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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哪有什么年少挚友,不过是黄粱一梦

宫宴刺杀案,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激起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乾昭帝受惊后,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原本那点强撑起来的精神气泄了,时常对着奏折发呆,或是无端发怒,疑心病愈发深重。他既催促喻雪惊和夜酒墨尽快查出真凶,又暗中增派眼线监视二人查案的每一步,生怕他们借机勾结,或是查出不该查的东西。

太子刘湛则更加勤勉地侍奉汤药,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务,言行举止愈发恭顺仁孝,仿佛那场刺杀从未发生。但他眼底深处那抹压抑不住的、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偶尔看向龙椅时一闪而过的炽热,却逃不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他暗中动作频频,清理着可能留下的首尾,结交禁军中层将领,动作隐秘而迅速。

喻雪惊和夜酒墨奉旨查案,表面通力合作,每日在刑部或大理寺碰面,交换线索,研判案情。那刺客嘴极硬,酷刑之下竟未吐出半点有用信息,只求速死。线索似乎断在了这里。

夜,大将军府。书房烛火通明。

喻雪惊将卷宗掷于案上,发出沉闷一响。连日来的调查看似深入,实则处处碰壁,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抹去痕迹。他知道,这双手很可能来自东宫,甚至…来自更高处那位多疑的皇帝。

“将军,夜深了,歇息吧。”辰夜无声出现,低声道。

喻雪惊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挥挥手。辰夜退下,书房内只剩他一人。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棂,如同战鼓催逼。

他伏在案上,倦极而眠。

梦境,却不期而至。

不再是血腥的战场或诡谲的朝堂,而是…北地,故乡。那时天还很蓝,雪原一望无际。一个穿着破旧皮袄、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的少年,拽着他在冰河上奔跑,笑声清脆。

“哎!你慢点!摔了磕掉牙,看你以后怎么娶媳妇儿!” 年少的喻雪惊喊着,嘴角却咧得老大。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缺颗牙才威风!” 那少年回头,眉眼弯弯,手里还晃着一个偷摸灌满了劣质烧酒的皮囊,“喏,偷我爹的,尝尝?够劲!”

“……叫雪惊是吧?名字挺好听,就是女气了点!以后我叫你小雪儿得了!”

“滚!再叫揍你!”

“哈哈,打不着!小雪儿!小雪儿!”

他们曾在冰天雪地里分享一袋辣喉的烧酒,互相取暖;曾一起掏过鸟窝,被追得满山跑;曾对着茫茫雪原立下幼稚却真诚的誓言,说要一起建功立业,守护这片土地…

可是…后来呢?战火来了,家没了,人…也散了。他甚至…记不清那少年完整的名字了。只模糊记得,那家伙似乎很爱酒,名字里…好像有个“酒”字?还是他总念叨着要喝最烈的酒?

梦里的画面温暖而鲜活,却像裹着玻璃糖纸的刀片,割得人心头细细密密的疼。

喻雪惊猛地惊醒,额头抵着冰冷案几,窗外雨声依旧喧嚣。

哪里还有什么少年挚友,只有案头堆积的卷宗,窗外无尽的雨夜,和朝堂上挥之不去的阴谋算计。他缓缓握紧拳,指节泛白,心底是一片被岁月和战火碾过的荒芜。那个或许名字带“酒”的少年,早已湮灭在北地的风雪和战乱中,连尸骨都寻不到了。

不过黄粱一梦。

同一夜,太尉府。

夜酒墨也未能安眠。白日与喻雪惊的针锋相对,查案时的互相试探,皇帝隐晦的敲打,太子的伪善…所有压力积郁在心。他饮了些安神汤,方才勉强入睡。

梦境,亦是北地。却不是肃杀的风雪,而是春日将至未至的庭院。

一个扎着双鬟、穿着红棉袄,像年画娃娃般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正笨拙地堆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无比开心。

“墨哥哥!墨哥哥!你看我堆得好不好看?” 她声音清脆,像冰凌相击。

“好看。” 年少的夜酒墨(或许那时他还姓叶)坐在廊下看书,闻言抬头,温柔地笑了笑。他体质偏弱,不被允许玩雪。

“它叫小雪儿!” 小女孩指着那歪歪扭扭的雪人,宣布道,“像不像隔壁那个总板着脸、其实会偷偷给我们麦芽糖的雪惊哥哥?”

“嘘…小声点。” 少年夜酒墨忍俊不禁,“让他知道你用雪人埋汰他,下次可不给你糖吃了。”

“他才不会呢!” 小女孩跑过来,拉住他衣袖,眨着大眼睛,“墨哥哥,等开春了,你带我去放纸鸢好不好?要飞得最高的那种!”

“好,一定。” 他笑着承诺。

那是他最小的堂妹,族里最受宠的开心果,总喜欢跟在他和…隔壁那个叫喻雪惊的倔强少年身后。后来…巨变袭来,烈火焚尽了庭院,鲜血染红了雪地。他被人拼死护送离开时,最后看到的,是那片吞噬了家园和亲人的火海,以及…不知是否逃出的堂妹那惊恐绝望的眼神…和小雪儿那个融化了的雪人。

“小雪儿…” 夜酒墨在梦中无意识地喃喃,眼角滑下一滴冰凉的泪。

骤雨敲窗,将他惊醒。

他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电闪雷鸣,映亮他苍白失神的脸庞。指尖触及眼角湿意,他怔住良久。

哪里还有什么春日庭院,欢笑声声?只有雨打芭蕉的凄清,书房冰冷的空气,和身上这件象征着权力与枷锁的太尉紫袍。

那个叫他“墨哥哥”、想要最高纸鸢的小女孩,早已和那个北地的家一起,化作了灰烬和不愿触碰的回忆。

不过黄粱一梦。

翌日,大理寺。

两人再次碰面查案。皆是一夜未得安枕的模样,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血丝。

喻雪惊翻阅着口供,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因宿夜疲惫而略显沙哑:“昨夜雨势甚大,太尉府上可还安宁?未曾惊扰吧?” 他想起梦中那个与酒有关的少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夜酒墨正提笔批注卷宗,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污了纸页。他抬眸,对上喻雪惊的目光,对方眼中那丝罕见的、与往日杀伐果断不同的恍惚,让他心头莫名一刺。他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声音平淡无波:“劳大将军挂心,一切安好。倒是大将军,似乎略有倦色,可是边关旧伤逢雨天不适?” 他也想起了梦里那个鲜活的、堆着雪人的“小雪儿”。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各自心底都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梦境酸涩与现实的警惕。

他们都在试探,用最寻常的关怀,掩盖最深的猜忌和最隐秘的伤痛。

“些许旧伤,无碍。”喻雪惊放下卷宗,语气恢复冷硬,“倒是这刺客的来历,太尉可又有新发现?总不能一直僵持在此,无法向陛下交代。”

夜酒墨拿起另一份卷宗,指尖微微用力:“正在梳理内侍省人员调动的记录。或许,很快就会有突破了。” 他语气平稳,心中却知,这突破的方向,或许会将他们所有人都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窗外雨已停歇,但室内的空气却比雨时更加凝滞压抑。两人并肩立于案前,看似目标一致,实则各怀鬼胎,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权力纠葛,以及昨夜那场无人知晓的、关于逝去故人与岁月的、酸涩的雨夜梦境。

风雨,正在酝酿更大的风暴。而他们,是这风暴中最引人注目的两道身影,注定无法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