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华解争把舷窗的遮光板推开了一条缝。
云层下面是一大片灰蓝色的光。不是瑞金那种沉甸甸的暮色,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亮还有些晃眼的灯火。
城市像一张被谁打翻了灯珠的地图,密密麻麻地铺到天边去。
他看了很久,直到耳朵里那股胀痛越来越明显,才不得不咽了咽口水,皱着眉把视线收回来。
陈青松坐在他旁边,正在翻手机里的相册。
余光瞥见华解争的表情,头也没抬:“第一次坐飞机?”
“嗯。”
“咽口水,和打哈欠。”陈青松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没意思的事,“耳膜鼓出来了我可不帮你按回去。”
华解争听话地又咽了一下,那股闷胀果然松了些。
他侧头看陈青松被屏幕光照亮的侧脸,对方正划到一张在瑞金拍的合照。
两个人站在红井边上,他手里还提着那个老木桶,陈青松站在旁边,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那张拍得挺好的。”华解争说。
陈青松手指一顿,划走了。
“还行吧,就是你把我的脸拍大了。”
飞机开始对准跑道,机身微微倾斜。
华解争重新把遮光板推开,城市的轮廓在视野里倾斜又回正。
跑道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由疏到密,由慢到快,最后“咚”的一声,轮子触地,机身轻轻震了一下。
华解争不自觉地抓住了扶手。
陈青松瞥了一眼他的手,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边的扶手也让了出来,把胳膊搭了上去。两个人的手肘碰在一起,谁也没挪开。
滑行了很久。
机舱里开始有人站起来开行李架,空姐一遍遍说“请坐好请系好安全带”,声音温和又机械。
华解争一直看着窗外,那些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直到飞机拐进停机坪,廊桥缓缓靠过来,他才像回过神似的松了手。
“到了。”他说。
“到了。”陈青松站起来拿行李,把华解争那个旧帆布包也拎起来甩到肩上,“走吧,别磨蹭。”
廊桥里人很多,空气闷闷的,混着各种牌子的香水味和行李滚轮的咕噜声。
华解争跟在陈青松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却一直在四下转。
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面是漆黑的夜,里面是望不到头的走廊,指示牌上写着T3、到达、行李提取、出租车。
“看什么看?”陈青松回头,“跟紧点,走丢了我不来找你。”
“我就是看看。”华解争加快了两步,“北京真大。”
“这才哪儿到哪儿。”陈青松语气里带着点不上心的得意,“机场还在顺义呢,离市区还有四十公里。你要是觉得这就大了,明天进二环你还不得晕过去?”
华解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行李转盘那里等了一阵。
陈青松的箱子先出来,深灰色的,上面贴了一张褪色的贴纸。
华解争的帆布包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帘子后面晃出来,被挤得皱巴巴的。
陈青松看了一眼那个包,没说话,把贴纸撕掉,把两个箱子并在一起推了。
出航站楼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九月底的北京夜里已经有些凉了,不像瑞金,入秋了还闷着一股热气。
华解争穿得单薄,T恤外面就一件薄外套,风吹过来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
陈青松看见了,把手里那件自己下飞机前脱下来的卫衣递过去:“穿上,别冻感冒了,明天还得见我妈。”
“你不冷?”
“我北京人。”陈青松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北京人的体质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似的。
华解争接过卫衣,套上了。
衣服大了一号,袖子长出半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衣服上还有陈青松身上那股味道,说不上是什么,洗衣液混着一点很淡的什么,不刺鼻,就是很“松哥”。
网约车在停车场等着,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他们放好行李坐进来,用一口地道的北京腔问:“去哪儿啊二位?”
“朝阳门。”陈青松报了酒店名字。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机场高速。
路很宽,路灯很亮,两旁的树影一排排地往后倒。
华解争靠在后座,脸贴着车窗,看着这座城市从机场的荒凉过渡到城乡结合部的零散灯火,再到远处开始密集的高楼轮廓。
“北京的天好像也不是课本里那样灰的。”他忽然说。
陈青松正在回消息,闻言头也没抬:“那是以前。现在蓝天多了,你运气好。”
华解争“嗯”了一声,没再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
他没点开,转成文字,上面写着:“到了吗?吃饭了没?小松接上你了吗?”
他打字回:“到了,在去酒店的路上,吃了飞机餐。”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北京挺大的。”
楼玥回了个笑脸。
陈青松的手机也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华解争问。
“没事。”陈青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我表弟,说想明天出来聚聚。”
“那就聚啊。”
“不是光聚的事。”陈青松的语气有点烦躁,“我那个表弟,杜无宵,跟我差不多大,嘴不饶人。还有个表姐杜无琳,更麻烦。他们知道我带了个男的回来,估计要整幺蛾子。”
华解争想了想:“他们是不放心你吧。”
陈青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
路两边的建筑高了起来,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有些还亮着,有些已经暗了。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外卖骑手从车旁掠过,黄蓝色的箱子在路灯下闪一下就不见了。
酒店在一条不算宽的街上,门脸不大,但里面还算干净。
陈青松办了入住,前台的小姑娘多看了华解争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大一号卫衣的男生和旁边那个一身讲究的客人不太搭。
电梯里,陈青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华解争,忽然笑了:“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笑。”
“好笑吗?”华解争低头看了看自己。
“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电梯到了,陈青松先走出去,刷卡开门,“进来吧,看看你未来几天的窝。”
房间不大,两张床,窗户对着居民区,能看到对面楼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和几盆绿植。
华解争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坐在靠窗的那张床沿上,用手按了按床垫。
“软。”他说。
“废话,酒店能像你家那硬板床?”陈青松把行李箱放倒,开始往外拿东西。
洗漱包、充电器、一本书、一袋在路上买的零食。他一样一样摆到桌上,摆完又觉得不对,重新塞回箱子里。
华解争看着他折腾,没说话。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远处有车声,不吵,闷闷的。
“明天几点去你家?”华解争问。
“中午。”陈青松停下手里的事,坐到自己的床上,面对着华解争,“我妈说做了一大桌子菜,叫你一定多吃点。”
“那叔叔呢?”
陈青松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我爸就那样,你别怕他。他嘴上凶,其实没什么本事。”
“我不怕。”华解争说,“你爸要是打我,你不会光看着我的。”
陈青松嗤了一声:“他打你?他打我还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笑完又不笑了,因为那个话题绕不过去。
明天的见面,不仅仅是吃饭。
“我表姐表弟可能会来。”陈青松说,“他们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说什么?”
“说你配不上我之类的。”陈青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华解争,而是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反正他们就觉得,我值得更好的。”
华解争想了想,认真地说:“他们说得没错啊。”
陈青松抬头看他。
“你是值得更好的。”华解争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不像在夸人,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会努力的。”
陈青松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过了几秒,他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新毛巾扔给华解争:“去洗澡,别磨蹭。明天还有正事。”
华解争接住毛巾,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松哥。”
“嗯?”
“谢谢你带我来北京。”
陈青松没看他,正在把行李箱里那袋零食重新拿出来摆到桌上:“少废话,快去洗,水别用完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陈青松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到表弟杜无宵又发来一条消息:“哥,明天我姐说要好好‘招待’你那位,你让他做好准备啊。”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陈青松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你们别太过分。”
杜无宵秒回:“怎么会呢,我们就是看看,什么人能把我们松松骗走。”
陈青松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影还在晃。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华解争大概在哼什么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他闭上眼,想起下午在长城上空看到的那片云,想起华解争在飞机上攥着扶手的手指,想起那句“以后也是你家”。
是他说的。
他说的,就得做到。
水声停了。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华解争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滴着水:“松哥,毛巾挂哪儿?”
“挂架子上!这还用问?”
“哦。”
门又关上了。
陈青松坐起来,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明天我带他回去。你们别吓他。”
国芳回得很快:“知道了。你爸今天买了条鱼,说要做拿手菜。”
陈青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爸做鱼?他爸一年进不了几次厨房。
他把手机放下,对着浴室的门喊了一声:“华解争!”
“怎么了?
“明天你多吃点鱼。”
门里面沉默了一秒:“为什么?”
“不为什么。让你吃你就吃。”
水声又响了,哗哗的,盖住了华解争那句含混的“知道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亮着,一盏一盏的,是谁在天幕上钉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吗。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会让第一次来的人感到心慌。但房间里很暖,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皂香。
热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华解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青松已经窝在被子里,只露了半个脑袋。
“灯关一下。”他说,声音闷闷的。
华解争关了灯。黑暗中摸索着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垫太软了,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他不习惯地翻了个身,面朝陈青松那边。
“松哥。”
“又怎么了。”
“没什么。”华解争的声音很轻,“就是想说,明天见你爸妈,我不紧张。”
陈青松没说话。
过了几秒,华解争听见对面床上传来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我紧张。”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的声响。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这座城市还没有睡,但有人已经在它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华解争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枕头上一股陌生的味道。
他想起妈妈傍晚发的那条语音,他没点开听,但他知道她会说什么。
“到了就好。注意安全。听他的话。”
他闭上眼,在心里回了一句:到了。挺好的。别担心。
明天还有正事。
明天要见他的家人,要坐在那张圆桌上,要回答那些可能不好回答的问题。
要让他们知道,他不是来骗人的,不是来占便宜的,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认真的。
窗外的光慢慢移了一点位置。
华解争翻了个身,在陌生的床和陌生的城市里,慢慢沉进了睡眠。
有史以来番外来的最快的一次,看来我真的很爱你们俩,其他人的番外我毫无下手之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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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番外一: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