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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元相公挽歌词三首(二)

虚桃那一眼使我魂牵梦萦,我向父亲请求每周回家一次,他哈哈大笑说他又不是魔鬼,怎么可能玩命训一个娃娃,我每天都能回家。

我心里终于舒坦了,可这死老头真是把我往死里练啊!他张口闭口就是宏图,睁眼闭眼都是海清河晏。

而我,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训练场,各式各样的兵器一个比一个死沉还长。它们的设定无疑是为了男人而生的,所以我只有加倍努力才能够得着它的初衷。

不过后来,我和我的女将们研制打磨出更适合女子操纵的兵器——她们都是可爱的姑娘,说既然漂洋过海来投奔我,就要干一番大事业。现在想来,真是奇了,她们比我年长,比我成熟,却比任何一个男子都莽。我问她们原来是干什么的,怎么生的这么大的心志,她们竟然捂着嘴忸怩起来。

父亲问我一个问题:让我从军这档子事是不是方慧兰的主意。我否定了,这是实话,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胁迫我,甚至没有人给我假想过这个选项。

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八岁的脑袋瓜只有这么大点作用——我爹缺个继承人,那就我来。

于是他老爷子还有点感动,不日便昭告天下他有一个这般好的姑娘。父亲也终于扬眉吐气可以在老蓝面前抬头看人,你儿子优秀就优秀呗,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儿不是更千载难逢?

“谁的女儿?是我安定侯叶祁的女儿!哈哈哈哈!”蓝洱拍着自己的胸脯模仿我爹,又快速转换角色,“大天才,我跟你玩儿你不会觉得掉价吧!”

这家伙成天找踹真不是盖的,我果断给了他一脚,“蓝大公子不会嫌弃我是女子就不跟我玩儿了吧?”

蓝洱就反过来给我一掌,那一掌真是下了狠劲,“咋说话呢!习武之人尊卑都不看哪管什么性别!你强就是我老大!”他转了转眼珠子,“叶~老~大~”我们俩笑作一团。

蓝叔经常把蓝洱送到我们这儿训练,但我爸除了那一次试水之外,再也没让我去蓝家。我们俩的交情一天比一天好,我天性本来也就不纯良,现在未来有所着落,我也少了很多顾忌,天天跟着蓝洱上房揭瓦。

蓝洱会拿在地上捡的虫子吓我,在我屁股后头追着我跑,还要一边赶路一边大叫:“哎呀!你感谢我呀老大!我帮你训练哩!”

好巧不巧,这孩子不怕的虫我怕,而我不怕的鼠妇那一类,他怕。于是我也在路边找鼠妇,拿到手里就反客为主:“小狗崽子,你过来啊!你欠的圈姑奶奶今天全让你补上!”

每次和小桃讲起这些,我总会在被窝咯吱咯吱地笑开,她也不说话,就傻乎乎看着我笑。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抱她抱得更紧,我会告诉她我很想她。

然后她就要说我骗人,往我怀里再缩一点。每天都是这样,基本上一模一样的对话,但我俩都不带腻的!

虚桃今天多说了点话,她说她要认字。我脸在被窝里一红,我认的字还没几个,当时心完全不在这呀,我就拜托她每天学完以后也给我开开小灶,尽管我对认字的兴趣没那么多。

于是我每天回家能干的事又多一件,小桃在桌子上拿出纸写呀写,然后点着它们一个音一个音地读,还要偏偏头问我听懂了不。但我当时满脑子想的只是这丫头字真好看。

母亲会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告诉虚桃姐姐要休息,不要霸占姐姐。她就把指头缩回来,把纸一点点卷好,然后两只手叠在一起,躬身颔首道声好,便把我扶起来。

我不知道不过小两月的功夫,小桃怎么就变了这么多,虽然我也会学军礼,但我用它的场景都远没有现在肃穆。

我想挽回,可出口只能是无力地:“娘亲,我不再能和小桃一起睡吗?”母亲拍拍我的屁股嗔怪,“傻丫头,静胡来!都让你两个月了!你们两个人一起睡,能睡好吗?”

母亲看我的目光和语气明明是亲和的、温润的,她头上的簪子、身上的衣服也是我没见过的,可我与她这般对视,还是会让我午夜梦回。

于是,我到底还是哑声。我太没出息,我甚至不敢回头看小桃,这样的我,就算遂所有人的愿成了将军,又能怎样呢。

起先我会为此魂不守舍,不过经历了白天训练,晚上回家认字,再和小桃挥手再见的几天后,我又贱兮兮地适应了。

姐妹俩本来就该分房睡,甚至一开始睡在一起就是错误的,是大人和小孩儿共同的错误。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可我觉得,这在我跟虚桃之间不一样。

时间一晃过了六年,我们都渐渐出落。家里人想让虚桃读读书染染书卷气,一开始只为不当睁眼瞎,可小桃偏生是个争气的主儿,她不仅爱上读书还爱上写诗。我和虚桃一个铁甲披寒光,一个书案绘穹苍,我们俩是瑞城有名的双姝。

我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小桃每次见到我,就不管什么繁文啊缛节啊,吃着劲儿往我身上趴,“你真是死了心的,兵书落在我这儿也不知道取?”也不知是不是书害得,十岁的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老成,我嗔怪她快成小老太,她急了眼就用拳头捶我。

我欠身笑笑,转而又该离开,蓝洱还在门前等我。小桃抓住我的衣袖,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她给我讲本有趣的书。

我承诺她,打完仗就回来开庆功宴。她一听,抓得更紧,十四岁的娃娃都能上战场了?我说我们童子军就是去开开眼,做个内应。

小桃不信,城里都传开了,可她又不会挽留,只会拽人袖子。但她力气又比不过……好吧,我还真掰不开这丫头的手。

其实这丫头的怪力一早就显现出来了,小时候浑身挂满石头都不嫌沉。但是无可奈何,虚桃总要松手的。

我其实没骗她,童子军的确是内应。但我和蓝洱这种,还是要真枪实弹地上,但也的确干得是镶边的活。

这一仗打得很漂亮,父亲前些年打仗总是收着,这次却玩命地打,蓝叔总在他身边劝些个什么,末了还要把蓝洱叫去说悄悄话。

我问蓝洱怎么了,这狗崽子就会吓得一抖不说话。也罢,反正蓝洱是个藏不住事的,尤其是对我。

果不其然,夜里,蓝洱悄悄钻进我的营帐找我。我一猜就知道是他——他走路总是噼里啪啦。

蓝洱开口就说:“老大啊,我爹可喜欢你啦……”这话一出我差点以为他要求亲,“我爹怕……我爹怕皇帝这个不要脸的要害你们家……叶叔以前那么收着打就是怕……叔大招风……”这些事我随着年龄增长渐渐懂了些,所以杀伤力远不及蓝大公子的文盲。

“所以前几次,人们看不到叶祁就把目光给了你,开始夸你有多好多厉害……叶叔怕……”我闭了闭眼,他后面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能明白,怕陛下盯上我。

但是我那单纯的老爹啊,我姓一天叶,就逃不脱一天。蓝洱后面更是哭开,让我不要慌,蓝家拼死拼活至少能保住一个我。

头上悬的那把刀迟早会落下,我就算装的再镇定,心里也的确止不住后怕,可占据我内心更多的还是温暖,濡湿的温暖。蓝洱在我帐里快哭满一晚上,我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听着陪着,管他山雨欲来。

父亲把军营的心腹请到府里开庆功宴,家里的夫人们孩子们也在,人们推杯换盏。

我在席间还难得看到了叶景琛,他与其说是体虚倒不如说是体弱多病,多年卧床。我以为他会用下刀子的目光看我,就像他娘一样,可他眼里除了不甘更多的是友好的倾慕。

父亲醉了,他拍拍我的肩,在我耳边大声叫:“虚舟!去!去给大家整个剑舞助助兴!”这老头儿真是喝成蒙头,不过我也没推辞,蓝洱还主动请缨说要给我伴奏,我也就乐呵呵地在呼声中表演。

剑舞毕竟更注重舞,在兼顾美的时候我还要保证剑气毕露,所以我一边忙不迭跳着,一边想着如何能取悦他们。

一曲毕,父亲对我举着酒杯称赞,向来都是捂嘴笑的母亲解放了手,头上的步摇一摇一晃,军营的兄弟们冲我喝彩,叶景琛也迷的目瞪口呆,王妈高兴地跳起来为我鼓掌,蓝洱半歪在琴上冲我竖大拇指。

我呼出一口气,然而当我望向虚桃,我望向一双泪眼。

周遭满是欢喜,她却为我一个人默默掉着眼泪。

我不知道她这样保持了多久,她就像一个小木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嘴巴也是紧紧抿着,她只有眼睛在说话,在喋喋不休告诉我,我在痛,她在疼。

宴会终了,我去了虚桃的房间。我觉得我应该抓住她的肩问她,为什么要哭呢?但我只是站在那儿,跟她隔得老远,“我的小虚桃,你怎么不高兴呢?”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们。都把你。当乐子。”我摇摇头说不是的,他们在为我的成长骄傲呀。

“能证明你成长的就只有表演节目?你在战场上的功勋呢?他们今天晚上提一个字了吗?哪怕你就算一个敌都没杀还被捅了一百刀,可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不也值得歌颂吗?他们怎么能让你去表演节目?你知道那都是什么人干的吗?”

她冲上来抱住我,整个人黏在我的身上,还用眼泪给我洗衣服。我想告诉她是她想多了,老爹也喝多了,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对待蓝洱的眼泪可以是无动于衷的,但我对小桃不行,我和她,太像了。我小时候没有办法对落单孤僻的她熟视无睹,现在的我也没有办法。

父亲决定带我去边疆,小桃临行送我时,歪着头冲我笑,为我围上毛茸茸围巾,嘱托我几句便松手,她这次出乎意料地好哄。她只有一事求我,不管多远,都要看她写的信,而我也一定要回。

边疆果然是苦寒之地,我觉得不如就叫冻疆。每天热身的时间都在延长,我常觉得身子该暖和时却发现手脚冰凉。

不过这下也好,蓝洱再也没机会撒泼打滚了,我总拿这个嘲笑他,他就嗷一嗓子说黑历史听不得。不过好在,在那儿待够一年后我们也都适应了。我也年已十五,父亲给我分了一支兵练手。

我和小桃坚持书信往来,她寄给我的大多是她写的诗,小桃的文字很美,我也很乐于看到这丫头不写什么情情爱爱,她爱写些她看到的世界。我惊叹她的眼界,这简直是个人精了。而我呢,就是很俗地给她汇报工作,然后夸夸她的诗有多好。

那天晚上我练到很晚,三更半夜才有时间闲下来写回信,我嘴又笨,写一句想一刻钟。所以,我是第一个发现外敌夜袭的。

我一听见连弩和放火炮的声音时,留立马冲出营帐,刚要喊出声列兵,就被蓝洱捂住了嘴,他要带我逃。

我重重踩他的脚一下,他也顾不上疼,捞着我又要跑,我骂他无耻,蓝洱反过来质问:“叶虚舟!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敌人是谁?!来的不止是人!还有半仙!他们有预谋的!咱们营的术士今天刚被召回,根本打不过!”

蓝洱这次使了全身的劲儿拽我,我这次只问了他一个问题:“是不是只有咱俩能逃?”蓝洱沉默我就知道答案,我不再犹豫,翻身上马,这次换蓝洱出乎意料,他不知道我怎么突然就妥协。

“是我父亲叫你来带我逃的。”我这句话没有一点疑问的口气,他也的确点头,“因为我父亲知道。召术士回京的不是什么太羲门,而是圣上。”这在蓝洱意料之外,他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我这一席话等同于认定人主与仙界有黑色交易。

但这个推理其实简单粗暴又直接,术士既已长时间在人世盘踞,宗门能管住他们什么?早就已经变成王政的势力爪牙。

何况,过了今天,正正好好是庆祝李琮琏登基九年的庆典。九,是所有帝王都喜欢的数字。而叶家,又是帝王不喜欢的人。

我们快马扬鞭,蓝洱默默凝视着我的侧脸,我被他看得发麻,让他有话直说。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冷血抑或说过于镇静的大脑,他只道,他在我身上同时看到叶家的过去与将来。

我笑了笑,我告诉他:“我的确是叶家的将来,却绝不做叶家的过去。你知道吗蓝洱?七年前,你认为我要为陛下卖命。其实当年的我一心只想着为叶家卖命,我爱他又很痛苦。”

我终于流下热泪,可流出的泪又会在冷空气中一点点被稀释,“他的心太宽广,他要江山存续,所以就可以磨灭儿女。天大地大,装不下想要安心过日子的人家。”

叶祁想把他的雄心壮志和沉疴难愈的过去交给我,可过去就该永久被保留。我不会为一纸诏书而战,毕竟我根本不在乎王朝的兴亡,一切不过是政府的交接——在这个世界上最和我利益密切相关的人是我自己,所以,我做不到饿着肚子去捡别人的剩饭,还要感恩戴德地认为那是施舍。

这个回忆pa会比较长 当时也没料到一下子没收住写这么老鼻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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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元相公挽歌词三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