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靳落地时已经晚上八点。
他给柯惟打了电话,铃声响了三十几秒后,那边的人才接起。
“干嘛呢?怎么接个电话也这么墨迹?”孟靳拉着行李往外走。
远处一位年轻人踮着脚尖兴高采烈的朝他挥挥手。
孟靳对着他扬了扬下巴。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就第一时间接听了,你连这点耐心也没有?”
电话里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
孟靳听后跟着紧了紧身上的大衣领口。落地海城之后,他明显感觉海城比福京更加寒冷,那寒风直逼皮毛,他的双臂瞬间起栗,感觉身上裹再多衣服也没用。
明明福京才是会下大雪的地方。
“你在外边?”孟靳被溜进来的冷空气冻得哆嗦了一下。
柯惟:“对”
“忙工作?”
“不是”
“约会?”
这显然不可能,他们人帅品行端正的柯大编剧至今还是母胎单身,所以让他去约会简直是天方夜谭。
孟靳有时候真的怀疑他兄弟没有七情六欲,不然按道理来说,他那长相想一天换一个对象都没问题,但事实就是从初中跟他认识到现在,他一个女朋友也没谈过,可以说那张脸真是白长了。
“买东西”柯惟直接回答。
“买什么?”
“这你也关心?废话挺多啊孟靳!”柯惟道。
“关心你一下也不行?”
“柯编剧,捎我一程不过分吧”
同他的声音一块出现的还有另一道男声。
一道孟靳就算被冷风冻死也不会忘记的声音,他几乎是瞬间问出口:“你怎么跟那傻缺在一块?”
柯惟不轻不重的呼吸声出现,紧跟着的是不咸不淡的语气:“路上遇到的”
“靠,别载他,他不可能没车”还捎他一程,要不要脸。
一位集团负责人出门需要蹭车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他就是纯粹过来显摆的,还跟以前一样喜欢装模作样。
柯惟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即挂断孟靳的电话。
他原本是想出来买点黄金首饰拿来当礼物送给即将生日的周岚,好巧不巧就在商场遇到了一个人出来解酒的赵越辞。
商场旁边就是海城最大的私人会所,确实是大佬们谈项目最优先选择的地方,只不过解酒跑来逛商场的倒是少见。
跑来逛商场也就算了,还借机发酒疯,缠他一路。
皮鞋踩在一层不算厚的积雪上,指尖触碰着的首饰盒还算细腻软绵,柯惟转头看了一眼,赵越辞懒懒散散的跟在身后,眼底跟黑潭一样看不清情绪。
柯惟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站定。
“我替赵总联系谢助理吧?”柯惟问。
赵越辞虽说醉着,但柯惟完全看不出他身上任何异样,要不是他亲口说自己醉了,这平稳的步伐,不动声色的情绪,还有与平常无异的面容,谁能知道他现在就在耍酒疯。
俩人站的不算近,大约两米距离,在这天寒地冻下,一股酒气沿着冷空气四处逃窜。
说实在的,柯惟已经站不住了,这天不是一般的冷。天上还飘着雪花,悠悠荡荡的落在他的羽绒外套上,柯惟从脚底开始发凉,耳朵冻得刺疼,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却始终抵挡不住寒流的无孔不入。
不过比起自己,赵越辞身上就穿着板正的黑色西装,看起来薄的不能再薄,商场内有供暖设施,他穿那样还算凑合,但现在是冰天雪地的室外,再继续耗下去说不定会出人命。
“柯编剧怎么这么小气,我难道自己不懂怎么联系他们?只是既然可以直接搭个顺风车,那又何必麻烦他们跑一趟,你说是吧?”他振振有词、毫不客气的说,身体却产生正常生理防御反应,打了冷颤。
厚脸皮的程度有待考量。
柯惟拿起手机:“抱歉赵总,我跟您不顺路,您不想麻烦您的助理司机,但您麻烦到我了”
“不如我替您打个车吧?”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您您您?柯编剧,我有那么老吗?”赵越辞悠悠问。
再次相逢以来,他的每一声赵总跟每一字敬语都在划线切割,将一切有可能的关系都拒在合作之外。
柯惟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开始低头要打车。
这车还没打到,柯惟抬头一看,赵越辞已经没了踪影,他下意识环顾一周,瞳孔倏地缩小,眼皮一跳。
赵越辞迈着步伐正走向车流湍急的马路边缘,柯惟几乎是脑袋空白的跑上去将他拉离路旁,随即带着些愠怒的将他扯开,松手时赵越辞脚不稳的踉跄了一下,进而跌坐在地。
柯惟:“……”
他确定自己使的劲并不会太大,这是明摆着的碰瓷。
“别装了”柯惟冷开口。
“你是想死吗?跑路边过去?”柯惟又面无表情的问。
赵越辞的双手已然被冻得通红,就连肩部也在控制不住的颤栗,睫毛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几片雪花,跟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发抖,显得摇摇欲坠,紧闭着的唇带着病态的白,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柯惟凝眸,站在原地吐了口气。
赵越辞略显狼狈的撑着地站起身,他拍了拍手心上的雪,口袋的手机却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柯惟又看着他弯腰捡手机,关节处被冻得通红,掌背上冒出紫红色血丝,指尖微微颤颤。
“不劳烦柯编剧了,我到那边拦一辆出租车就好”,水蒸气遇到冷空气,赵越辞说话间吐着白汽。
柯惟看不出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只不过让这么一个疑似在耍酒疯的人独自待在马路旁有失妥当。
“我给您打辆车”柯惟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赵越辞将手机拿在手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让人看不出情绪。
“不用了”,他忽然出声。
“既然柯编剧那么不情愿,那我自己走回去”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边走,一副真的要徒步离开的样子。
柯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思索片刻后,柯惟忽地开口:“你这演技有待考量”
赵越辞驻足。
柯惟继续说:“我没时间陪你演戏,要么我联系谢助理,要么我给你打辆车”
“你自己选”
商场外流光四溢,柯惟看着那单薄的背影,忽觉那冷峻的侧脸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很快那抹笑就消失了。
“行吧!你联系谢助理吧!”或许是觉得被拆穿了,赵越辞又反身折回来。
柯惟冷瞥一眼,转身给谢助理打了电话。
“谢助理,赵总一个人在金易会所”
谢助理听后明显怔了一下,没有出声,很快,女声传来:“好的,我马上联系司机”
电话很快结束。
“你进商场等一会,你的司机马上过来”说完,柯惟转身要离开。
冰冷的手心传来一股更加凛冽的触感,柯惟太阳穴猛跳了一下,欲要甩开手,结果那道寒劲按着他的骨节,像是要将那掌心与掌背揉化在一块,一点让人挣脱的余地也没有。
原先冰凉的两双手在触碰到对方后渐渐有了温度,那点在严寒的环境下出现的热源尤为怪异,沿着臂膀血管灼烧至心脏再往脑袋上翻涌,让柯惟脑袋热乎乎的,血管膨胀。
“柯惟”
暗哑的嗓音夹带着一阵酒气。
“那棵金桂呢?”
手掌被捏的难受,柯惟蹙眉。
俩人站在一块的没什么明显身高差,但依旧是赵越辞稍微高出柯惟一点。
赵越辞眉眼低垂,蜷长的黑睫在眼窝上打下一层阴影,他目光深又暗,直直盯着眼前的人。
柯惟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赵越辞第二次提到金桂后,他的情绪不似爬山那回平淡无波澜,此刻多了几分怒意。
“赵总听不懂人话?”柯惟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赵越辞眸光幽深,回答:“我以为那只是气话”
柯惟烦郁的扯了一下右手,依旧甩不掉。
“我从不说气话,赵总或许知道”柯惟只是平静开口。
是,他确实知道。
柯惟理智谦卑,从不会意气用事,也从不说被情绪冲昏头脑后刻意伤人的话,这点赵越辞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当他说出以后要与妻子走进婚姻殿堂时,赵越辞表面冷静,其实内心早已快疯魔,他恨不得将他的嘴捂上,让他无法再出口伤人。
柯惟说过去的人和事于他而言都不重要,而这些话落在赵越辞耳朵里,他不可能做到水平如镜,但他只能将这些话归类为怨怒后的急话,虽然这与过去的柯惟相悖。
但十年之久,人都会变,正如柯惟所说,他不是个圣人,所以在面对曾经在感情上给他造成伤害的人时,他又怎么可能会保持百分百的理智。
气话这种东西与生俱来,柯惟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会避免掉?
“为什么会枯死?”赵越辞喉咙发紧,问。
柯惟冷眼回答:“幼苗都是脆弱的,忘记浇水后根部就枯萎了,然后就被我扔了”
那棵树苗是他们二人亲自挑选出来的,树上系着专属于他们俩人的红布条,如果树枯萎了,那红布条上的一切就跟着不存在了。
“把手放开”柯惟又挣脱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抓着自己手心的那只手掌颤动了一下,那种是心跟着一起冰凉的前兆。
柯惟黑瞳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赵越辞空洞的眼神上,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但很快,他移开视线,从短暂的迷离中找回理性。
那棵树有那么重要吗?
应该也算重要,至少在十年前,那棵树的的确确是他们那段感情的象征。
但若放到现在,那不过是一个如尘埃般的插曲,不足挂齿。
他不知道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么执着于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些既然已经属于过去,追想太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柯惟又用力甩了一下手,这次,赵越辞自己松开了。
余温褪去,寒冷再次覆盖上来。
柯惟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