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未停，厮杀声却在半山腰骤然一顿。
那三名昆仑弟子本以为对付一个修为尽失的前首座、一个只会银针暗器的鬼医，不过是手到擒来。可真正交手才发现，这两人站在一起，竟像是天生就该并肩的模样，一招一式，一呼一应，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半分破绽。
凌沧澜的剑慢，却稳。
每一招都是昆仑最根底的剑式，没有花哨，没有多余，却偏偏能精准封住对方的去路。他经脉刺痛，仙元翻涌，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撕裂旧伤，可只要身旁有谢无衣在，他便觉得这痛不算什么。
谢无衣的针快，却毒。
他从不与长剑硬碰，只钻空子，专刺经脉穴位。指尖银芒一闪，便有一名弟子闷哼一声，手腕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青布袍上晕开暗红斑驳，可眼神却越来越冷，那是一种被触了逆鳞后的狠戾。
“你们……竟敢违抗昆仑天命！”为首的弟子又惊又怒，剑招越发急躁，“凌沧澜，你已被废仙骨，还敢负隅顽抗，当真以为没人能治你？”
凌沧澜不答，只是一剑快过一剑。
他曾经是一剑可破万法的剑仙，如今修为不在，可眼力还在，对昆仑剑法的理解还在。对方剑路刚起，他便已料到后招，木剑轻轻一引，便将那凌厉仙力卸到一旁。
谢无衣趁机欺身而上，三根银针同时出手，分别射向那人双目与心口。
弟子大惊，急忙收剑回防，身形狼狈后退。
就在战局僵持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更为厚重的灵气威压，伴随着冰冷的传音，响彻整座乱葬岗：
“墨尘首座驾到——尔等还不住手！”
凌沧澜浑身一僵，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墨尘。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最疼的地方。
谢无衣立刻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手臂轻轻贴住他的小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别怕，有我。”
简单三个字，却比任何疗伤灵药都管用。
凌沧澜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侧头看了一眼谢无衣。
男人眉眼清冷，嘴角没有半分笑意，可那眼神里的笃定，让他瞬间安定下来。
不多时，一行白衣修士踏着雪色而来，簇拥着正中那道身影。
白衣胜雪，面容温雅，腰间佩剑流光溢彩，赫然正是——碎星剑。
只不过此刻，剑已易主。
墨尘缓步走来，目光先落在凌沧澜身上，带着虚伪的惋惜与悲悯，随即又扫过谢无衣，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探究。
“师兄，没想到你还活着。”墨尘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师弟，“师尊若是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师尊是被你害死的，不必在我面前假惺惺。”凌沧澜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偷我剑，夺我位，勾结魔族，害我坠崖，墨尘，你还有脸站在我面前？”
墨尘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眼神微微一沉：“师兄，话可不能乱说。你渡劫失败，修为尽失，乃是天命。我临危受命，接任首座，是昆仑众望所归。至于勾结魔族——师兄，你如今与鬼医厮混在这乱葬岗，满身邪气，谁才是与魔道为伍之人，大家心知肚明。”
他一句话，便将所有罪孽，轻巧地推了回去。
周围的昆仑弟子纷纷点头，看向凌沧澜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与敌视。
谢无衣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风雪：“墨尘首座好口才。只可惜，口才杀不了人，也遮不住你手上的血。”
墨尘目光一厉，落在谢无衣身上：“你就是那个隐居在乱葬岗的鬼医？我劝你少管昆仑闲事，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闲事？”谢无衣往前一步，将凌沧澜完全护在身后，周身气息冷冽，“他是我的人，我的事，便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管。”
“你的人？”墨尘挑眉，嗤笑一声，“师兄当年何等骄傲，如今竟成了鬼医的禁脔，真是可悲可叹。”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凌沧澜。
他刚要动，谢无衣却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头。
谢无衣直视墨尘，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寒意：“你不必用激将法。想要带他走，可以，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墨尘眼神一冷，手握上了碎星剑的剑柄。
刹那间，天地间的灵气都像是凝固了。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剑压，朝着两人碾压而来。
那是真正的首座修为，是凌沧澜如今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
凌沧澜脸色发白，却依旧不肯退，握紧了手中木剑，准备硬接这一击。
他死都可以，绝不能再在墨尘面前低头，更不能连累谢无衣。
谢无衣却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上刻着一道诡异的纹路，魔气与灵气交织，一看便不是凡物。
“墨尘首座，你认得这个吗？”
墨尘目光落在令牌上，脸色骤然一变，原本从容温雅的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失声脱口：“这是……”
“你与夜琉璃交易时所用的信物。”谢无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早有人将这枚令牌，留在了我这里。”
周围的昆仑弟子全都哗然。
勾结魔族的信物，这可不是小事。
墨尘眼神阴鸷到了极点，死死盯着谢无衣：“你到底是谁？”
谢无衣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将凌沧澜往身后又带了带，低声道：
“放心，今日，他带不走你。”
风雪更急，后山那座铸剑炉的火光，遥遥映红天际。
剑胎已成，只待出鞘。
而这一场仙门与恩怨、背叛与守护的戏，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