魔’，她可就处理不掉了。
魔族嗜杀且凶恶，掠过之处生灵涂炭，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像这种只祸害一家人的，都能称得上善良，不然这五岳城大半的百姓都要遭殃。
沈南游先悄悄在心中对小鬼说了声抱歉。
那只魔族要是不在，她还能帮忙收敛尸骨，做个法事超度怨气，让这一家子轮回投胎。
在的话，她就只能转头跑路了。
门‘吱嘎’一声被她推开，沈南游小心翼翼地探进去一个脑袋。
感受着院子里逐渐散去的魔气，浅浅松了口气。
看来那魔物已经离开，可以放心大胆收尸了。
和路人说的一样，整个府上无人生还，丫鬟护卫全都七窍流血，面色铁青，尸身干瘪，死状凄惨。
一眼望去森白的灯笼照着三十几具扭曲诡异尸体，横七八竖的躺在院内。
就算最有经验的仵作来，都会为这惨状震惊。
看来官府说是派人来处理过，实际上门都没进，直接就封了。
院子里转一圈，沈南游半天才找到那小鬼的尸体。
稚嫩的孩童被一位妇人死死抱在怀里，一大一小蜷缩在衣柜里，失去了气息。
几十条人命，对魔族来说而言，不过是开胃小菜。
它离开后不知道还要杀多少人。
沈南游还挺平静，这种情形她不知道见过多少次。
早就习惯了。
驱散一下魔气，将尸体全都拖到院子里，整齐摆好。
简单摆好超度用的祭坛，沈南游正准备上工，那始终安静的小鬼忽然动了，无意识的往后院的方向飘去。
沈南游心生疑惑，选择跟上小鬼。
小鬼飘到柴房里面才停下，全程低头看着地面。
柴房里堆满茅草和劈好的木材，墙角挂着蜘蛛网。
里面静悄悄，半夜没灯也没光。
一阵风吹过，显得里面阴森恐怖。
沈南游一眼扫过去，看着里面不像有东西。
她有些纳闷，正想退出去，就听到地下传来声响。
“！”
冷不丁的动静，让沈南游有点炸毛。
魔物扫荡过的府邸，连蚂蚁都会死光光。
这府上居然还能有会动的活物。
除非那魔物根本没走！
沈南游惊悚的想扭头跑路，可她在这里并没有感受到浓郁的魔气，脚步骤然顿住。
难道这府上还有幸存者？
她一边想，一边谨慎靠近。
直到扒开茅草，她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个地窖，入口被一块板子挡着，声音就是从木板下传来的。
沈南游用力打开木板，才终于看到底下躺了个容貌清冷出尘，冷白如玉的男子。
青玉冠，文武袖，一袭白金云纹帝袍，袖口整整齐齐拢进暗色麒麟纹样的护腕中。
堪为谪仙的人，便是落难进这简陋的地窖中，仍旧贵气不减，让人自惭形秽，不敢造次。
此时他半昏迷着，眉头紧锁，神色痛苦。
刚才的声响怕是他难受挣扎碰到了哪里。
不用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的身下的土早已被血染红，胸口晕开一大片血迹。
若是放着不救，恐怕撑不了多久。
沈南游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就嗖的站起身，重新将木板盖回去，装作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的往外走去。
她当这么多年神棍，也算是见多识广。
一体双魂她不是没见过，但像这人一样的，她是真没见过。
两道烛火，一黑一白，白的亮若白昼，乃是九重天最上层神仙才有的长生烛，只是现在烛光摇曳，十分不稳。
黑的鬼气铺面，是沈南游三万年来见到最恐怖的阴烛。
相较之下，那小鬼的阴烛，约等于可以忽略不计。
两个都是她惹不起的存在。
沾上这种家伙的因果，她美好的小日子恐怕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然而她刚走到柴房门口，心脏忽然猛烈收缩了一瞬，立刻截停她的动作。
沈南游脸色骤变，指尖稍作掐算，她整个人就不好了。
坏了，这家伙还真不能放着不管。
那阴烛有灭世之相，一黑一白相互平衡，尚且能维持住，若是长生烛灭，阴烛就会彻底失控。
到时候别说功德扣光，她也未必能活。
原地转身，打开地窖，把人扛上来，再将身上的功德分他一小部分。
动作一气呵成。
完成以后沈南游才开始肉疼。
不过看着男子的体征趋于平稳，烛火也不再晃动，沈南游终于放松下来。
也幸好是神仙，功德是通用货币，短暂吊住一口气还是没问题的。
剩下就得把人带出去，慢慢治了。
沈南游将男子搬出地窖，又看了看那无意识的小鬼，只觉一阵头秃。
小鬼没有自我意识，只剩下执念和本能，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鬼物之间会互相吸引，会飘荡到柴房，恐怕是因为这男子身上泄露出的鬼气。
超度完一府惨死魔物手下的可怜人，沈南游看着身旁迟迟不愿投胎的小鬼，半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知你满门被害，心中怨恨，大仇未报，才在此地徘徊。”
“我许诺你，我若是遇到那魔物，一定会拼尽全力替你报仇。”
“但我实力有限，如果做不到，你也不能怪我。”
沈南游语气温柔，认真坚定，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她会做到力所能及之事。
小鬼仍旧表情空洞，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但仔细看他的下半身，已经逐渐变得透明。
直到小鬼的魂体彻底散尽，沈南游才直起身，闭眼无声为它祈福。
希望它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就这样，沈南游离开府邸的时候，身上多了个男子。
沈南游原计划打算干完这一票，就离开五岳城换个地方当大师。
毕竟一个地方待久了，若是被发现是骗子找上门，还怪麻烦的，她可不会退钱。
现在多了个拖油瓶，只好在城里找个客栈临时住下，将人安置好。
治病救人她不擅长，但她人脉、鬼脉、妖脉都还不错。
神仙的伤凡间大夫治不好，她就连夜从山上抓来个擅长治病的善妖百爷。
“小祖宗，你怎么捡了个神仙回来！”
百爷看到男子的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阵惊叫。
“别废话....先保住他的命再说。”
沈南游手拄额头挡住脸，嘴角泛起苦涩。
她又何尝不头秃，只是她心里苦，她不说。
“他这伤可不轻，胸口整个被贯穿，还残留着魔气，怕是被实力强大的魔族偷袭造成的，保住命倒是不难，但想治好不太可能。”
“这种伤得慢慢养，靠他自己自愈才能好，他会虚弱很长一段时间，短时间内没办法回去九重天。”
百爷一边治，一边嘴里念叨。
说着又看向沈南游。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神仙，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带回来一个，今天怎么....”
男子的样貌绝顶上乘，仙人之姿都不足以形容，凡是女子恐怕都很难不动心。
衣着亦是尊贵无比，要知道麒麟可是九重天上的守护神兽，一般仙人哪敢用。
百爷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南游预判打断。
“不是，别想，救他是迫不得已。”
“我只是掐指一算，他要是死了，大家都得遭殃。”
沈南游话音落下，百爷终于不再八卦，而是认认真真处理起了伤口，可他心中却是长叹。
他和沈南游算来已经认识有两千多年。
他本是一个小村供奉的野神，时间久了生出灵智，化为精怪，守护村落。
后来村落衰败，他没了供奉，日渐衰弱。
是沈南游在山下捡到奄奄一息的他，教他如何修行，他才活到今天。
两千年间，沈南游始终孤身一人，独来独往。
本以为这次有了些希望。
现在看来铁树开花依旧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