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洗了澡出来,谷云熙又坐在沙发里工作,他的工作似乎永远做不完。
时青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沙发垫陷了一块,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料贴在一起。
谷云熙很自然地抬起右臂搭在沙发靠背上,给他腾出位置,手指垂下来,若有若无地擦过时青的肩头。
时青刚吃完饭,整个人被饱腹感和暖意泡得软绵绵的,靠在谷云熙身侧,眼皮有点沉。
谷云熙低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现在这副样子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懒得动,也不想说话,但愿意靠着你。
时机正好。
“月底,庆功宴之后,”谷云熙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随口一提,“跟我回家吃个饭。小年夜。”
肩膀上那根手指停住了——时青没有动,但谷云熙能感觉到,自己指腹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忽然绷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时青嘴角的笑意,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谷云熙心里咯噔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时青身体斜过来,肩膀抵着他胸口,脸微微仰起,那双眼睛还是垂着没看他,嘴唇动了动。
“……能不能不回去?”
声音很小,蔫蔫的,尾音往下掉——不是抗拒,是求饶。像知道自己在提一个不太应该的请求,所以把姿态放得很低,把声音压得很软,试图用“我都这样了你就答应吧”的方式蒙混过关。
谷云熙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先软了一半。但另一半在发酸——上次也是,让他去看烟花,他不乐意。
他不乐意的事,搬出谷珺和就乐意了。
谷云熙垂下眼,手指在时青肩头轻轻敲了两下。“可以。”他说,语气没什么变化,听不出失望,“不想回就不回。”话音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珺和说想你了,让我一定把你带回去。”
这句话一出口,他明显感觉到时青的身体僵了一瞬,比刚才听到“回家吃饭”时的绷紧更细微,但持续更久。
时青的下唇被自己抿进去又松开,来回了两次,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好,那我去。”
谷云熙看着他——答应了,和上次一样。搬出妹妹就答应,不搬就不答应。他的手还搭在时青肩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肩线,心里开始翻一些很没有营养的账。
元旦那天,他约时青去看烟花。时青婉拒了,说得含含糊糊的,然后他说珺和也去,时青沉默了一会儿,居然同意了。
今天,他直接说回家吃饭——时青不笑了,问他能不能不回去,声音蔫蔫的。他搬出珺和,时青又同意了。
谷珺和只见了他两次,加起来的时间不超过半天。
他这个当哥的——同时也是老板、投资人、道路铺设者、床铺提供者、奶茶采购方、草莓清洗者、半夜起来给人盖被子的人——提出要求的时候,时青的反应却是“能不能不回去”。
谷云熙端着水杯喝了一口,表情还是淡的,但喉结滚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他当然知道时青不讨厌自己——怕自己,敬畏自己,感激自己,可能还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
可是为什么他妹就可以?
谷云熙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幼稚得像初中生吃醋,但他控制不住。
他比谷珺和多做了那么多事,多了几十倍的陪伴,多了几百倍的投入。结果在时青心里,可能还排在一个中学生后面。
谷云熙垂下眼,在心里把刚才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收起来。
一个三十三岁的,在脑子里跟自己亲妹妹争风吃醋。说出去能上花边新闻——“华晟董事长谷云熙疑似因胞妹与男友关系过密产生危机感”。
他想,幸好没有人能读到他的内心。幸好时青不会读心术,幸好此刻他脸上应该——应该——还维持着“谷云熙”惯有的平静。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判决:真是变蠢了。谈恋爱的初级阶段,智商不归零不配叫上头。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症状至少有一点是好的。
他的感情史干净得堪比一包刚拆封的A4纸,唯一的污点是刚才在心里和妹妹吃了顿醋,唯一要解决的问题,是时青什么时候能相信他。
谷云熙收回目光,发现时青还在看他。水杯捧在手里,杯沿刚好挡在鼻子下面,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正在偷偷打量他的反应。
时青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谷云熙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有观察,有一点不确定,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
好像在等他说什么,又怕他真的问什么。
谷云熙没有问。
他伸手,把时青手里已经凉了的水杯轻轻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揽住时青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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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被按下了快进键。发布会进入最后的倒计时,安保中心的工作重心从主动防御转向了极致精细的排查与确认。
人员名单经过了第四遍反复交叉审核,流程预演不再模拟极端情况,而是抠细节——每个岗位的站位、每个指令的发出时机、每个环节的衔接秒数。
水电供暖、通讯线路、应急发电系统,所有支撑场馆运转的命脉都被逐一检查,冗余备份方案确认了再确认。
安保中心的灯光永远亮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疲惫混合的特殊气味。
时青面前同时开着四个屏幕,左边是人员核查进度,中间是场馆3D结构图,右边滚动着系统日志,最下方的副屏显示着电力负载和网络流量的波动曲线。
午餐时间他端着餐盘在休息区坐下,几个安保组长自然地围过来。
周队长——就是第一天被时青徒手拆干扰器的那位——现在已经成了他最忠实的拥护者,每次吃饭都主动帮他占位置。
“时工,东侧贵宾通道的安检流程要不要再加一个环节?我总觉得现有的设备检查不够彻底。”
时青咽下嘴里的饭,摇头:“再加会影响通行效率。把毫米波扫描仪校准频率提高一倍,同时增加人工复检的随机抽样比例。”
“科特最近在市场上大量采购同频段的干扰设备,”网络安全组的组长插话,“虽然都是民用级别,但数量很大。”
“把这件事同步给李瑞,建议发布会当天启用全频段监测,任何非常规信号发射立即定位溯源。”
这样的工作餐已经变成了小型作战会议。时青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已经成了整个安保体系事实上的技术核心——不是靠谷云熙的任命,是靠他每次开口都对。
这天中午,赵刚端着餐盘坐到时青旁边,压低声音:“时工,科特那边,好像还没死心。”
时青正在喝咖啡,闻言放下杯子:“有新的动静?”
“动静倒没有明面上的。但他们那个刘振,最近和我们这边两个负责外围物料供应的经理走得特别近,吃饭喝了好几顿了。”赵刚神色凝重,“我总觉得他们在憋坏水。发布会当天媒体那么多,众目睽睽,哪怕搞出一点小乱子都够恶心的。”
时青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杯壁。科特科技像一只缩在暗处的鬣狗,虽然不成气候,但被时刻盯着的感觉确实让人神经紧绷。
时青难得在晚上八点前就回到了公寓。
他脱了大衣挂好,连澡都懒得立刻去洗,习惯性地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把头后仰搁在坐垫边缘。窗外是云港流光溢彩的夜景,他望着那片无声的光海发呆。
谷云熙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时青蜷在光影交界处,侧脸被窗外的霓虹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
他借着玄关感应灯的光走到沙发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时青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擦过眉骨,停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下去。
时青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连有人进门都没听见。他没有躲开那只手,反而把后脑勺往谷云熙掌心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发呆未醒的茫然:“……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能在门口坐半小时?”谷云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手指没有停,“李瑞说你今天提前走了。”
“……就半小时。”时青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应着,“在想给小珺和挑个什么礼物好。”
他顿了顿,睁开眼,仰起脸看谷云熙,睫毛眨了眨,苦恼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什么?裙子?娃娃?游戏机?还是……乐高?”
谷云熙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瞬:“她不需要礼物。”语气平稳,只是陈述事实——谷珺和确实什么都不缺。
时青从下往上看着他,微微皱眉:“那总不好空手去吧。第一次去你家……过节。”
谷云熙彻底收回手:“珺和可能更喜欢你。”
时青愣了。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眨了两下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谷云熙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毕竟珺和确实更喜欢时青,甚至在听到时青要一起吃饭之后已经高兴得连续骚扰谷云熙三天,喋喋不休地问时青哥哥喜欢什么。
……顺便八卦了一下她哥的追人进度。
“……你在说什么?”时青终于找回了声音。
“事实。你不用操心礼物的事,人到了就行。”
“科特科技的刘振,”时青沉默半晌,换了个话题,“还在活动。赵刚说他最近和我们这边负责外围物料供应的两个经理走得很近,吃了好几顿饭了。我总觉得——”
“你觉得发布会当天他们会搞事?”
“是。”时青抿了抿唇,“规模太大,环节太多,任何一个细微的纰漏,都可能导致严重的问题。”
谷云熙没有说“不用担心”或者“你想太多了”,他只是侧过身,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时青面前。
时青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拍,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谷云熙收拢手指,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拇指贴着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你相信我吗?”谷云熙问。
时青点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谷云熙声音带上笑意,“今天下午,李瑞已经把科特科技近三个月所有的异常采购记录、人员动向和资金流水整理成报告,提交给了发布会组委会的纪律审查组。”
“组委会今晚就会开会讨论,如果证据链足够——最迟后天,科特科技所有和发布会相关的供应商资格都会被冻结。”
时青的睫毛动了一下,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谷云熙没有提过。
“科特能做的事,我们已经提前做了。他们还没想到的事,我们也做了。”谷云熙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打着圈,“这不是盲目自信,这是预案。”
时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怎么没告诉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问题很多余。
谷云熙做事从来不提前说,他只会做完了、做干净了,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你——已经搞定了。
“所以,”谷云熙握紧了他的手,“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在陈述事实——你能做好,你已经做好了。”
时青低下头,在心里把科特的事放下了一个角,又放下了一个角,直到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被移开了一条缝。
“……嗯。”
发布会倒数第三天,谷云熙来安保中心旁听倒数第二次全流程推演。
他坐在观察台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推演结束后他站起来,和场馆负责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控制台前的时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