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人手拿仪盘,徐徐走来。
离得近了,离恨注意到紫衣人头戴银冠,仪容气度皆不凡,跟自己比起来,真是令剑伤心。
“小友为何在此?”从容不迫的音调。
离恨半天没说话,他也想知道为什么。“…我刚化形。”
“哦?”紫衣人表情有一瞬僵住,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不知小友名讳?又为何在此地化形?”
离恨见他手里拿个黑白两色的仪盘,又是从外面而来,而自己又饿又湿,于是眼神突然坚定起来。
“你能不能先带我出去?”离恨厚着脸皮道。
紫衣人眼一挑,抬了抬手里的仪盘,说:“小友过来。”
离恨强撑着走上前,紫衣人用仪盘扫了下,见仪盘无反应,眉头似乎舒展了不少。
“这是什么?”离恨突然很好奇。
“道门法器,乾坤仪盘。”紫衣人手按在离恨身上,“小友怎么这么狼狈?是与什么人打斗了?”
离恨吓了一跳,刚要挪开他的手,热度却从肩膀上传来,几息之间,水化雾。
“有法力就是好…”离恨突然间很羡慕,这也太方便了。
“嗯?小友为何不回答?”
离恨回过神,说:“不知道。我自己掉到河里的…”他跟黑衣人也没有打斗吧。
紫衣人无奈地叹气,说:“看来小友不愿透露。”他已经将手收回了,手上突然又多了把折扇,“唰”甩开,扇出几缕风,“在下德门夏侯朔。”
折扇上题着六个大字:“天机不可泄露。”
“我是把剑,名叫离恨。”离恨见对方都自爆家门了,自己也说了吧。
灰色的雾气散的差不多了,太阳显现。阳光照到离恨身上,暖洋洋的。夏侯朔不说话了,扇扇子的动作停下。河水流动,叮叮咚咚的传入离恨耳中。
“你怎么了?”离恨见他表情凝重,不知道这人怎么了。难道也是过去仇敌?看着也不像啊。
“…离恨小友当真叫这个名字?”夏侯朔扇子挡住脸,只露着眼睛看离恨,“小友的修为如何?”
“我也可以叫离恨剑。”离恨回看他。“修为这种东西…我刚醒!肯定还没恢复!”离恨越说越心虚。
夏侯朔的眉头又皱起来,这时离恨的肚子“咕”一声,离恨尴尬的恨不得跳河。
夏侯朔放下折扇,说:“跟我来吧。”
离恨跟着他,沿着河走,视线越来越开阔,雾气像退潮一样离开眼。
“这里是哪里?”离恨道。
“大泽原,三界交界处。”夏侯朔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不知道吗?”
离恨点头,反应过来夏侯朔在前面,就说:“不知道,我刚化形。”
夏侯朔的脚步顿了下,声音离得近了,“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为离恨小友介绍吧。”
离恨竖起耳朵,继续听他讲下去。
“大泽原,三界之气混杂,故而浓雾不消。”夏侯朔伸手指向远处,离恨眯起眼睛看,远处有座大山,水从高山奔腾出瀑布来。“妙光山,翻过就是人界,留下就是大泽原。”
“其他两界是什么?”离湍急的瀑布近了,声音也被溅上了水汽。
“淇河的尽头是魔界,魔界旁是修界。”夏侯朔语调不变。离恨想到苏醒的地方,淇河的尽头吗?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妙光山下,河水奔流。瀑布旁边有间古朴的建筑,仔细一看上面写着“茶馆”。驿站旁边有棵大树,半个山大。阳光在树枝间,透向山脚下,瀑布用水柔化阳光,太阳分成无数。
水声涛涛,令人心寒。夏侯朔带离恨走进茶馆。涛声瞬间消散,茶馆也不似外看那样小。
离恨没见过这么神奇的地方,眼光落在左右修士身上。还没等他继续观察,夏侯朔开口了。
“钱老板,上些菜。”不是对着离恨说的,钱老板笑着迎上来,听完后,便指示小二,自己将俩人引到桌位,布上茶。
夏侯朔与离恨对坐,离恨不开口,夏侯朔喝茶不说话。
默然的沉默中,离恨开始想他说的这些。大泽原,大泽原,三界,魔界。河边黑影,归渊…越想越头疼,离恨抱头,试图让头脑清明一些。
“离恨小友如何了?”夏侯朔放下茶杯,折扇在胸膛前前后摇晃。
未等离恨回答,小二就来上菜。
等上好了菜,夏侯朔手又一挥,透明的法罩笼罩了俩人。
离恨双手松开,迷茫的看着透明的光晕,说:“你好厉害呀。”
夏侯朔没意料到他的回答,眉毛又是一挑:“此法可以阻隔言谈与身形,小友不如有话直说。”
离恨托腮,看着眼前的食物,恹恹地说:“我真的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又叫什么。”
“那小友真的确定自己是离恨剑?”夏侯朔面不改色道。
“我醒来只记得离恨剑了。”离恨回想了刚睁眼时,灰蒙蒙的天空,“什么都没有,我甚至认为自己也是空的。”
“但幸好,我想起了离恨剑。”
“那小友路上见到了什么?”夏侯朔眼光落在离恨肩头,随意绑着的剑柄露出头。
瞧见他的目光,离恨说:“这是我在醒来时捡到的。”说着就解开,把剑放在桌子上。
这里的光线比睁眼的地方好太多了。剑上暗纹形状多变,交错有序。倒影的光汇聚在剑峰,闪亮夺目。剑柄本该银白无比,但附了层暗淡。
夏侯朔拿起剑,观摩许久,说:“这么说,这就是你的本体––离恨剑。”
离恨听他语气像是认同了自己是把剑,于是说:“对呀对呀,这就是我。”丝毫不提当初为了拔它的狼狈。
“初见小友时,小友像是有人激斗,可是遇到了什么?”夏侯朔递过剑,离恨拿到后,用布绑过背后。
“我不是没有记忆吗?”绑好后离恨继续说,“正好有条河,我往河面看,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一不小心掉进去了。”离恨胡编乱造。
“不过,我真的遇到了什么人,叫什么归渊,不认识。”说完,他转念一想,“那个人就是你说的魔界人吧。”
“小友可知,魔界已被封。”夏侯朔与离恨对视。
“啊?”离恨茫然道,“那归渊是逃出来了?”
“五器封魔阵动荡,魔气外泄。”夏侯朔道。
离恨又懵了,这又是个什么?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归渊是魔?他又是自己的仇敌,那自己就是正道了。到底是个什么记忆,会让归渊如此期待?难不成他是自己的剑主?这也太诡异了吧。
夏侯朔见他迷茫的表情,问:“小友可是与名叫归渊的魔打起来了?”
离恨想着那团黑气,回夏侯朔:“要是打起来了,你还能见到我?”
夏侯朔笑说:“小友不可妄自菲薄啊。”他摇摇扇子,“明日你我二人再探吧。”
“你饿吗?”
夏侯朔一愣,被吹起的发丝停下,回归了原位。说:“小友不必等我动筷,修者无需进食。”
离恨听他说的好羡慕,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修为。
“剑灵果然不适合入食。”离恨看着这一桌绿色,伸出筷子,毫无食欲。
夏侯朔眼一挑,趣味地向他投过眼神,“我都好奇小友的过去了。”
离恨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扇面“天机不可泄露”也许自己过去天机不可泄露吧,也不知道跟的哪位剑主。
离恨嚼着嘴里的饭,思绪飘向这些食物的源头。店家是怎么把这些食物带来的?自己种的,还是用法术运来的?是在大泽原种的,还是跨过山头的人,一点一滴种出来的?店家是用多少钱买菜…这桌菜又要多少钱?
夏侯朔喝完茶,见他吃饭走神,心里隐隐一猜,说:“钱老板本是妙光山后人界的一个小村里迁出的,他们家族几百年前得过一些机缘,百年前为了观察魔界封印,在妙光山山脚下建的茶馆。”夏侯朔也是前天刚来时听说的。
钱老板耳听八方,马上小跑过来。离恨这时候才发现法罩已经消失了。
“老钱可是每日都爬山,去牧舍村现采新鲜食材。”钱老板说罢,拍了拍胸脯,啪啪作响,肉随着衣服晃荡。
离恨:“……”
夏侯朔倒是回他:“钱老板真是辛苦,不仅久坐前台还要日日跨山,不如多招些人手。”
钱老板尴尬一笑,“二位有需要再叫老钱。”又跑回前台坐着。
“夏侯道友…”又来两个人,离恨转眼,见那两个人头戴太极冠,怀里抱着拂尘,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我与阳余师弟今日便要回师门了。”看上去年龄大的那个人开口。
夏侯朔起身,礼貌的说:“多谢道友了。”说罢,将扇子收拢往腰上一插,手中化出乾坤仪盘,交于那人。“阴灭道友怎么现在便要走?”
“门主净化剩心琴到了最后一步,我们弟子要去护法。”阴灭接过乾坤仪盘,“夏侯道友有无发现魔气?”
“多亏了这位小友,在下得知了有魔逃出。”夏侯朔道。
离恨已经放下筷子了,听着他们交谈,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现在几人眼神都落在他身上,不得不起身,学夏侯朔行了个礼。所幸阴灭没有追问,只是回礼。
“魔气外泄,劫数将至啊。”阴灭继续说,“在下希望清圣剑宗尽快制定降魔大计。”
夏侯朔说:“在下祝贺贺道门门主出关,剩心琴问世,必然再次加封魔界。”
阴灭连忙推辞说“要看剩心琴愿不愿意再认主。”俩人寒暄两句后,阴灭便带着师弟离开了。
离恨坐下,问:“剑宗很会剑吗?”
夏侯朔回答:“清圣剑宗以剑入道。”
离恨又问:“剩心琴为什么要净化?五器之一吗?”
夏侯朔又说:“百年前有场戾气之祸,封印动荡。五器被魔化,为了防止魔界破封,五器原主以自身补阵。”
“等五器净化完,就能封上了。”离恨想了想,说。
“问题就在这里。欸,只有剩心琴与五戒尺还在。剩下的都要去寻找。”夏侯朔摇头道,“如今魔气外泄,不知道时间还来不来的及。”
离恨想到了那个黑影,跟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小友有所不知,其中一把法器就叫做离恨剑。”夏侯朔观察他反应。
“哦?那我现在是需要找个剑主了?”离恨顺着想,自己来历还挺大。“我主人是谁?”
“……剑主元尊已经辞世七百年了。戾气之祸中,继任者衍离尊者也已经牺牲了。”夏侯朔勉强接受了离恨的设定,反正等去了剑宗就见分晓了。
“我需要认个新主人吗?”认了新主人,说不定以前的记忆也能回来。
“也许吧,现在只有一头雾水。”夏侯朔说,“小友吃饱了吗?”
离恨其实早已经停筷了,毕竟剑吃饭这件事听起来不太好。
夏侯朔见他点头,去前台让钱老板再开间房,随即带着离恨上楼。
离恨很敏锐,他发现夏侯朔在看自己衣服时,愣了愣。趁夏侯朔在前头离恨往下看,嗯,自己的衣服被扯的很不好看了。
“小友今晚便住在这里吧。”钱老板打开门后就走了,两个人进屋。
屋内不大,但很精巧,离恨觉得这间屋子很像夏侯朔。窗外能看到飞腾的瀑布,上面布满碎阳。
离恨道谢,觉得夏侯朔真是个好人。
“明日我们再探大泽原,小友好生休息。”夏侯朔叮嘱完后就离开,离恨坐到椅子上的时候,夏侯朔又回来,“我就在隔壁。”
想想今日发生的事,离恨突感世事艰难,好复杂的事情,令剑头疼。但剑吃完饭后困了,放下剑,放下衣服后离恨猛的趴在床上,闭眼不问事。
恍惚的梦,虚浮的人影,与谁争斗,又捅穿了谁?
离恨睁眼,抱头。这是谁的梦,是剑的还是自己的?自己是剑,是剑主的梦吗?
离恨不去想,合上眼,抱着枕头再次睡觉,等夏侯朔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