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玄御答应前往黔省救人后,孙廷褍悬在心中的巨石终是落下一半。
他本想从南海的军事基地紧急征用一架军用飞机,以确保能够带上足够的火力支援,但临到登机他才发现,龙栖滩在督察司的管辖下不可能拥有任何形式的武装储备,而苏谌等人更是两手空空,身上不见一样法器。
为了保险起见,在起飞之前,孙廷褍还是委婉地向这群大妖中“最好打交道”的袁裴安表达了“此行凶险,当有法器傍身”的想法。
对此,袁裴安只说了一句:“龙君亲临,何惧宵小。”
言下之意便是:龙君都亲自出面了,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于是孙廷褍只得把剩下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同苏谌等人就这样乘上来时的飞机,一同飞往黔省。
在路途中,孙廷褍简要说了说黔省的现况。
这场变故的开端是7月初的一起驴友失联事件。黔省地形复杂,多山多河,地下有诸多溶洞奇观,是喀斯特地貌的典型代表。近年来,随着生态旅游业的蓬勃发展,原本较为闭塞的黔省地区也逐渐向外开放,不少爱好冒险的业余探险者便把目光投向了这里。
失联的这队驴友就是在一次探险途中出的事。
当时附近警察局接到报警通讯时是深夜十一点,由于具体情况不明,值班民警只把这件事当作是一起意外事故来处理,紧急通知了消防支队和急救中心前去救援。
好在这队驴友的自救意识不弱,事故一出就知道往山林外围跑,三个小时不到救援队就陆陆续续地在山林周边救下了五六人,只剩三人还处于失踪状态。
按理说,接下来就该是消防支队对这片山区进行大范围筛查,照着正规救援流程实施救援,直到将失踪的三人找到为止。这一整个过程看似跟特殊调查组扯不上半点关系,但变故就发生在被救回来的这几个幸存者身上。
幸存的这五人里,除了一人精神尚可外,其他人全都陷入了一种不知名的惊惧中,不但无法与旁人进行正常交流,受到外界刺激时还会出现不可控的自残行为,绝非是简单的事故后遗症。
而唯一看起来比较正常的是一个男大学生。据他所说,事故发生时他正在营地不远处的溪边接水,只听到几声人的惨叫和疑似野兽的吼声,因为那叫声实在是太可怕,他甚至都没有胆子回去看看,当下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边摸出无线电打了救援电话。
听到这里,主持救援工作的支队队长才察觉到不对劲,于是上报到了国安局特殊事件调查组,特调组第一时间派出组长秦樾和副组长江北到黔省进行实地调查。
但谁都没想到,在秦樾等人进入山区的两小时后就全员失联,甚至连生命体征都检测不到。
“野兽的吼声?”苏谌此时维持着少年形态,坐在玄御身后的单人座上,饶有兴致地发问:“是什么样的声音?”
孙廷褍回想了下文件上的描述,答道:“当事人也形容不了,说是像老虎熊一类的猛兽,但又比它们的叫声还要尖锐,听了后让人有种头脑昏沉、喘不上气的感觉。”
苏谌和身旁的铃伽对视了一眼,很快得出结论:“看来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孙廷褍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如果不是妖怪,单凭秦樾和江北两人的本事,完全可以做到全身而退,现在又怎么会音讯全无?”
要知道,国安局下特殊事件调查组已经是国内实力仅次于督察司的存在,其中作为组长的秦樾的能力并不比督察司中周姜两家的长老们逊色多少。
铃伽向来瞧不上这些人类的自以为是,当即冷笑道:“妖怪也有妖怪的原则,而且,还不是像人类那样随时随地都能扔掉喂狗的。”
孙廷褍:“……”
苏谌已经习惯了铃伽这种时不时就要对人类这一种族冷嘲热讽的性格,他本身虽然也不亲近人类,但在如今的形势下,只能被迫代替袁裴安担起“沟通大使”的职责,向一头雾水的孙廷褍解释道:“自龙君入主龙栖滩起,四方妖异便收敛爪牙,自行避让凡人。修行五百年以上的大妖更是列入名册,凡有异动,必然有所警示。而现今大妖避世不出,小妖之上又有督察司监守,何来妖孽作祟?”
“更何况,”苏谌语气一顿,狐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这天地间的灵气日渐稀薄,百年来能化形成妖的已经是屈指可数,更别提拥有这种光靠吼声就能令人精神失常的妖力。”
换而言之,曾经令人畏惧的妖异早已被尽数收归于人类的管辖之下了。
这一番话显然颠覆了孙廷褍以往的认知。
他出任国安局副局长一职已有八年,自诩对妖怪和非人类足够了解,不然也不会眼光独到地将秦樾、江北等人亲手提拔上来,组成如今名声实力都不输督察司的特殊事件调查组。但现在听苏谌一说,他才发觉自己所了解的那些不过是这个真实世界的冰山一角。
龙栖滩在世人眼中一直是一处“圣地”,说是专门用来供奉神明的也不为过,再加上其中堪比国家领导人级别的安保设施,从内到外无一不透露着国家对于龙栖滩上一切生物的优待,就连孙廷褍都认为面前这些出身龙栖滩的大妖的地位是完全凌驾于人类世俗之上的。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龙君入住龙栖滩,竟然会是妖怪对人类的一次妥协。
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孙廷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苏谌也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那些幸存者现在何地?”
孙廷褍定了定心神,说:“都在中心医院加护病房里躺着,在进山区之前,需要去看看吗?”
“不必。”
突然从前方传来一道苏谌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原本正在假寐的玄御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窗外渐渐下降的云层,远处从日幕底端露出的高栋楼宇,一一倒映在那双涌动着金色流光的眼眸中。
“你的祈愿只是救人,”玄御道,“至于元凶是妖怪也好,人类也罢,与我何干?”
“还是说——”不等孙廷褍回答,他又话锋一转,“你们已经尝到了一点甜头,想要得寸进尺地再要求些什么?”
虽然玄御这两句话说得平淡无波,没有半点动怒的迹象,但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孙廷褍敏锐地感觉到身边坐着的三位大妖周身的气势倏然一变。
这一点显然也没有瞒过机舱里其他从龙栖滩临时调来的姜家护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已祭出法器,纷纷对准面前几个似有异动的妖类。
气氛顿时变得箭拔弩张,争斗一触即发。
然而,作为始作俑者的玄御却不为所动,他等看够了窗外的风景,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向孙廷褍的目光中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你的答案呢”。
不知道是玄御的妖力过于强大,还是他的人身本就气势逼人,只一眼看过来,就让孙廷褍头皮发麻、手心见汗,险些连那层波澜不惊的表象都保持不住。
半晌,孙廷褍才顶着这道威压开口:“此行只请龙君救人,其他的别无所求。”
他在请神台许下的愿望是让秦樾等人平安归来,就连他亲自前往龙栖滩的初衷都是为了救人,而不是要玄御替他们彻查此事,揪出幕后黑手——这点他还是拎得清的。
更何况,他比谁都要清楚,他手下的特调组也绝非等闲之辈。
玄御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目光往旁边一扫,苏谌和谢淳便收起了全身气势,铃伽则是对身后的护卫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才极不情愿地歇了声势。
见状,孙廷褍也松了口气,抬起手示意姜家护卫统统收起法器。
此后直到进入黔省,双方都没有再发生任何冲突。
眼看飞机即将降落在不远外的停机坪上,苏谌的右手小指上倏地燃起一圈青色火焰,一直烧到指尖才熄灭。
在火光消失的刹那,铃伽两指交错,“啪”地打了个响指,整架飞机立刻悬停在空中,机翼还在照常转动,但无法再往前半分。
“龙君,到了。”
说着,在孙廷褍诧异的目光中,苏谌起身打开了舱门,强劲的高空冷气流瞬间窜进机舱,吹得人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而苏谌等妖丝毫不受影响,谢淳更是显出原形,化作一只毛发金黄、体型巨大的猛虎,与凶恶狰狞的外表不符的是,他正乖顺地依偎在玄御腿边,静静等待着玄御的指令。
这里到最近的停机坪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八十公里,恰好就是秦樾和江北两队人马最后失联的地方。
孙廷褍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不禁脱口而出:“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追踪的?!”
“你以为龙栖滩只是徒有虚名么?”苏谌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娇柔,“人有人的道法,妖有妖的门路,既然是百年难见的乾卦,我们自然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
“狐狸,你跟他们废什么话,说了也不懂。”铃伽靠在舱门边上不耐烦地皱眉。
“无知才需授道,”苏谌点到为止,迅速化成白狐,乖巧地趴伏在玄御肩头,语气中隐隐带有讨好的意味,“这可是一位大人物教给我的。”
不知是不是铃伽的错觉,在苏谌说完后,她看见向来冷若冰霜的龙君脸上竟然多了一丝可以称得上是柔和的神情,但等她再定睛看去,却又变得和以往并无二致。
只是眼下她也没有功夫往深处细究,待谢淳护着玄御出了舱门,她也踩着舱壁一跃而下,裹着晨雾直直坠进层层叠叠的深山林海。
随着铃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附在飞机上的法术被隔空解开了。
与此同时,督察司总部中央大厅高悬的罗盘上,象征着龙君玄御的圆点也移动到了黔省山区,正一闪一闪地发出警戒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