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天,柯惟立刻回了家。
原因是柯松又跑去家里撒泼打滚了,柯惟怕他奶奶一个人应付不来。
但当他回到家时,柯松已经走了。
年迈的老人坐在门口抹泪,柯惟往家里看了一眼,地上落着碎瓷,碗被砸烂了好几只。
“奶奶”柯惟走近一步,喊。
老人闻声后立即正色,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她勉强一笑:“考完啦?”
老人满是褶皱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滴未被察觉的泪水,松弛耷拉的眼皮下,一双眼睛红的可怕。
柯惟伸手为他拭去眼泪。
“考完了,而且感觉分数不会低”柯惟说。
老人笑了一下:“考完就好好休息,这一年太辛苦了”
“知道了”
柯惟的这一年,除了要准备高考外,还需要做一系列兼职,连呼吸都需要挤出时间。
“小惟,他把你给我的钱全都拿走了”说着,老人哽咽了一下。
她老了,只能拿着一点退休金然后跟着干点村里的手工活带着孙子过日子。孙子很让人省心,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并且从初中开始就半工半读,帮忙维持开支,甚至还能省出一些钱要给她这个老太太花。
她原本打算把孙子给的钱攒起来,再攒些退休金,把他大学学费凑出来,这样柯惟就可以不那么累了。
六年时间也只攒下小几万,现在却被洗劫空了,一分也不剩。
“没关系,钱没了可以再挣”他替老人拨了一下鬓边凌乱的头发,眼里满是心疼。
安抚完奶奶后,柯惟又进去收拾了一下地板,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三两步跑回房间,结果发现被套下有被翻动的痕迹。他迅速跑前一看,那边只剩下一个被捏瘪了的钱袋子。
他省吃俭用留下来的五千块也没了。
柯惟捏了捏手心,将钱袋子往垃圾桶扔了,然后又将床上的被套扯下来,换了张新的上去。
晚饭时间,赵越辞给柯惟打了电话,让柯惟去酒吧等他。
柯惟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五百块钱,这是他为了方便老太太花钱专门换的现金,他拿出四张递给老人:“奶奶,明天我想吃一顿好的”
老人不愿收:“做手工的钱明天就要放了,你不用给我”
柯惟将钱折了一下,随即给她放进口袋里:“你发你的钱,我给我的钱,不影响”
“奶奶,我晚上不在家里吃,要跟同学吃,可能会晚点回来”柯惟说。
“好,玩得开心点”
孙子愿意出去玩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过去的时间里,柯惟几乎都是在为学习成绩和这个年纪不该犯愁的金钱去努力,过得艰难又辛苦。
“知道啦!”
走出家门时,柯惟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一百块钱。
近两个月为了更好的准备高考复习,他把原本的收银员兼职给辞了,所以属于是一点收入也没有,之前兼职的钱他自己只拿了小部分,其余的尽数交给他奶奶了。
那五千是从他的吃穿用度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却也没有免逃劫难。
身上仅剩口袋内一百块钱,再加上手机里两百块钱。
三百块钱,好像很难支付一次酒吧花销。
他掏出手机,低头上网查了一下酒吧消费,果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指尖落在屏幕上那二百零三的余额上,柯惟抿唇,头开始犯痛。
上了公交又下了公交再继续换乘,余额剩余二百。
柯惟感到很无力,心脏很紧,却又无处发泄,也无法发泄,毕竟那是他亲爸,如果报警了就对不起养育了他多年的奶奶,也容易会遭诟病,被人谴责不孝。
后面那个他不在意,但他不想老人为难。
直到LED光源跃入视线,海城酒吧的灯箱招牌格外刺目,站在人流密集集的大马路旁,柯惟思考了一下。
最后,他打开了聊天界面,点开置顶联系人。
双手托着手机,拇指顿在屏幕前。
【孟靳】
【干吗?要请你兄弟我吃饭啊?】孟靳很快回复。
【不是,我是来找你借钱】柯惟坦然道。
【哦】
屏幕上又弹出赵越辞发来的消息,赵越辞说他要到了。
【我现在急要用,但手头上的钱不够。当然,不方便也没关系】
打出这些字后柯惟也不后悔,兄弟间借钱再正常不过,他又不会逾期不还,也不是没赚钱的能力。
这是他在一个月前给赵越辞的承诺,考完试请他吃饭,玩也可以,还说地点让他来选。
如果不是出现这次意外……
事情已经发生,再去想也没有用。
【【转账】请收款20000.00元】
似乎不需要那么多。
【什么不方便?钱给你都行,我一点也不缺,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谢】
【我服了啊柯惟,你怎么老是这么见外,到底跟兄弟客气什么?】
【不跟你聊了,我爸回来了,我要去说考后感了】
【行】
柯惟又打字。
【以三个月为期,我一定按时还你】
包厢是柯惟订的,赵越辞应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至于酒水,他想等赵越辞自己来选。
又过了十几分钟,赵越辞抵达包厢。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T恤,又搭黑色阔腿牛仔裤,从门口进来,对着柯惟微笑。
“哥哥”
柯惟坐在皮质沙发上,闻声后抬眸:“想喝什么酒?”
赵越辞径直靠近,屁股往沙发上坐,右臂磕碰了一下柯惟的手,俩人紧紧挨着。
“我看看”
他探头,纤长的睫毛在柯惟眼前一下一下的煽动,柯惟望着近在咫尺的侧脸。
墨黑的眉毛,清冷的凤眼,再下来就是高挺的鼻梁,又往下……
柯惟喉结滚动了一下。
盯着那红润的薄唇目不转睛。
“好了”赵越辞从手机屏幕上抬眸,微微扭头,俩人的距离没超过一寸。
霎时间,空气跟被掺了凝固剂一样,柯惟注视着眼前这双氤氲的眼睛,呼吸不自觉屏住,心跳陡然加速。
赵越辞的视线从柯惟的眼睛上转移到唇。
目光直白,露骨。
“柯惟”
柯惟心脏猛地一跳,听到这道有些干哑的声音后才拉回了点思绪。
他问:“怎么了?”
柯惟自己也听不见这道声音到底有多柔和细腻,仿佛夹带着万千柔情蜜意,一声就足以让人陶醉。
赵越辞黑睫颤了一下。
眨了眨眼,下一秒退开。
这是柯惟第一次在赵越辞脸上看到这幅表情,有些不易察觉的慌乱,但更多的是极度克制**后带来的执念反噬,眼底掠过一丝渴望占有的狠戾。
LED灯带散发出蓝色光芒,整间包厢氛围感拉满,俩人挨坐在一块,相对无声。
“记得十二月份我说的那件事吗?”
在这透露着一丝别扭的气氛内,率先出现了赵越辞低哑的嗓音。
柯惟点头:“记得”
他将手机放到茶几上,顺便拿起电视机遥控器,对着屏幕一顿操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右手有点发抖。
“哥哥”
“我是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喜欢一个人”
赵越辞又出声。
柯惟拿着遥控器的手又颤了一下,表面看起来无任何情绪起伏,其实心跳频率比刚才还乱。
他大概也能猜到点赵越辞要说的东西,但真实发生后,他却很慌张,扭捏。
“哥哥,你会不会不喜欢我?讨厌我?”
柯惟慌乱之下也不忘回答:“不会,至少相处一年以来,我没有对你反感过”
“我上次问你,我跟孟靳不一样的地方在哪?你还没回答我”赵越辞扭头继续问,他看了眼正在胡乱操纵屏幕的柯惟。
柯惟感受着砰砰响的心跳声,嘴角跳了一下。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慌乱无措过。
柯惟把手紧捏住遥控器,强压心头那股燥热到要撕开裂口的情绪,稳了稳呼吸。
“你……”
赵越辞神情认真。
柯惟暗自调整呼吸,但心跳却还在加速。
“孟靳是兄弟之间的情谊,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赵越辞又问。
他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生死的文书,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妄下定论却又带着热切的渴望,期许那是一个能够填满心海的答案。
“你在我眼里,更多的是一种陌生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他在孟靳身上体会到的完全不一样。
孟靳是兄弟,所以在他面前柯惟不需要伪装自己,也不需要斟酌用语,他们一起约着打球,一块吃饭,甚至一起睡觉也不会觉得不妥。
但同样的事放在赵越辞身上带给柯惟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赵越辞面前会刻意琢磨用语,也会想要在赵越辞面前展示更好的一面。
赵越辞三餐都在家里吃,不然柯惟不敢相信自己跟他一块用餐会有多拘谨。
“难以形容?”
“哥哥”赵越辞喊了一声,语气没有波澜。
“那是喜欢。”
“你喜欢我吗?”赵越辞笑意正浓,他追着问。
柯惟捏了一下遥控器,不知道触到那个按键,电视忽然播放出音乐,那是一首伤感歌,声音不大不小,放在现在显然不合适。
缓慢深情的音乐在脑内盘旋。
“我不知道”柯惟茫然的回答。
“不知道吗?”赵越辞语气一变,略显怅惘。
听到赵越辞失落的声音,柯惟指尖顿了一下。
在柯惟的认知内,喜欢其实是男生与女生之间才拥有的名词,他虽然从来没谈过恋爱,但也撞见过学校同学谈恋爱告白之类的。
这些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吸引力,目光跟情绪会被喜欢的人吸引,看见喜欢的人甚至还会刻意打扮一下,想在对方眼里留下自己美好的一面。
早些年前他就听过同性恋这三个字,他不排斥这些,但由于身边并没有出现例子,所以他对这些也没有认知。
但反过来想想,他自己跟那些人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心理活动跟实际行动如出一辙,只是目标对象换了一个性别,但也不能因为一个性别之差,就当一切都不存在,给原本的等号直接打叉。
这种行为跟强行自我洗脑又什么区别?
柯惟将一切理过来,几乎是在思维跟上来的第一秒,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确认,他对赵越辞,就是喜欢。
“赵越辞”
“我的确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