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最后一日，元婴组团战决赛。
苍尘宗演武场上人山人海，九大宗门弟子将擂台围得水泄不通。今日的对阵双方是苍尘宗安云峰与九玄宗天剑峰——后者是苍尘宗内除掌门嫡传外最强的剑修一脉，连续三届大比蝉联元婴组团战魁首，风头无两。
安云峰五人立于擂台一侧。安浔站在最前方，白衣如霜，神色平静。谢清运和江禹分列左右，苏青尘在侧后方按剑而立，郁秦依旧靠最后，周身灰白道意若有若无地流转。
对面天剑峰五人，清一色元婴中期修为，为首者是天剑峰首席大弟子陆清寒，元婴巅峰，剑意凌厉如寒芒出鞘，在苍尘宗内素有“小剑尊”之称。
陆清寒的目光越过谢清运和江禹，落在安浔身上。
“安云峰大弟子。”他开口，声音清冷，“听闻你以结丹巅峰修为，一剑败了灵羽轩两名元婴。今日我倒想看看，是你的霜寂快，还是我的断云快。”
安浔抬眼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试试便知。”
裁判令旗落下，团战开始。
天剑峰五人同时拔剑，五道剑光冲天而起，剑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安云峰五人笼罩而下。陆清寒的剑意最为凌厉，断云剑出鞘时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剑尖直指安浔咽喉。
安浔拔剑。
霜寂出鞘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一瞬间，整个擂台上所有的剑都顿了一顿。陆清寒的断云剑也不例外，那道凌厉的剑势在触及霜寂剑意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冰墙，发出一声闷响。
“好剑。”陆清寒眼中战意大盛，剑势陡然一变，从直刺转为横削，剑光如瀑，铺天盖地。
安浔不退反进，霜寂在空中划出一道简洁到极致的弧线。
一剑。
只一剑。
那道弧光穿过漫天剑影，精准地击中陆清寒剑势最薄弱的一环。断云剑的剑光寸寸碎裂，陆清寒被震退三步，脚下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深痕。他面色骤变，握剑的手微微发麻。
“再来！”
他怒喝一声，体内灵力全力催动，元婴巅峰的修为彻底爆发。断云剑嗡鸣作响，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色纹路，那是天剑峰的秘术“断云十三式”，一式强过一式，第十三式可斩元婴巅峰。
安浔感觉到压力骤增。陆清寒的剑势如层层巨浪，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重、更快、更凌厉。她以霜寂应对，剑意清冷如霜，将对方剑势一一化解，可她也清楚，若想取胜，必须全力出手。
全力出手，意味着灵力全开。
意味着玉牌承受的压力会达到极限。
安浔的左手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玉牌贴在衣襟内侧，掌心下那道裂纹清晰可辨。昨夜她偷偷查看过，裂纹比前日又长了一分，封印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可她抬头看向擂台下。
安宁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双手攥在一起，唇色有些发白——她紧张。从比试开始到现在，安宁的视线一直追着安浔的身影，连眨眼都舍不得。
安浔看见安宁的嘴唇动了动，虽然听不见声音，可她读得出来。
“阿妹，小心。”
安浔收回视线，握紧了霜寂。
陆清寒的第十三式到了。断云剑化作一道巨大的青色剑芒，裹挟着撕裂天地的威势劈下，擂台上的青石砖被剑气余波震得纷纷碎裂，狂风卷起碎石四散飞溅。
安浔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松开了对体内灵力的压制。
霜寂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霜花纹路，那是圣品剑灵根独有的剑纹。安浔的灵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剑身，一剑横斩。
两剑相交的瞬间，整个擂台都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青色剑芒被从中劈开，霜寂的剑光去势不减，直接劈在陆清寒的护身灵甲上。灵甲碎裂，陆清寒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断云剑脱手飞出，插在十丈外的石柱上，嗡鸣不止。
场外一片死寂。
安浔收剑，霜寂归鞘。她面色如常，甚至没有喘息。可她胸口那枚玉牌正在剧烈发烫，烫得她几乎要咬紧牙关才能忍住不伸手去按。
她转身往台下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玉牌碎了。
那枚封禁了她十六年妖力的千年寒玉，在承受了超出极限的灵力冲击后，从那道裂纹处彻底崩裂开来。碎片四散，从安浔衣襟内飞溅而出，在空气中闪烁着莹白的光。
封印崩碎的瞬间，安浔体内的妖力如火山喷发。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的头发从墨黑褪成银白，瞳仁收窄成竖线，琥珀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迸发。身后虚空之中，一道巨大的狐影虚像浮现而出，九条尾巴如雪如雾，在空中缓缓舒展。
妖气席卷全场。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上一刻还在为安浔的胜利喝彩的修士们，此刻全部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成惊恐。九大宗门的长老们纷纷变色，有人已经拔出法器，有人开始掐诀布阵。
“妖……妖气？！”
“她是妖！安云峰大弟子是妖！”
“狐族……九尾狐族！那是妖王血脉！”
安浔站在擂台中央，银发在风中翻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变得锐利，指甲泛起淡淡的银色光泽。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了耳尖微微的尖翘。
她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安宁站在那里，披风滑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浔看见安宁的表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想开口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能说什么？她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安忘归落在擂台上，面色沉凝如水。他一步跨到安浔身前，将她挡在身后，右手按上了孤鹤的剑柄。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蠢蠢欲动的法器、那些即将成形的法阵，在他这一眼之下竟纷纷顿住。
“安忘归！”一位天剑峰长老厉声喝道，“你养了一个妖孽！她身上是九尾狐的妖气，你莫非不知——”
“我知。”
安忘归的声音很平，却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喧哗。他站在安浔面前，背脊挺直如剑，一字一句地说：“她是妖王遗孤。当年我从妖王宫将她带回，我抱她出来时她尚在襁褓。我亲手封了她的妖力，将她养大。”
全场哗然。
“你明知她是妖，还将她养在宗门之内！”另一位长老怒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安忘归没有回头去看安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她挡得更严实了些。
“她是我养大的孩子。”他说，“她叫了我十六年师父，叫了我十六年爹。她练的是我教的剑，修的是我传的道。她是妖是仙，都是我安忘归的女儿。”
“你——”
“今日谁敢动她，”安忘归的剑意骤然爆发，孤鹤剑未出鞘，可那股凛冽的剑势已经笼罩了整个演武场，“先问过我的剑。”
场中一时僵持。
安浔站在安忘归身后，银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她身上——恐惧的、厌恶的、贪婪的、惊疑的。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刺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安宁身上。
安宁还站在原地，苏青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安宁的嘴唇翕动着，安浔读出了她在说什么。
“阿妹……”
安浔的眼眶忽然一热。
她猛地转身，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冲破苍尘宗山门外的护山大阵，朝着天际疾驰而去。
“安浔！”安忘归厉声喝道，可那道银光已经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安宁往前追了两步，被苏青尘死死拉住。
“阿妹！”安宁的声音嘶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阿妹！你回来！”
可云层之中，再也没有那道白衣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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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浔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她只是拼命地飞，穿过云层，越过群山，直到灵力几乎耗尽，才从空中跌落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谷中。她摔在冰冷的溪石上，银发散落一地，狐耳在头顶微微颤抖。
她躺在溪边，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胸口空荡荡的。玉牌碎了，封印没了，体内那股陌生的妖力在经脉中奔涌，沉重而灼热，像是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活物。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安宁最后的表情。
那个叫她“阿妹”的人，那个每日在廊下等她收剑的人，那个说“阿姐在呢”的人。
安浔抬起手，遮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间无声滑落。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