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书心里门清,杨乾不是莽撞不知礼数之人,他大咧咧地闯进来,也是在变相地告诉李砚书,王府守卫的薄弱之处。
元安可不是渭阳,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多少人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人敢存有一丝侥幸。
李砚书也不小气,既承杨乾这个情,便顺水推舟递个敲门砖给他。
杨乾从渭阳王府出来,接连穿过好几扇木门后站定,负手问吉英,“沈家宴席定在什么时候来着?”
吉英道:“回公子,在三日后。”
杨乾沉默少顷,道:“那就三日后去赴宴。”
沈家这次的宴席办得要比往年都要隆重,不仅仅是因为皇上赐婚,还因为一直偏居城南老宅的沈老夫人带着病愈的沈珩回来了。
骨衣向李砚书汇报这事时,李砚书正在院中练剑。
“确定吗?”李砚书收势回剑,数九寒冬的天儿硬是出了一身汗,“沈老夫人当真回来了?”
骨衣递上帕子,道:“奴婢亲眼所见。”
“能叫你瞧见,”李砚书接过帕子擦汗,若有所思道,“想必阵仗不小。”
骨衣顺势接过微重,“沈家这两日,光是请帖就散出去十几封,估计半个元安的人都已经知晓。”
李砚书听完转身往屋内走,边走边对骨衣道:“可惜我尚在禁足……”
她这话说到一半,没再接着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两步作一步地上了台阶。
骨衣猜出李砚书未尽之言,如果不是尚在禁足,小姐一定会亲自去拜见沈老夫人。
说起这位沈老夫人,那可是一位传奇女性。她姓沈名青绯,是沈家在元安嫡系一脉中唯一的女儿。上头原本有三个嫡亲哥哥,可秦末年间战乱,三人中仅有沈大沈青宗留下一幼子,也就是现在的兵部尚书沈重,其他两个均无子嗣,沈家儿郎就先后战死于沙场。当时诸王混战,局势非常混乱,沈家嫡系一脉只剩下尚未出阁的沈青绯和十一岁的沈重。这样的组合,就像是一块置身于乞丐堆里的香饽饽,谁都想要咬上一口。沈青绯为稳住局面,当着族人的面立誓,一生不谈婚论嫁,这才留住沈重在身边。
当然,沈青绯若只是这样可留不住家产和沈重。毕竟是嫡系唯一血脉,对于沈家族来说,诱惑可不是一般的大。在乱世中,沈青绯孤注一掷地带着数十个家生子和全部家产,来到晋州支持还是反贼的武圣帝。要知道当时元安众世家偏安一隅,手中握着这个狼烟四起的国家将近七成的土地和奴隶。不论谁称帝,他们都可以接着过他们的好日子,所以当时他们对沈青绯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戏笑沈青绯一介女流,果然目光短浅。
“可谁知仅仅是过去了两年,那个被称作反贼的人就登了九五之位。”元鸿今微微垂眸,揉了揉酸涨的手腕,“沈青绯也因此,在新王朝之中彻底站稳脚跟。”
屋内地上摆满了旧籍,有书卷也有竹简,全都杂乱无序地摆在地上。白日高悬,门窗大开,光亮照射进来,倒是免了点蜡。
白鹤行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卷旧竹简,闻言稍作思量,“若换做是学生,应做不到沈老夫人那般决绝。”
是的,决绝。
假设武圣帝没有成功,那沈青绯的结局可想而知。成王败寇说得可不仅仅是领头人,更多的是追随领头人上刀山下火海的那些人。一将功成万骨枯,从龙之功固然让人眼热地前赴后继,可失败者的枯骨更会让人望而却步。
“设身处地方能感同身受。”元鸿今在桌案后看向白鹤行,“也许你现在并不能明白,沈青绯当时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反贼,但你想一想晋州,就能明白沈青绯当时想要的是什么。”
“晋州,”白鹤行握着竹简的手微微用力,“晋州西依太山,东临汾河,山环水绕,扼守风峪要道。攻城容易守城难,特别还是粮草兵马都不充足的情形下,一个带着人脉资源的世家女前去,说是绝渡逢舟也不为过。沈老夫人正是想到这一点,才毅然决然地带着全副身家过去。”
“不错,攻城容易守城难。”元鸿今重新提笔誊抄旧籍,“秦末沈家满门忠烈,天下谁人不知。沈青绯单身一人带着年幼的侄子前去晋州,别说是圣祖帝,就是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将她奉为座上宾。世家怎么看只是一时问题,她这一动,在世人眼里代表的就是元安世家的态度。而元安的态度,直接关乎到天下局势变动。这也就是为什么寒门无贵子,一个人的眼界、心胸决定了这个人往后能走多高、多远。而眼界和心胸非一日之功可达,唯有从小耳濡目染方行。子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连习字的机会都没有,一日三餐便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饶是如沈青绯一般的世家女,敢做出沈青绯之事的又有多少?多少年才出一个沈青绯,然史书着墨不会提及沈青绯三字,沈家女也是匆匆一笔带过。”
白鹤行将整理好的竹简放到桌案上,道:“老师,学生猜想沈老夫人所做一切并非求史策着墨。”
“那是为何?”元鸿今停笔,从书卷中抬头。
白鹤行想了片刻,道:“求当下,求以后。”
元鸿今抬手示意她坐下,道:“何解?”
“孤子寡妇,寒心酸鼻。”白鹤行在元鸿今对面坐下,道,“当一个人拥有大量财物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去守护,财物就会变成利刃。想要活命,就必须离开,此乃求当下。沈家世代簪缨,沈老夫人及笄多年未曾婚配,那道迫于情势立下的誓言,或许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父兄虽亡,声望犹在。沈老夫人心有沟壑,所以她选择了无论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无比契合的晋州,此乃求以后。”
元鸿今听完目露欣赏,刚想要开口,不妨吸了一口寒气进嗓子,当下便猛地咳了起来。
白鹤行忙起身倒茶。
一杯冷茶入喉,压下痒意,元鸿今道:“你分析得不错,元安准备守株待兔,必然不会放过壮大自身实力的机会,沈青绯想要搏出一条生路,就必须得离开元安,以谋求后路。”
说着,元鸿今从一旁整齐有序堆积的书卷中抽出一卷,将其铺开在书案上,她看向白鹤行,指着老旧舆图,道:“在当时,比起晋州,其实蒲州更适合即将要逃亡的沈家。”
蒲州作为秦晋交通要冲,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且蒲州比之晋州要靠近元安,混战年间,多行一日路,便多一日危险。而沈青绯会想不到这点吗?显然不会,但她还是选择了相距甚远的晋州,为什么?
“蒲州在地利上确实胜于晋州。”白鹤行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晋州二字之上,“但蒲州作为交通要冲,兵家必争之地,杀伐掠夺避无可避。谁能确保下一个打下蒲州的人是谁,谁又能确保这个打下蒲州的人一定会善待沈家?”
“天下熙攘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元鸿今道,“利益面前人人平等,又人人自危。享受利益带来好处,不想承受利益带来的风险是人之常情。但若是先承担风险,再共享利益,那他们就会变成牢不可分的一个整体。”
“地利之上是人和,”白鹤行道,“显然一个地利还满足不了沈老夫人。乱世之中人命最不值钱,但人为求活命会不惜一掷千金,只为活下去。蒲州的安稳建立在万丈高空的峭壁之上,表面花团锦簇,实则摇摇欲坠,随时都有掉下深渊的危险。沈老夫人是聪明人,而聪明人最不会的,就是立于危墙之下。”
元鸿今侧首看向窗外,经历过风雪的竹林似乎矮了一些,一张口就是一阵白气呼出,她轻声道:“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1】”
白鹤行顺着白气看过去,一派凋敝萧索之象映入眼帘。
这里是学林院最里边的一处院子,竹林的尽头则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更阑人静时,还能隐隐听到从竹林深处传出的啜泣声,哭声辗转幽怨,似有不尽的苦楚与恨意。
说话间又带入寒气,元鸿今咳嗽起来,待平复,就对上了对面那双担忧的眼睛,她轻笑道:“无妨,莫担心。”
白鹤行明显不信,她道:“明日学生去请张御医来。”
“我心中有数,关键时候万不可节外生枝。”元鸿今又喝了口冷茶,喉咙顺着茶水滚动,躁动的心脾也随之冷静下来。她道,“子行,你说沈青绯这次回来,意在何处?”
白鹤行压下心底的不安,想了想,道:“沈老夫人此次是带着沈珩一起回来,学生愚见,意在赐婚。只是如今婚事板上钉钉,即使是皇后娘娘都不能随意撤回,沈老夫人就算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啊,婚事板上钉钉,谁来也改变不了。”元鸿今道,“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就只能让沈珩做这个驸马都尉。”
“可沈珩是沈家这一脉中的唯一的嫡子,”白鹤行道,“沈家也甘心吗?”
“甘心,”元鸿今笑了,她道,“照眼前局势看,确实会不甘心,毕竟是唯一的嫡子,从小寄予厚望,眼看着可以建功立业的时候了,换做是谁都会不甘心吧。但沈珩要娶的可是无双公主,她与二皇子一母同胞,这也代表她与二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后几个字元鸿今说得又慢又重。白鹤行一下就懂得了武明帝为何一定要选沈珩了,也明白沈老夫人为何会重新回到沈家,回到元安旋涡中心。
沈青绯竟是为二皇子而来!
【1】:宋玉·《高唐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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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