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官道,烟尘蔽日。
大将军喻雪惊麾下的精锐骑兵护送着十万石军粮,浩浩荡荡南下。带队的副将严朗是喻雪惊的心腹,得了死命令:粮在人在,同时紧盯沿途一切官员动向,尤其留意太尉府的任何指令。
与此同时,夜酒墨的心腹老仆也早已密信先行,抵达荆南灾区。信中所嘱并非破坏,而是“极致配合”:地方官员需无条件满足军队的一切合理需求,账目清晰,发放有序,务必让这次赈济成为一场“样板”,不容任何错漏。
于是,一场奇异的“合作”在荆南上演。军队雷厉风行,维持秩序,震慑宵小;文官系统高效运转,登记造册,煮粥放粮。灾情竟在一种高效而紧绷的氛围中,暂时得到了遏制。流民得以活命,口中感念的,自然是朝廷恩德,以及……那位派兵送粮的喻大将军。
京城,偏殿。
乾昭帝听着暗卫呈上的密报,面色阴沉不定。荆南局势暂稳,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他更深的忧虑上添了一笔。喻雪惊的威望在灾区民间悄然攀升,而夜酒墨……他竟真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陛下,”近侍太监低声道,“太尉求见。”
“宣。”
夜酒墨步入殿中,行礼后便呈上一本奏折:“陛下,此乃荆南协理赈济半月详录,粮草发放、民情安抚、地方官吏功过,皆记录在案,请陛下御览。”
乾昭帝翻开,条目清晰,数据详实,甚至指出了几名办事不力的微末小吏,却对大将军派兵之事轻描淡写,只突出了“皇恩浩荡,军民一心”。
皇帝合上奏折,目光锐利地看向夜酒墨:“夜爱卿,此次与大将军协作,倒是顺畅。”
夜酒墨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地方尽力,臣只是依本分行事,协调各方,不敢居功。”
“哦?朕听闻,灾区百姓,只知大将军仁义,不知朝廷法度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夜酒墨头更低了些:“百姓愚钝,只见眼前施粥之人。陛下圣心烛照万里,恩泽岂是凡夫俗子所能顷刻尽悟?大将军代表陛下天威,百姓感念大将军,即是感念陛下。待灾情彻底平息,陛下再施仁政,百姓自然深知恩出何处。”
这番话,既替喻雪惊的“收买民心”稍稍解围,又巧妙地维护了皇帝的尊严,还将功劳的最终归属指向了未来。乾昭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位新任太尉的心思,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沉难测。
“爱卿所言,亦有理。”皇帝最终淡淡道,“退下吧。”
“臣告退。”
夜酒墨退出偏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背脊挺直,手心却微微渗出冷汗。方才应对,无异于刀尖起舞。他既不能显得与喻雪惊过于对立以免失去“协理”的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亲密引来帝王猜忌,更要小心翼翼地引导皇帝对喻雪惊的忌惮维持在可控范围,而非即刻爆发。
将军府。
辰夜带回荆南消息的同时,也带来了另一份密报。
“将军,我们的人暗中查访,发现夜太尉的心腹在荆南不仅未有阻碍,反而极力协助,甚至暗中帮我们肃清了两处试图克扣粮草的地方胥吏。此外,关于叶家旧事……有线索指向,当年叶家覆灭前,曾有一支商队秘密护送一批年幼儿女离开北地,其中或许……”
喻雪惊站在窗边,听着辰夜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夜酒墨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这人似乎真的在务实做事,甚至……暗中相助?
“他到底想干什么?”喻雪惊自语。一边在皇帝面前给自己下套,一边又在实事上给予方便?这种矛盾的行为,让喻雪惊对夜酒墨的认知更加复杂。
“继续查那支商队,务必找到存活之人。”喻雪惊下令,随即又道,“从北境调拨的下一批粮草,准备好后,直接以本将军和夜太尉联名的形式发往荆南。”
辰夜一怔:“将军,这……”
“他不是要‘协理’吗?不是要‘军民一心’吗?”喻雪惊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又玩味的笑,“我便把这‘名’做实给他看。看他接,还是不接。”
这既是将计就计,也是一种试探,更是一次无声的回击——将这“文武相济”的戏码,唱得更加逼真,逼真到让龙椅上的皇帝和这位心思莫测的太尉,都感到如坐针毡。
联名发放军粮的文书送至太尉府时,夜酒墨正在临摹一幅旧画,画上是北地风物,笔触间隐有哀戚。
看到文书,他执笔的手一顿,墨点滴落,污了画中远山。
老仆忧心忡忡:“大人,这……喻大将军此举,是将您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陛下那边……”
夜酒墨看着那联名的落款,“喻雪惊”三个字铁画银钩,霸道凌厉,紧挨着他规整的“夜酒墨”。他沉默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无奈和……兴奋?
“他这是在报复我上次的‘阳谋’,也将我一军。”夜酒墨放下笔,拿起文书,“我若拒绝,便是自打嘴巴,否定了自己先前‘协理’的立场。我若接受……陛下眼中,我与大将军便更是纠缠不清。”
他提笔,在回复函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既然如此,那便绑在一起吧。”夜酒墨的声音低而清晰,“这艘船,要么一同驶过惊涛骇浪,要么……就一起沉没。告诉他,本太尉,准了。”
文书送回将军府时,喻雪惊正擦拭他的佩剑。看到夜酒墨毫不犹豫的批复,他动作一顿,剑锋寒光映亮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好个夜酒墨。”他低声自语,“真有几分胆色。”
棋局之上,落子愈发惊险。两人在漩涡中心,一面相互算计试探,一面却又被局势推动,不得不做出一次次看似合作、实则步步惊心的抉择。那根连接着过往血仇与当下利益的线,越收越紧,将两人缠绕在一起,渐成不死不休,却又惺惺相惜之势。王朝的风雨,因这对峙又纠缠的文武双柱,而变得更加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