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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成长

豆大的雨滴从夜空落下,越来越密集,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渐渐与秦樾的心跳声重叠到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禁怀疑自己又掉进了另一个幻境,不然怎么能从玄御口中听到那个词?

这几个月来,他不断地猜测、琢磨,甚至是费尽心思地来回试探,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又仿佛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龙君亲口所说的“偏爱”。

他来不及寻思这个“偏爱”究竟来自何处,又持续了多久,情感就先于理性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有一种名叫欣喜的悸动在他的胸腔里来回跳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如擂鼓。

他正想说些什么,就见玄御倏然站起身来,远远看着石阶上的庙宇,鲜有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来了。”

在秦樾抬头的瞬间,一道惊雷轰然落下,快要触及庙顶时,被一块看不见的屏障凭空隔开了。

落雷打在屏障上,发出劈劈啪啪的炸裂声,交接处还能看见闪耀的火花。

像是一场雨夜的烟火。

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而明亮的庙堂内却是一片寂静,光洁神圣的山神像伫立于中央,供桌上的烛火照亮了祂和善慈悲的面容,和望着底下众生的怜爱的目光。

那道屏障仿佛不止是挡住了天雷,更是将这间庙宇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开来。

苍祈就站在神像下方,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抹去了那一脸苍白,给他重新添上了一点生气。

他的眼前是投射出的一片虚影。

入眼是一望无尽的平野,到处都是黑色的硝烟和残破的尸体,象征荣誉的战旗被火炮击穿,烧毁了大半,斜斜地插在山坡上,底下举着它的人早已没了呼吸,头盔被炸成两半,掉在他的身前,鲜血从那只断腿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出,从山坡流到平原,和无数的同胞、战友的汇聚到一处,渗进这片干涸的土壤中。

熊熊火光将天空都染成血红色,炮击声和打杀声仍然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响起。被炸断手足的士兵睁着眼,木然地望着天空,眼里的亮光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逐渐暗淡下去;还能动弹的,则吊着一口气,爬到战壕那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发手榴弹,扯掉拉环,用尽全力往前方一扔——“砰”的一声炸响,又有无数的血色扬起,映入苍祈的眼底。

他默然地看着这片土地的某处正在上演的景象,手中光华流转,一座微小的山峰虚像在掌心转动片刻,便像卡了壳一样,挣扎几下便无力地消散开去。

与此同时,虚影中还尚存一气的士兵蓦地瞪大双眼,瞳孔涣散,胸膛不再有起伏的迹象,生命在这一刻彻底停息。

一滴汗珠从苍祈的额头滑落,缀在眼睫上,将硝烟和战火都模糊成虚影,随着他手臂垂下,在半空中虚化成白雾,转瞬即逝。

苍祈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了。

每当他将神力灌注到这些濒死之人身上时,天道便会降下雷罚,之后法阵那头就像是凭空生出一个黑洞,源源不断地吸取他的神力,往往片刻就会使他力竭。

这是天道对他的警示,也是其不容忤逆的象征。

自入秋以来,北边战事频起,百姓流离失所,数不清的生命被埋葬在战火中,尸横遍野,怨气丛生,刀剑火炮在虚空撕开一道裂缝,天下气运由此渐趋衰落。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就此拉开序幕,这也就意味着,留给苍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抹去一头冷汗,手指因力竭而微微颤抖,只得撑着桌边稳住身形,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此时雷光已散,但屋外仍是黑云压顶,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苍祈望着窗外雨幕,想起刚刚看见的景象,疲惫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担忧,随即又被掩于浓密的眼睫之下。

如果他没有看错,孟诗蕙的父亲也在方才那场战役中,而且……

而且已是兵败如山倒。

-

这一场秋雨下了大半夜,整座雍城在淅淅雨声中显得格外静默。而坐落在城北的孟府却是灯火通明,主子们都聚在大堂,或是捻珠诵经,或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下人们在门外不停张望着,以防一不注意就错过了第一手讯息。

临近午夜,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朦胧夜色中,一道骑着快马的身影渐渐清晰。随着一声马嘶,来人一步不停地冲进了孟府。

雨水顺着屋檐滑落,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带着血光的水花。不知是谁的哭叫声划破夜空,又从云间坠下,化作阵阵哀泣。

跟着这场夜雨一起到来的是孟为先的死讯。

孟夫人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晕了过去,孟承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双眼变得赤红,却硬生生忍下了已到嘴边的哭吼。而孟诗蕙则是在原地呆立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拔腿就往外跑。

“小妹!小妹你回来!小……孟诗蕙——!”

“……你们几个,快去把小姐追回来!”

“是!”

“小姐!小姐——”

……

雨声渐渐掩盖了身后的喊声,孟诗蕙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跑去。这条路她走了成百上千遍,哪怕是在这样的雨夜,她也能很快找到上山的入口。

冷雨不歇,雨滴落在林间发出哗哗的声响,似乎还夹杂着低低的呜咽。

孟诗蕙扶着湿滑的山壁一步一步往上走,雨水淋湿了她细软的长发,裙摆的蝴蝶结颓然地耷拉着,任由狂风将它们吹散,脚上的一双白皮鞋早已被泥浆染成褐色,半膝的裤袜上是长短不一的被树枝勾破的口子。

她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柄纸伞斜倾到她头顶,在风雨飘摇中为她竖起一道屏障。

她抬起头,露出那张被雨水洗刷得十分苍白的稚嫩脸庞。一双杏仁眼中的光亮在看清面前之人的容貌后,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孔雀知道她的来意,没有直接道破,只说:“天黑路滑,我送你下山吧。”

话音未落,孟诗蕙身形一晃,孔雀连忙伸手扶住,才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少女的身躯比想象中的单薄不少,像是轻飘飘的一张纸片,仿佛风一吹、水一浸,就会被无情摧折。但孟诗蕙只是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地重新挺直背脊,倔强而又坚韧地立在风雨中。

然而下一刻,她挺着这一身傲骨,直直地跪在了湿硬的石阶上。

孟诗蕙仰着脸,雨水落在她惨白的脸庞上,从眼角潺潺流下,将最后一丝血色也冲洗干净。她死死地抓住孔雀的手臂,喉咙里无法抑制地溢出几声呜咽:“求求你,孔雀……求求你,带我去见山神……让我付出什么都行,求求你……”

从见到孟诗蕙的第一面起,这位孟家的掌上明珠一直都是明媚的、光鲜的,像旭日一样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芒,为这座山的生灵驱散过多少阴霾,何曾像现在这样?

孔雀握着伞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始终不忍将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的那双手拂开。

他的挣扎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若你执意要见山神,便跟我来吧。”

他倾身揽住孟诗蕙的腰,手中伞柄一转,雨滴旋转向外飞散,如同扬起的珠帘,将周遭的景色揉成一团青绿,待珠帘落下,他们二人已置身山神庙外。

庙里已点燃了烛火,将庙中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是孟诗蕙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她顾不上跟孔雀道谢,一路踉跄着跑过去,推开半掩的木门,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她所有的悲怆和哀求都梗在了喉间——

一副枯瘦的躯体坐在桌边,白发似重重积雪,压在干柴一样的肩头,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轰然倒地。

听见开门的声响,桌边的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与苍祈肖似的脸,只是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白翳,映不出她的身影。

方才意识到孟诗蕙的父亲孟为先是那场战役的主帅后,苍祈便动用仅剩的神力,试图为救援争取时间,然而天道不许,不过须臾,他的神力便被耗尽,身体也出现枯败之象。

他看不见眼前的景象,连听觉也变得迟钝。半天没再听见声响,他不禁开口询问:

“孔雀?你见到她了吗?”

这个“她”不用多说,孟诗蕙也知道是指自己。显而易见,孔雀去山道上截她是苍祈授意的。

“孔雀?”苍祈又唤。

“见到了。”孔雀从失神的孟诗蕙身旁经过,来到了苍祈面前,半蹲下身帮他捡起掉落的符纸,“她……不太好,但没有闹着来见你,我已送她回去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途中没有再看孟诗蕙一眼。

半晌,苍祈才似乎松了口气,说:“如此便好。不该让她见到我这副模样,我……帮不了她。”

他语气与平常无异,但气势消沉,神色也因躯体的骤然衰老显露出平日不曾见过的颓丧和哀恸,直直落入孟诗蕙的眼底。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山神的无力。

在一片静默中,苍祈看向自己的双手,似乎是在问孔雀,似乎又是在自问:“你我这般,究竟何时才能救得了哪怕一人呢?”

这个问题孔雀回答不了,他从未对此怀抱希望,也总是在劝说苍祈放弃,但方才看见孟诗蕙的那一刹那,他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要是他们能成事就好了。

要是他们能做成这件事,他就不会再看见孟诗蕙的眼泪了,那个被他们呵护着长大的女孩不会再露出悲伤的神情。

——如同这世上其他的孩子一样。

按照孔雀先前的预想,见到苍祈后,孟诗蕙可能崩溃大哭,可能死活不愿意下山,然而眼下她却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原路折返。

雨势渐渐小了,雨滴落在伞面上只发出轻轻的“嗒”声,微风拂过,空气中满是风铃草的香气。

“人死不能复生,哪怕是神仙也没有办法……是这样吧?”

孟诗蕙的话令孔雀脚步一顿,她像是没看见,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自古以来都有传闻说,神仙可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会诸般法术,还可下地府、改生死簿,甚至只用一枚金丹,就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返老还童。”

“而这些都是传闻罢了,都是骗人的谎话。”

“我都知晓的,”孟诗蕙低声道,“如若神明都可这般恣意妄为、搅动乾坤,世上哪还有什么安宁,哪还有连绵不断的战争和数不尽的难民。”

“我都知晓的,山神哥哥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神话中用尽世间一切美好的词句,将世人的所有祈愿都施加在神明身上,使之无所不能,但真正存世的神明却被天道束缚,即使身怀神力,却跟最普通的凡人一样,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传说中”的神物上。

诸天神明,遍野草芥,皆有力不可及之处。

苍祈如此,玄御亦如此。

孟诗蕙说完,便不再多言,孔雀屡次开口,但他又不是会宽慰别人的性子,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两人一路无话。

没了雨声叨扰,山林又重归宁静,偶尔有一只蚱蜢从脚边跳过,两三下蹿进了林间。无论是草树还是虫鸟,依旧是从前模样,一场雨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

在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有生命逝去,但对于整片山林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很快就会消失在时光的洪流中。

眼看就要到山脚了,孔雀唤了两声孟诗蕙的名字,但都没有得到回应,他转头一看,只见孟诗蕙已是泪流满面。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惨白的唇瓣染上了一线血色,泪水像掉线了的珠子,止不住地从眼角坠落。

她见孔雀转过身,连忙用手擦去泪痕,可是越擦越多,最终她认命般地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不再压抑地痛哭起来。

“我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我还记得,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多听娘的话,少任性,等回来他就、他就带我去西都玩,”孟诗蕙哽咽道,“他还说,等他回来就把山道拓宽,以后就让司机送我上下山,还要陪我来庙里上香,还要带我去选一匹小马,给我请教梵婀玲的先生,说是国都那些望族小姐有的我也要有,他跟我说‘咱家小宝不比她们差’……”

“那么多年,他从未与我急过,我当初哭闹着要在山腰建小楼,他也只佯作气愤地摔了鞭子,隔日便让大哥去城里找工匠。就连这回出行,也是先在街面上买了枣糕给我才出发的……还有、还有……”

小小的掌心已盛不下过多哀伤,泪水渐渐洇湿袖口,孟诗蕙哭喊着,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终于在此刻认识到,她的至亲,她最敬爱的父亲,已经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神明无法令他复生,能为人世带来和平的鸾凤也寻无影踪。

她想问苍祈要一个答案,而苍祈也确实给了她一个答案——一个残酷而现实的答案:

世间有神,却也无神;天道有常,而世事无常。

直至天光乍现,孟诗蕙的哭声才堪堪止住。旭日不懂人间悲欢,照常升起,昭示新的一天将要来临。

孟诗蕙被晨光刺得眯起双眼,在一片灿烂中,隐约看见孔雀在她面前蹲下身,将一串手链套在了她手腕上。

接着,孔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孔雀说:“除了送你下山,苍祈大人还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若世上无鸾,那他便做鸾;若世人求道,那他便布道。”

“孟小姐,世道虽难,但你并非孤身一人。”

将苍祈所言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后,孔雀便化出虚影,振翅于平地掀起阵风,乘风而上,半道便没了踪影。

须臾风歇,孟诗蕙睁开双眼,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她身上,一串由风铃花编制的手链圈住她纤细的手腕,与她紧紧依偎,散发着温暖的柔光。

是啊,世道艰难,她却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