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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关寒之死

张季默默捡起滚落在地的酒杯,重新斟满酒递到他面前,只问了一句,“还有余地吗?”

关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舌染血,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一堆野草。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小小的酒杯,杯口甚至还挂着一根草屑,低声说道:“姐夫,我不想死。”

张季没有说话,把酒杯往前推了推。两人轻微的动作间,大半酒液洒落在外。

关寒眼里满是绝望,抬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喉结剧烈起伏,随即狠狠将酒杯砸向墙壁。

清脆的碎瓷声响起,他顺着墙壁无力滑落在地,满脸泪水狼狈不堪。可过了许久,预想中剧烈的腹痛迟迟没有出现,他捂着肚子,脸上写满疑惑。

“姐夫,这是怎么回事?”

“这酒是府君交给我的,或许……”

不等张季说完,关寒立刻打断他,“将军是不想让我死!不想让我死!”

“将军,把你我二人都骗了,他是想让我好好涨涨教训啊!”

关寒仰头放声大笑。

张季神色似乎也放松下来,重新在蒲团上坐好,“先吃点东西吧。这是府君的心意,也好让手下人回去据实回话。”

他抬筷指了指外头围观的几名狱卒。

“也好。”眼看自己即将脱身,关寒懒得和这些小角色计较,不过是一顿饭,少吃几口意思意思,出去之后再吃也来得及。

他坐下来扒了一大口粟米饭,就着羊肉咀嚼,疑惑道:“今天的肉怎么这么咸?我姐是不是太久没下厨做饭了?”

“也许吧。”张季夹了一筷子炒韭菜。关寒见状有些疑惑:“姐夫,你不是最喜欢吃炖羊肉吗?”

“来之前吃过了,你多吃点,我不爱吃冷肉。”

张季对着关寒笑了笑。

关寒嘴上说着少吃,偏偏咸肉下饭,没一会儿,饿了好几天的他就吃掉大半盆炖羊肉。

没过多久,关寒吃饭的动作慢慢慢下来,他捂着肚子,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落在地。

他顾不上翻倒的饭碗,蜷缩身子在地上来回翻滚,双臂死死环住腹部,膝盖拼命顶向胸腹。

“姐夫……救我……”

鲜血从关寒口鼻慢慢淌出,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攥住张季的衣角,“姐夫,我好痛,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魏朔心肠太狠!”

“不是魏朔,是我。”张季蹲下身,握住关寒不停抽搐的手,眼底藏着不忍,闭起双眼不敢看向他日渐涣散的目光,“那酒药性不足,我动身前来前,在羊肉里也掺了砒霜。这样你能走得痛快,少受煎熬。”

关寒想要开口,却再也说不出话。

张季静静等着关寒怀揣满心不甘闭上双眼,他细心整理好遗体,尽量让关寒躺得安稳。

一切收拾完毕,才起身推开沾着油污的牢门,对着门外等候的狱卒客气道:“关校尉忧逝,劳烦各位回去禀报刺史。”

又是一枚白子落下,两人的棋局再度陷入激烈对峙。

萧文若用指腹轻轻从棋篓中捻起一枚白子握在掌心把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张兄最终还是选择了你。”

魏朔敲了敲案几,一旁仆从立刻心领神会,撤走了桌上的酒壶。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二人杯盏里装的都是南茶,浓绿色的茶汤在初夏时节看着格外清爽。

“这壶酒算是用不上了,或许那点药量,还不足以让张季相信真的能送关寒少受罪的走吧。我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做,这下是真欠了个人情。”魏朔思索片刻,又落下一枚黑子,“我当初把那酒给他时,还以为今天下午要亲自去一趟监牢,替关寒周全最后的体面。”

“这样也好……”

许久,萧文若才轻声开口,伸手推乱眼前胶着的棋局,轻轻叹气,“不下了。”

“不下就不下吧。”魏朔也没了兴致,靠在凭几上,任由午后燥热的风拂过身体,他对着身旁的人吩咐,“传令下去,派人收敛关校尉的尸首,再备好一套校尉衣冠,一同送回关家,去之前把他收拾得体面些。”

那人领命快步离去。

小院里只剩二人,分坐棋盘两侧,各怀着心事。

萧文若叹了口气,默默地把棋子按颜色分好,一颗颗捡回棋篓,而魏朔则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也不觉得乏味。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下人来报,说魏小公子在外求见。

魏朔和萧文若对视一眼,像是在询问对方的意愿。

萧文若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回棋篓,合上篓盖。

一旁小厮上前撤走棋盘用具,而萧文若则轻轻摇头表示不介意,下人很快将魏小云带了上来。

相较从前,如今的魏小云明显受过教导,举手投足间沉稳克制了许多。

他恭恭敬敬向魏朔行礼,又对着萧文若躬身致意,“孩儿见过父亲,萧叔父。”

魏朔微微点头,眼神上下打量过魏小云一遍,眼神还算满意,才问道:“你是听说了关校尉的事情才过来的?”

“孩儿听说害死我父亲的人死了,就赶紧赶了过来。父亲,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魏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人已经死了,你爹的仇报了。等到明日下葬,你可以亲口告诉王统领。”

偌大的靖阳城同日办起两场丧事,哀乐响彻城郭。

有早起的老者还以为是六月飞雪,揉着眼伸手接住,才发现漫天飘落的竟然是是雪白的纸钱。

魏小云身披重衰,手捧灵牌,身后是放在车上的王云子的棺木。

王家祖坟早已因多年的颠沛流离,被人夷为平地,根本找不到

于是,魏朔干脆派人找到当地的一处农户商量,出资买下一块地头,将棺木葬在城外,方便魏小云年年祭拜。

此时,魏小云捧着灵牌护送棺木前往城外,正巧撞见一行人抬着另一口棺椁。

这口棺椁比魏小云身后的棺木华丽精致不少,棺身乌黑发亮,表面的铜钉全都崭新光亮。

灵牌上刻着一个醒目的关字,送葬队伍拦在路中间,挡住了魏小云的去路。

去路被挡,魏小云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对面来意不善的送葬队伍。

四周的巷口窗边早已挤满看热闹的人。

魏小云顶着四面八方的视线,咬着牙站在街中央,短短几天,他稚嫩的脸庞褪去了稚气。

“来者何人?”魏小云嗓音清亮,刻意收敛过依旧能听出几分青涩,“为何拦住我的去路?大家都是送葬之人,死者为大。”

走在最前面的是关家子侄,样貌和关寒有几分相似。

此人手捧灵牌,单眉一挑道:“棺内是何人?我们是关校尉府上的人,按规矩,你们还不快快让路?”

“你们害死我父亲还不够,如今办丧事还要故意刁难我?”魏小云腰杆挺得笔直,眼眶泛红。

魏朔早和他说过,这场丧礼自己全程不会现身,他明白这是魏朔对他的考验。

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凉亭中三人的对话,魏朔说完这句话之后,萧文若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地问道:“府君不便出面,关家行事又蛮横,特意提前出殡,摆明是存心找麻烦。你打算如何应对?”

魏小云不知该如何作答,对着两人又是一次躬身行礼。

他在脑中快速思索,斟酌着字句,语气带着迟疑,“孩儿也没有好的法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我心里清楚,大丈夫不能凭着一时意气行事,要学着像韩信那样忍下胯下之辱,日后才能有所作为。”

“学得倒是挺快。”魏朔指着魏小云,转头向萧文若解释,“人手上有事做,才不会胡思乱想。这几天我让他研读近朝史事,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记住你说的。”魏朔又转过头来对魏小云教育道,“关寒就是前车之鉴,否则这些人都是没有必要死的。”

“何来刁难,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关家人横在街心,半步不让,“我们需要绕城一圈,才能将棺木葬入关家祖坟,闲杂人等速速避让。我不妨提醒你,你现在只有一个爹,你身后棺里的人又是谁?”

身后陪同送葬的天地军将士终于按捺不住,打算上前为孩子解围,却被魏小云伸手拦下。

魏小云摇了摇头,努力学着那日所见萧文若身上沉稳从容的气度,正色开口,“于礼,我身后的王统领也是追封的校尉。于公,你们抬着的是杀害王校尉的凶手。关校尉因自责忧郁去世,你们还要违背他的意思,执意逼迫逝者让路吗?”

“那行。”魏小云捧着灵牌侧开半边身子,抬了抬下巴,“你们走吧。”

送葬队伍里反应快的人,连忙拉着身旁人退开,很快让出一条狭窄的小路。

这下反倒让关家陷入骑虎难下的局面,这条路太窄,根本无法体面通行。

而关家人听完这番话后更是气恼,暗骂这孩子前几日还是无人照管的模样,不知被谁教的,竟能说出这样的说辞。

领头的关家人立刻和身旁人低声耳语几句,随即敲锣驱散另一条岔路口的围观众人,调转方向,带着队伍浩浩荡荡离去。

“咱们这算是……?”

魏小云长长松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位素衣男子教导自己时从容矜贵的模样,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不管以后如何,先扳回一局。

爹,你看见了吗?”

大概就是魏朔准备了毒酒,但是张季担心毒酒毒性不纯,会让关寒死得慢,会受罪,所以不如自己狠下心来,干脆下得毒力度大一点,这样就可以变相安乐死了,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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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关寒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