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界。
琉璃山,云镜崖。
今夜的风格外寒凉,将山谷中的树叶吹的瑟瑟发抖。
云镜崖上的瀑布犹如自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哗啦啦地落入琉璃山谷间,蜿蜒成玉带般缓缓流淌的河流。
一名水绿衣衫的少女坐在半山腰的露风石上。
她盘腿而坐,月光柔和的照在她脸上,使她瓷白的皮肤透着淡淡光泽。她双眸轻闭,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块阴影。她眉头微蹙,似乎......
是练功岔了气。
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卷起水绿色的衣角,少女面露痛楚,却睁不开眼睛,仿佛神识被什么东西困住。
远处有一白衣女子御剑而来,她落在露风石上,坐在少女身旁,神色焦急,轻唤道:“瑶儿?”
少女没有回应,双眉紧蹙,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白衣女子立即伸出手,指尖闪烁着光华,在少女眉心轻轻一点。
光芒渐渐隐没在少女眉心,她眼睫颤了颤,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须臾,少女掀开眼帘,看到白衣女子愣了一下:“阿娘,你怎么来了?”
含烟夫人蜷起食指,在少女额头敲了一下:“我若是再不来,你非要走火入魔不可。”
少女嘟嘴:“难怪修行无情道的人那么少,这突破境界也太难了吧!”
含烟夫人一笑:“你呀,就是心急。前几日才刚练气,这才过去多久,就想着突破境界筑基?我瞧啊,你就是看你师兄师姐们修为都比你高,心里不服气,就开始急功近利,你也不好好想想,你师兄师姐们比你早修行多久,你才刚学会走路,他们有的便已经进门了。”
云瑶还是有些不服气:“那凭什么爹爹教他们其他道,偏偏只让我修无情道?”她抬起手腕,袖口微微滑落,露出腕间一抹鲜红的印记,“难道就因为这朵相思花印记?”
阿娘说这印记自打她出生便带着,这不是普通的胎记,而是那古老的相思咒,前世为挚爱之人所下,将这印记烙印在灵魂深处,生生世世都会带着它轮回。
“而且整个琉璃山只有我修无情道......”
含烟夫人将她搂在怀里,叹息一声:“我跟你阿爹只是不想你重蹈前世覆辙。”
虽然相思花的印记不会消失,但却会因不断转世而便浅,若是某一世再遇到那世的所爱之人,印记便会加深一分。瑶儿的印记那般鲜红,唯有上一世才施的这相思咒。
自古以来,施了相思咒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不过是痴情时的一场冲动。
她不敢想,瑶儿的前世究竟因痴情受了多少苦。
她不管以后,只要瑶儿做了她的女儿,那这一世,她必不会再让她受苦。
虽不知瑶儿前世是何身份,不过好在这一世她生在琉璃山,做了琉璃山少主,只要琉璃山在一日,她便能保证瑶儿幸福、快乐一天。
夜阑静,许是有风的缘故,温度稍冷了下来。
“瑶儿。”含烟夫人说道,“过两个月就是玄华山掌门的大寿,你可否愿意替你爹去道一份贺?顺带在人间散散心。”
云瑶眼睛一亮:“阿娘你准我下山了?可是爹爹那边......”
“放心吧,你爹那边我自有办法。”含烟夫人一笑,“不过......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我让沐风带着你,有他在,我和你爹也会放心一些。”
二
沐风是云瑶的大师兄。
次日一大早,云瑶已经连夜收拾好细软,和爹娘都没有告别,只留下一张告别的字条,便拽着尚未睡醒的大师兄兼保镖匆匆下了山,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人间游玩。
沐风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赶路,起床气不由得发作:“哪有你这样的小师妹?大早上不让人睡饱,答应陪你出去定是不会反悔,晚出去会儿又不能损失什么......”
“哪有你这样的大师兄啊?”云瑶走在前面听了回怼道,“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你这么懒惰的鸟儿肯定饿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早晨这大好时光你居然白白浪费,简直是慢性自杀!”
沐风阴阳怪气:“说得好有道理哦。”他撇嘴,“也不知道是谁每天练功时赖在床上,玩的时候倒精神起来了。”
“你说什么?!”
“你管我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
就这样,两人就这么边玩边拌嘴了一个多月。
玉城。
醉仙楼。
凭栏坐在二楼,云瑶倒了杯醉仙楼的特色——仙翁醉。
桌上布满当地特色珍馐佳肴,楼下舞姬歌舞飘飘,云瑶抿了口仙翁醉,陶醉似的晃了晃脑袋,瞥一眼楼下的惊鸿舞姿,旋即看着沐风道:“大师兄,我感觉我已经爱上姑苏一带啦。”
见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沐风微微皱眉:“少喝点,姑娘家像什么样子。”
“谁说姑娘家不能喝酒了?今晚我偏要喝个够!”
熟悉的抬杠,沐风懒得理她。
“唉,只可惜这么美好的两个月即将结束了。”
云瑶一声叹息,不过很快打起精神来:“听说今晚醉仙楼外有烟花要放,可漂亮了!咱们看完后回客栈借着醉意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来,出发最后一站——永州城。”
她笑眯眯地幻想着:“听说永州城可是姑苏一带最富饶的地方,比玉城还要好玩呢!到时候我们......”
“哪来的疯婆子,快滚!”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叫骂,打断了云瑶的话。
“求求你们,就给我口吃的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云瑶将头探出栏杆,见楼下管事的一脚踢在那蓬头垢面的妇人肩头,将她踢倒:“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要喊人了!”
这一闹,不仅舞姬停了舞蹈,小二停了手上的活,还引来一堆人围观。
沐风胳膊搭在栏杆上,不禁奇怪:“这叫花子怎么还能叫到在这里来?”
他话一出口,旁边便有看热闹的人说道:“小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唉,小公子有所不知,别看楼下那妇人现在是个叫花子,曾经啊,她可是风光无限的永州城主夫人呢!”
“永州城的城主夫人?”
“是啊。”那人摊开扇子,放在胸前扇了两下,活脱脱个说书先生模样,“这妇人原是这染房遍布姑苏的苏家千金,自小便与现永州城主季承安有婚约。待季城主自玄华山学成归来后,便与苏家履行了婚约。”
云瑶喜欢看热闹、听八卦,她静静听着那人讲着,可听到“季承安”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她的心尖莫名地一颤。
正觉得奇怪,便听沐风继续问道:“即是城主夫人,为何现下却流落街头?”
那人故作高深地左看右看,将扇子放在嘴边,压低声音道:“据说是这妇人做了丑事,不慎丢了腹中胎儿后失心疯了。这丑事不仅让季城主一气之下休了她,就连这妇人的爹苏老板都觉得有辱门楣,于是将她赶出家门,还从族谱上除了名字。”
“敢问兄台,这妇人究竟是做了何等丑事,才会让季城主和苏老板如此愤怒?”
那人叹息一声:“唉,哪个家族没有些丑事秘闻,不过,这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事情了啊。”
问了半天,连具体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沐风燃起熊熊八卦的一颗心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瞬间熄灭下去。
见自己的听众这副表情,那人连忙道:“我看啊,这妇人也是可怜,如今像个疯婆子似的在玉城到处乞讨惹人嫌,倒不如一头撞死的好......”
“一头撞死岂不是太便宜了些?”半天没吱声的云瑶突然开口,“或许她做的丑事根本不是一条命能弥补的,如今这般,皆是她咎由自取。”
云瑶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邪火,只是见到这妇人就心烦,恨不得眼不见心为净。可看到她落得如此落魄令人糟践的下场,明明不认识她,可自己心里却莫名的痛快。
就像听到“季承安”这个名字,明明自己也不认识他,却还是心里一阵没由来的痛。
仿佛她上辈子与这两个人有什么纠葛似的。
云瑶俯视那被扫地出门的妇人,没想到那妇人竟开始大放厥词,指着所有人辱骂起来。
“什么苏家千金,城主夫人,竟连个街头泼妇都不如。”
云瑶冷笑一声,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三
云瑶喝了整整三壶仙翁醉。
像是要把胸口这团没由来的邪火和憋屈压下去似的,云瑶一壶接一壶,沐风拦都拦不住,她第一次借酒浇“愁”。
“七情六欲这么旺,哪是修无情道的料?”沐风背着她回客栈。
“呵,我本来就不是修无情道的料,谁让阿爹阿娘非要我修。”趴在沐风的背上,云瑶醉醺醺地睁开眼,抬手看着手腕上的相思花印记,“都怪这个什么破相思咒,要不然我修剑道定比你们所有人都有天赋!”
“切,你就吹吧。”
“不信拉倒。”
两人回了客栈,沐风将她送到房间后,便回了隔壁自己的客房。
夜里,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怎的,云瑶做了个奇怪的梦。
很奇怪很奇怪的那种。
梦里,她躺在一棵参天的海棠花树下。
虽然海棠花和桃花都是粉红色,但不同的是,海棠花枝上嫩绿的树叶与粉红的花盏交织而生。
海棠花瓣的粉红,仿佛花瓣本是洁白无瑕,被人不小心泼了粉红色的油彩,在花瓣末端晕染开来。
风拂过,吹落海棠花的同时,还带来沁人心脾的幽香。
深夜树下赏花,倒别有一番风情。
云瑶正赏得出神,忽听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瑶儿,真希望......时间永远会定格在此刻。”
云瑶一愣,一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男子的怀里。
这人谁啊?!
她想推开这男子,可是身子竟不听使唤似的,她听到自己口中不受控制地说道:“那我们说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分开,陪伴彼此。”
随后她顿了顿,抬起手腕,红色的相思花印记栩栩如生,格外显眼,她又重复一遍:“永远都不要分开。”
男子“嗯”了一声,将她搂的更紧些:“不分开,永远都不会分开。”
云瑶想看清男子究竟是谁,可抬眼却发现男子的脸是模糊的。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场景蓦地变换,参天的海棠树瞬间枯萎,唯有几片花瓣皱巴巴地躺在地上。
眼前白光一闪,似乎是剑光。
再之后,云瑶浑身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像是被人抽走魂魄那般拨筋抽骨之痛。
她猛地叫喊出来。
“啊!”
云瑶从床上弹起,汗水打湿衣衫,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原来是梦啊......”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胸口微微起伏着,“吓死人了。”
既然是梦,这疼得未免也忒逼真了些。
阳光透光窗纸洒在被子上,不过片刻,便听门外传来大师兄的声音,他语气担心:“怎么了,瑶儿?”
云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语气:“没事师兄,不小心磕到桌角了。”
沐风松了口气:“多大的人了都。快收拾收拾下楼吃饭,不是还要去永州玩吗?再磨蹭今晚我俩就进不去城门了。”
云瑶应了一声,旋即揉了揉太阳穴。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梦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
不管了,不就是一场梦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四
永州的确比玉城好玩多了。
云瑶简直玩的乐不思蜀,要不是沐风连拉带拽、连哄带求的,云瑶都快忘了自己下山是来干什么的了。
好在提前一天赶到里玄华山,不过已是傍晚。
与玄华山掌门寒暄片刻,沐风和云瑶便被掌门的弟子带领下,住进了客房。
用过晚膳,云瑶这阵子玩疯了,心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于是说房间太闷想出去走走,沐风那她没办法,便嘱咐她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夜晚星罗棋布,云瑶在玄华山瞎转悠。
还用得着大师兄嘱咐?当她是三岁小孩吗?这点事都不懂,无非就是怕自己闯祸嘛。
不过她没敢跟沐风说出来,不然又是一番互怼。
云瑶撇撇嘴,揉了两下肚子,不禁感叹玄华山的伙食倒还挺不错的,竟让她一不留神吃得有些撑,这要是不散散步消消食,晚上指不定得怎么难受呢。
谁叫她七情六欲唯有食欲最盛?
没办法,云瑶叹了口气,连食欲这关都过不去,看来这无情大道,注定没有太深的缘分喽。
云瑶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思绪乱飞,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走到山顶了。
这山顶居然还有一棵海棠花树!
云瑶眼睛一亮,不禁想起前几日梦里那棵参天的海棠花树,她躺在树下,正赏得入迷,没想到却来了场邂逅。
虽然梦里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男子让她吓了一跳,甚至差点误以为人家是登徒子,不过她还是挺期待与人美丽的邂逅一场的。
尽管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自己挺对不起无情道的。
不过......幻想归幻想,实际归实际,咋了,她想一下还不让了?
云瑶轻笑一声,美滋滋地走到海棠花树下,准备躺下借着夜色赏花。
邂逅没有,赏花倒也不错。
正想着,树后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云瑶动作一顿。
半晌,树后走出一名白衣男子。男子见到云瑶也是一愣,两人尬了好半天,男子才轻咳一声:“抱歉,打扰姑娘雅兴了。”
云瑶回过神,低头看到自己一副算站不算站,算蹲不算蹲,算躺还没躺下的诡异姿势,不禁满头黑线。
请问,雅兴在哪里?
她连忙站起身,尬笑两声:“公子风趣。”
男子样貌约莫二十五六岁,不过修为很深,云瑶探不出具体,觉得男子年龄应该不止这些。
模样嘛......倒是挺不错的。
云瑶见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发呆,眉头一挑,莫不是他被自己美貌所折服了?她心里开始得意,那可不行,她可是修无情道的,早已“禁七情、灭六欲”了。
她踮起脚尖,抬手摘下一朵海棠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海棠花不仅生的漂亮,味道也怡人,相比桃花,我还是更钟情于海棠。”
说完,她将海棠花别在了耳后。
“敢问姑娘......师出何派?”
男子蓦地问道。
云瑶一怔,看着男子的神情似乎比方才激动些许,她犹豫一瞬:“琉璃山啊。”不至于吧,她不就是摘了朵花嘛。
“敢问......姑娘芳名?”
男子似乎又激动一些。
“云瑶。”
若是在山下有男子这么问,云瑶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告知的,明日玄华山掌门大寿,如今这山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没必要隐瞒,反正明天宴席上都会见到。
云瑶刚想问男子的名字身份,不料身后突然传来大师兄的声音。
“臭丫头找你半天了,都快亥时了快跟我回去!”
沐风边走边喊道,见到云瑶跟前的男子一愣:“这位兄台是......”
男子一笑,对沐风拱手道:“在下季承安。”
五
话音刚落,云瑶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季承安啊!永州城的城主?”
季承安含笑:“正是在下。”
“原来是季师兄。”沐风回了个礼,“在下沐风。天色已晚,在下与师妹便不打扰师兄赏花了。”
这番话什么意思季承安当然听得出来,于是点点头。
随后,云瑶便被沐风拉回山腰客房了。
季承安站在海棠花树下,看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渐渐远去,眼前不禁有些模糊。
琉璃山,云瑶......
方才云瑶抬手摘花的时候,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玉臂。季承安本来看到这水绿色的衣衫便有些愣神,直到他不小心瞥到云瑶手腕上的那小小的红色印记时。
那抹鲜红一如当年般刺痛了他的眼睛。
相思花。
他几乎就是在那瞬间便确定了她的身份。
身体和情绪控制不住般的开始激动,他拼尽全力才勉强压下去大半,才问她师出何派。
可当听到她答名字的那一刻后,季承安觉得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还好沐风赶来及时,不然他真的会将她一把抱住。
晚风拂过,几朵海棠花落在他肩头。
季承安蹲下身,将头埋在臂弯里,他像个小孩子似的痛哭起来。
十七年。
瑶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
云瑶回到客房后,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季承安的身影。
从小到大,她其实见过许多年轻有为、模样俊朗的公子,季承安在他们其中,算不上太出色。
可是为什么只见了他一面,他的身影便在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
云瑶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于是云瑶便枕着满脑子的季承安身影进入了梦乡。
这夜,她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上一次奇怪。
这次,云瑶依旧躺在海棠花树下,依旧正赏得入迷时,身旁突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云瑶抬眼,发现那张明明上次她无论怎么看都无法看清的模糊人脸,现在开始逐渐清晰,竟然变成了季承安的脸。
季承安......
*
第二日,玄华山掌门的寿宴开始了。
云瑶特意好好打扮一番,在不少目光的注视下和沐风坐在了席上。席间,云瑶一眼便看到了季承安。
季承安也看到了她,冲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季承安身为玄华山掌门的弟子,虽已继承了城主之位,但依旧坐在掌门下首。
觥筹交错间,宴席已经过半。
已经吃饱喝足的云瑶不愿意在待在席上了,于是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徒留下沐风一个人应酬。
云瑶想回客房,却迷了路,晕头转向之际,忽听一道声音含笑问道:“云瑶姑娘可是迷了路?”
云瑶回头,见季承安走过来,她好奇地问:“师兄怎么也出来了?不需要应酬的吗?”
季承安摇头:“我离开师门已久,应酬一事早已不需要我。”
“哦。原来如此。”云瑶点点头,她看着季承安,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季师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你问。”
“我们之间......是不是曾经见过啊?”
六
季承安闻言,笑容僵在脸上一瞬。
“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季承安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眸轻笑道:“师妹说笑了,我从未去过琉璃山,你年纪轻轻又很少下山,何谈见过呢?”
云瑶觉得有道理:“那看来是我和师兄很有缘分了呀。”
季承安喉结滚动两下,移开目光:“师妹可是要回客房?”
“对啊,这路弯弯绕绕,我都记不得是怎么过来的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
季承安送云瑶会客房,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却各个心思百转。
到了客房门口,云瑶对季承安笑了下,两只梨涡浮现在脸颊上:“谢谢师兄,那我先回去啦。”
季承安含笑点头,似乎有点愣神。
直到房门被关上,眼前那抹水绿声音消失,季承安才反应过来。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旋即按下内心情绪,转身离开。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挂在腰间的玉佩掉在地上,季承安仿若未闻,面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步一步离开。
门的另一边。
云瑶靠在门上,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她悄悄打开门,果然看到外面的玉佩。
她捡起玉佩,转身回屋,关上门,长吐口气,靠着门缓缓坐在地上。
她抬起手腕,看着相思花印记,原本就鲜红的颜色如今又艳了几分,宛如鲜血在皮肤上生长出的一朵血花。
睫毛轻颤,云瑶抿了抿唇,内心蓦地情绪翻腾。
会是他吗?
她故意迷路,就是在赌季承安会不会来。
初见他的那一刻,手腕上的印记便微微一热,只不过当时她没有注意,直到刚才一路和他回来,印记便一直发烫。
云瑶眼神有些沉重。
其实她从小到大,都想知道自己前世的爱人是谁,她想知道她前世为什么会下这个咒。
既然,有了可能的对象。
她要不要......
试一试?
*
云瑶将房门关紧,拿着梳妆台上的菱花镜坐在床上。
她很早以前便学会了一个法诀——
溯洄诀。
只要将带有两人气息的物什放在铜镜旁,以血为祭,便能得知两人从前的过往。
无论是失去的记忆,还是前世的渊源,统统都能溯洄。
只不过代价便是是会伤到元神,溯洄的时间越久,对元神的伤害越大。
云瑶苦涩的一笑。
既然早已学会,她又岂会在乎这些?
云瑶把季承安的玉佩和自己的香囊放在菱花镜旁。
她静静抚摸着菱花镜的边缘,须臾,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镜面上。
口中吟诵法诀,鲜血滴落的那一刻,镜面登时光华大盛,有丝丝缕缕的灵息自玉佩和香囊传出,盘旋在镜面上。
云瑶嘴唇开始发白,溯洄诀的反噬令她元神不稳。
片刻,镜面里变得朦胧,海棠花瓣拂过,一抹水绿色的身影出现。
七
明月爬上枝头,已是夜深人静时。
月光透过窗缝洒进屋里,地上一片皎洁之色。
云瑶抱着菱花镜坐在地上,旁边的玉佩和香囊孤零零的。
直到月光照在脸颊上,她才睫羽翕动,眸光划过,恍如隔世。
青瑶。
云瑶。
原来,她的前世竟是如此。
两世的记忆在脑海里徘徊,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境。
她前世曾与季承安如此相爱,若非是那个女人一己私欲,会不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想起在醉仙楼看到那个女人,如今过得那般凄惨,可谓恶人自有恶报。
可是,一切本不该如此的。
云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几乎要流出血来。
一口气憋在胸口,她再忍不住,径直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知道该去哪,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想把那口气吐出来。
粉红的花瓣从眼前落下,云瑶抬头,发现竟又来到这海棠花树下。
白衣男子站在树下,望着满树花盏,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眼眶忽的湿润起来,胸口憋着的气化为无尽苦涩在心头蔓延开来。
云瑶走过去,她并未刻意隐藏脚步声,可季承安并没有发现。
“师兄。”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季承安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转过身,看到眼前水绿衣衫的少女,神色一动。
她周身的气质与白天发生了微妙的不同,季承安忽然紧张起来。
云瑶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情绪多变,有无数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她不知道该说哪句,索性想到哪一句便说哪一句,可是最终说出口的,却是:
“好久不见。”
声音回荡在静谧的夜色中,两人明明离得这般近,却像是隔了永远跨越不了的距离。
时间,生死......
两人谁也没敢上前一步。
一阵风拂过,无数花瓣簌簌飘落,宛如下了场海棠花雨。
花瓣飘荡在两人之间,幽香环绕在他们周身。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一句未言,却又似道尽万语。
仿佛回到某一年,也是如今的夜色,同样的海棠花树,两人躺在树下,悄悄诉说着甜言蜜语。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句承诺,他们都没有忘。
——相思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