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是沉闷的倒地声响。
谢皎摔在地上,死死按着胸前那片布料,手背青筋暴起。
随河陡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皎面前将他半扶起来,就这转眼功夫,只见谢皎汗出如浆,浑身颤抖抽搐。他探出手指搭在谢皎手腕上诊了片刻,眉心便皱紧了,冷静道:“谢皎,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怎么了?”
谢皎喉间只剩下气音,他说了几个字,随河立即凑耳过去,“你说什么?”
谢皎张了张嘴,猛然呛咳起来,一溜热血溅上随河眼角,糊住了他低垂的眼睫。
随河惊愕:“谢皎..!”
谢皎面如金纸蜷缩在他怀里,彻底失去意识。
随河出手如电,封住谢皎周身穴位,盘膝坐在原地,没敢挪动他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高热让谢皎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随河扯开谢皎的衣襟,将他上半身剥干净。他伸出一掌平放于谢皎额前,散发着白光的内力缓慢结为屏障,极为温柔的覆盖谢皎全身,试图引导他体内这股暴烈真气,可还不待随河再动作,谢皎体内诡谲异常的内力当即反扑过来。
随河脏腑剧痛,手臂发颤。谢皎亦被反噬伤及己身,整个人蜷得更厉害了。随河探手往腰间一掠,手指在玉牌上飞速写了一行字。
半刻功夫后,神座上闭目养神的陆雪寰双眼一睁,眼睛扫过银案上微光闪烁的玉牌,“饕餮,瞧瞧去。”
饕餮跳过去翻开来一看,回头道:“主上,是随仙长的急讯,信上说谢皎重伤,急借贵宝地良医一位。他们还在方壶里!”
陆雪寰眸光深邃,思忖了一会,说:“告诉杜绝,准备去见谢皎吧。你带路。”
少顷,杜绝走进大殿对上首行了一礼,笑道:“正愁没借口见谢皎一面,机会这就送上门了。”
“那就去见见他罢。若有异样,瞒过随河,先报来我听。”陆雪寰目光转到饕餮身上,道:“无迹海风波太大,好生为御医引路。”
“是。”
*
“随仙长,在下杜绝,奉命前来为冥族大殿下看诊。”方壶内空间深广,杜绝却站在岸边遥遥地客气拱手。饕餮倒是毫不在意,几步跳上地面,来到随河身侧到处打量。
随河仍盘膝坐在地上,闻言略一偏头,含着歉意道:“我不便起身,劳烦杜先生。谢皎体内有一股力量,我无法引导。您看它可有办法?”
得了应允,这位来自堕天的御医背着药箱近前,谢皎裸露在外的皮肤红如沸灼,杜绝打眼一扫便眉心紧皱。
他拿出几根溢着寒气的银针,二话不说便往谢皎商阳、四缝、少泽,少商四穴刺去。
血珠争先恐后挤出来,很快形成汩汩细流。随河伸手一抹,直皱眉,说:“血液几乎能感到烫手,先生,谢皎身怀杀器,绝不能死。任何办法只要有一线希望,还请您直言。”
杜绝伸手往谢皎额边一探,转而捏着谢皎手腕,片刻后,他道:“殿下浑身经络脉搏鼓动异常,是因他身体内有一股没能化开的内力,其暴烈诡谲我平生从未听闻。需要闭关自我化解,短则月余,长则数年,最坏的结果是内息紊乱爆体而亡。就目前状况来看,他自我消解的可能...只有一成。”
随河平静问道:“若以外力引导,或可行?”
杜绝诧异地看了随河一眼,斟酌道:“以极为柔和精纯的力量引导固然可行。但他此时神识全闭,五感俱封,仅仅依靠他作为活物的本能行动。若非极为恩爱默契的夫妻,血浓于水的至亲,其余引导之人一个不慎就会被反噬。若他天性极为防备外界,那就算是这二者身份的人也会被排斥,你进入空无之境,很难判断力量的释出与收回,必会两败俱伤。太危险了,我不赞同仙长这样做。”
二人说话的间隙,谢皎的脸色好了许多。周身皮肤也不再是可怖的赤红色。
“先生妙手回春,”随河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请先生暂居此地,我若被内力反噬,还请施救。闻欢,为杜先生引路。”
“先生请。”梦貘像是凭空出现,饕餮开心地往闻欢身旁凑:“喂,闻意那小子呢?”
梦貘瞅瞅他,不吭声。
杜绝无奈摇头,走出几步又忽然回头,他快步走到随河身前,从袖袋内摸出一枚瓷瓶,拧开盖子,放在桌案边上,道:“只要不是顷刻魂飞魄散,这药就能保你二人捞回一条性命。”
异香缓缓发散,随河默然,他忽然道:“梦貘,饕餮,你二人退下。”
杜绝有几分疑惑,等两人走远了,随河再开口时有几分动容:“这是..散还丹。”
杜绝吃了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这药只有我能炼出来,绝不可能流出去!”
随河抬头注视他,缓缓道:“我少年时因机缘得帝君传授仙法,练剑遭煎神寿反噬,筋断骨碎,奄奄一息。帝君彼时喂我所吃的就是这味药。他还说,医者为之取名散尽还来,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而且散还丹如今天地间只有一个人能制出来,看来随某与先生的缘分,早在你我相识之前。我当真没有料到今日赦君送来的良医竟然是你。”
杜绝僵立原地,喃喃自语道:“...当初帝君从我手中拿走百丸散还丹,说去救一个绝对不能死的人,那个人是你。”
随河道:“是我,谁能想到多年之后我与谢皎二人性命,又一次全托在先生之手。方才随某看先生面有异色,却并未与我言明。料来是赦君有所叮嘱,使先生有话不能言。不知这些年过去,你还记得云垂野的愿想么?”
杜绝神情渐肃,长叹道:“我怎能不记得,帝君说时局已定,需外力来变法。你就是那个外力,为了让你能早日修习出正果,他传你酷烈无比的天剑二十八式。凡人骨血因此数度分崩离析。为救你性命,藏你身份,我不得不炼制散还丹。散还丹剖我血为引,我做出百丸散还丹,功法消退近半,为此我不得不隐居堕天修养。好在当时没有任何人发现你。”
随河道:“鲛人血。”
杜绝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倏然消失,脸色变得可怕:“你知道..!”
随河道:“鲛人种群灭绝后,紧接着海女族迎来了它被斩尽杀绝的命运。鲛人一族多情天真,不敌其余周界将你们作为盘中餐的命运,故而向海女族称臣,以岁贡换取太平。先生,你可知谢皎与你何其相似,他是海女族末代皇裔。”
方壶内的春风拂过,有几丝寒意。两人一站一坐,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去多久,杜绝声音嘶哑道:“多情天真,你是在讽刺我们吗?鲛人与海女族毗邻而居,无迹海的祸事初露苗头时,第一个灭的是我鲛人国。可那时候,没有人将它当真,只认为是一次巧合,直到海女族也迎来它的命运。帝君微服下界,孤身探入海底万里之深,在那座死城内搜寻多日,却只有我一个活口。从此我苟延残喘,只为求一个真相。”
他闭了闭眼,说:“殿下应是得到了海女族的传国舍利,海女族君主继任后会在前任君王的授意中吃下由此前数代君王死后功力凝结而成的内丹。你信中说你二人相见是几个时辰前,他吞下的这枚内丹不该这么快发作,此前他定然擅自动用了这份不属于他的力量。”
随河想起方才那阵燃烧海面的火焰,脸色骤变,“...没错。”
“我并未骗你,我不赞成你为他引导体内暴乱的真气,海族中人修习的功法与外界迥异,稍有不对,你们两败俱伤不说,若藏在阴影里的老鼠偏偏在此时卷土重来,可该如何是好?”
随河:“请给我十日,若第十日我没醒,请先生以外力逼我醒来。”
杜绝:“你为何非要救他?这是他的造化。你可知道,你若一定要管他,你将要面临比你有生以来最麻烦的挑战。你不懂海女族的功法,极有可能会让你功力全失。你们至多在此地待满七日。如果七日之内他还没能接受你的引导,他一定会对你这个外来者产生排斥,父子尚有反目夫妻多是分飞,随玉裁,你与你这个徒弟的情谊,岂能比之这二者?”
那瞬间随河脑海里飞驰的是过往他与谢皎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深深叹息道:“...或许,能吧。”
“随玉裁,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你是帝君费尽心思骗过所有人救回来的。顾惜你的性命。”
“多谢先生。”
*
“皎皎,烧死他!”
“我不要...不要...”
“啊啊啊啊——!”
“不愧是我鸣崔嵬的儿子,哈哈哈哈!”
“好烫...娘,救我!”
“谢皎,你要早日学会运用这捧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火,我从海底来,就是为了向这个天地复仇的。总有一日你会代替我烧死那群畜生!”
“娘,我不想杀人...娘!”
一群人在碧蓝火焰中烧得干干净净,铺天盖地的恐惧摄住谢皎的心魂。血肉骨骼在火中淬炼,剧痛,斥责,癫狂,久远的种种尘封的记忆混合在一处,纷至沓来,让那熟悉的痛觉再次在这具□□中活了过来。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谢皎咬紧牙关,眉目紧皱。
他排斥外界一切施加己身的力量与意图,随河手掌贴在谢皎胸前,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谢皎,放松点,”随河喃喃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谢皎身上笼罩着一层淡蓝光晕,它自主抵抗随河的功力,两相消磨,随河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谢皎的火究竟有多大的杀伤力。
灼烫的剧痛从掌心燎到五脏六腑,甚至连他的鼻息都带着发焦的血腥气。
如此下去,莫说十日,五日都难以支撑。
“谢皎!”随河收回手,一把抓住谢皎衣襟厉喝:“你这个废物,你不是说你要飞升吗!难道这点磋磨就让你退缩了?”
“别逼我...”
“醒来!”
“别逼我!”
谢皎猝然睁开眼睛,赤红双目死死盯着随河,随河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下一刻,谢皎快得像缕残影,一口咬上随河暴露在眼前的侧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