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梦城主慕容建辉稍稍颔首,算是还了半礼:“萧教主客气了。”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小商贩,那小贩登时吓得冷汗直冒,赶紧跪倒在地,一叠声地道歉,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将残次品卖给萧教主,实在罪该万死。
萧宿的脸色不很好看,这慕容城主实在小题大做。
慕容建辉嫌弃地拂手,示意那小贩不要大声喧哗:“这些都是不入流的小东西,若是萧教主喜欢,不妨到城东的首饰铺转转,看在教主千里迢迢从问宸教赶来的份儿上,我会提前打好招呼,萧教主喜欢什么,自取便是。”
萧宿本就是睹物思人,在听到慕容城主的话后,反而收回了外露的情绪,“萧某孑然一身,就算有了珍奇珠宝,也无人可送,还是留给城主吧,听闻城主喜得麟儿,萧某远道而来,消息不够灵通,直至入城方才得知,实在有违礼数,还请城主不要和萧某计较。”
圆滑变通,不卑不亢,是萧宿一贯的生存之道,慕容建辉见多识广,听过恭维的话数不胜数,但像萧宿这般坦诚的,的确不多见。
“萧教主才是个客气人,谁不知道,问宸教主萧夜然,是整个修真界中一等一的君子,礼数周全,即便对方是个不入流的小帮也不冷眼相待,如此心善之人,若是在寰梦城中受了委屈,那才是我作为寰梦城主的失责。”
萧宿唇角微微上扬,“城主说笑了,明日将会举办夜邑会的上半场拍卖,城主不在拍卖场做准备,倒是有闲心在这街上游玩?”
慕容建辉使了个眼色,寰梦城的侍卫们纷纷靠近,以小摊为中心,将两位举足轻重的大佬团团围住,不让其他人靠近。
慕容建辉仔细打量萧宿的脸色,然而萧宿的笑容保持的恰到好处,完全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凡事都要讲究劳逸结合,我寰梦城的事多如牛毛,若总是像教主这般紧绷着神经,怕是会累的半死。”
这便是在讽刺了,萧宿不由得笑道:“城主莫要取笑萧某。”
“是吗?教主现在可是一点都不轻松啊,别的不说,单看您身边的这个侍卫,就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慕容建辉抬手,指向萧宿身后那位腰板笔直,丝毫没有惧色的于益珩,“……他真的只是个侍卫吗?”
萧宿稍稍上前一步,若有若无地挡住于益珩的半个身位,“是啊,城主看着不像吗?”
“像,也不像,说句实话,萧教主好脾气,能容得下这种高傲无礼之人,若放在我寰梦城,就只有在监牢里看大门的份儿。”
寰梦城主所言不虚,在他叫出萧宿身份的第一声后,他身边的侍卫们便齐刷刷向萧宿弯腰行礼,反倒是萧宿这边,从始至终,于益珩都没有任何动作。
作为他的侍卫,这是非常明显的失职,而萧宿竟然也全程都没有发觉,属实可疑。
糊弄是没办法糊弄过去的,萧宿便悄悄扯了扯于益珩的衣袖,说,“侍卫无礼,是萧某作为主子的失职,于侍卫,还不快向城主行礼。”
于益珩:“……”
这样的暗示太过明显,于益珩扶稳了面具,稍稍颔首,算作一礼。
慕容建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去。
“这人……看着好生眼熟,是教主新收的侍卫吗?”
萧宿的脸上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容,温和道:“城主慧眼。”
慕容建辉打量着于益珩脸上的面具,霎是疑惑,“能够同教主一并出行,定然极得教主信任,教主不打算让他以真容相对吗?”
“此人刚刚才被萧某收编,还未见过大世面,请城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要和他计较罢。”
这就是婉拒了。
慕容建辉便也不再追究,而是说:“本城主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是教主客气了。”
一名寰梦城侍卫低着头走上前,手里捧着的正是萧宿刚刚看中的发簪。
慕容建辉稍稍抬首,那侍卫便将发簪包好,拱手奉至萧宿面前,“看教主今日心情不错,我就不再打扰了,这发簪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看在你我多年未见的份儿上,就算是我的一点敬意,希望萧教主不会嫌弃此物。”
“城主客气了,萧某多谢城主好意。”
“本城主还有其它事情要忙,便先告辞了,明日夜邑会拍卖场,预祝教主得偿所愿。”
随着寰梦城主的离开,街道上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去,萧宿叹了口气,将一枚散碎银子放到小贩手中,算做是赔礼。
小贩顿时吓得连连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没能拗得过萧宿,赶紧又奉上一串香珠做补偿。
于益珩始终冷眼旁观,直至此时,方才开口,“你和他不熟,并且也不那么喜欢,倒是愿意顶着个假面,和他说上这么久。”
萧宿轻抚那并不精致的发簪,眼眸中倒映出琉璃般的剪影,“人生在世,总要有些虚以委蛇。”
“君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本阁看教主虽有容人之量,却——”
“呦呵,这不是萧教主吗?一个小小的夜邑会,竟然能引得萧教主亲自前来,是问宸教没有能人了吗?”
于益珩果断收口,来者不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入眼是一袭金色的花夹袄,工艺精湛,张扬中不失风度,应当是某位世家子弟。
萧宿微微眯起眼睛,说:“金河门主忙碌,自是无法脱身,萧某碰巧远游至此,眼见这寰梦城热闹,便来拜会一下城主。”
这位金河门的世家公子手中拿着一个金丝楠木做的鸟笼,围着萧宿走了一圈,“我可听说,往年的夜邑会,问宸教连使者都不愿派出一个,今年这是什么风,竟然能让教主亲自前来?还是说如今的问宸教,已经穷酸到连这些不入流的东西都搞不到手的地步吗?”
萧宿唇角漾起一个礼貌的笑容:“公子真会开玩笑。”
眼见萧宿不为所动,这位世家公子便将目光投到了萧宿手间——那枚明显是残次品的发簪上。
“这就是慕容城主赠予你的东西?什么玩意儿看着也太次了,果然是什么人配什么货。”
萧宿笑言:“这东西虽不值钱,却也是城主的一片心意,萧某自是不会婉拒。”
这位世家公子讥笑一声,随手逗弄起笼中的金丝雀:“这发簪看着如此寒颤,实在不上大雅之堂,看这上面的雕花,都是女人才用的首饰,你是打算到前面的青楼里狎妓吗?教主一把年纪了,可得注意身体啊。”
他刚刚说完,身边的侍从也一起笑出声,小贩见状悄咪咪钻入摊位后,不去看那群人的冷嘲热讽。
于益珩抱起双臂,很好奇萧宿会怎样应对。
他没有在萧宿脸上看到半分不耐,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温和。
“多谢公子关心,亥时将至,公子无需回去为夜邑会做准备吗?”
世家公子从鼻尖喷出一声鄙薄,“我金河门年年都来,自然不似问宸教初次抵达。”
萧宿随即向后退了一步,将发簪收入袖口,说,“是啊,在这一点上,是我问宸不如金河门了,既然如此,萧某就应该提前回去准备,免得让问宸在众家面前丢脸。”
“哼,你知道就好。”
萧宿拉了拉于益珩的袖口:“我们走吧。”
四周都是指指点点的声音,大部分都是看客,眼见萧宿不敢还嘴,便也在一旁跟随金河门的下属们起哄。
好在明日的夜邑会才是重头戏,围观群众很快也就散了去,只留下萧宿和于益珩独自在街上徘徊。
“他是谁?”于益珩缓慢开口。
萧宿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他是金河门主的表侄,向坚成。”
于益珩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并在脑海中对金河门做了大致的印象:“你跟金河门不睦?”
“还好,只是没有太多往来。”
于益珩紧走几步,伸手拦在萧宿身前,脸上的面具几乎就要碰到萧宿的鼻尖,“还好?你对‘还好’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萧宿抬起眸子,眼神犀利,“修真界中的教派何其多,萧某又不是每一个都能交好,总会亲疏有别,金河门与问宸教并无往来,萍水相逢之人,自然还好。”
“刚刚被向公子意外打断,不知于阁主原本想同萧某说什么?”
于益珩眯起眼睛:“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会装模作样。”
萧宿拢于袖中的手攥紧了些,“阁主这眼力可是一点都没有退步。”
“是你退步了,当年的你可不会这样任人欺辱,又不是天生下贱的命,何必让他们踩在头上。”
听到他这句话,萧宿的眼眸中竟闪烁出意外的光彩,但随即又被他静悄悄收回,仿佛那一瞬间的希望,只是于益珩看到的幻觉。
“人都是会长大的,萧某统领问宸已有十年,为人处世自然也不能和年轻时一般冲动。阁主也是过来人,当知作为一教之主的艰辛与不易。”
“哼,有道理,那你接下来还打算继续游玩吗?本阁看这街上,认识你的怕不在少数。”
萧宿微微仰头,看着满城的花红柳绿,莺歌燕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关系,距离闭市还有段时间,既然决定了出游,总不见得半途而废,只是于阁主要跟着萧某一起受累了。”
在见过了寰梦城主和金河门门主的亲眷后,没有人会觉得夜邑会能入当初设想的那般一帆风顺,暗流涌动下,又有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因此于益珩也摆正了态度。
既然要合作,就得拿出合作的诚意来。
“本阁既已答应同你出行,自是不会食言。”
终于,于益珩看到萧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带任何虚伪和做作的,真心的微笑。
“那便委屈于阁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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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