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苦工都不在干等,纷纷抢着去水庄。
这就让沈万心很疑惑:“真的有那么多货物给他们搬运?”
方才的苦工至少有上百人。
上百人修座桥就足够,一些普通的货物怕是无法容纳那么多人的活计。
鹿铃丝毫不在乎笑一笑不语,沈万心可不觉得她是在戏耍那些苦工。
尽管才认识几天,她对这位鹿小姐的脾气已经有些直观的了解。
只要不涉及她的底线,她确实配得上云水山庄那些姑子们的称誉的美名,海城小娘娘。
原来沈万心私下已经打听那么多关于鹿铃的事。
要让鹿铃知道,肯定会受宠若惊。
不过此会,她没有再打哑谜,而是解释道:“半雇工说不好听就是打零工,今天有活计,明天可能就没有。”
“但至少给人一个盼头。”
此话一出。
沈万心瞬间明白。
她只是在转移苦工的注意力,给了个念想。
可即便是零工,对很多人来说都是能渡过明天的活计。
鹿小姐哪里只是给了个念想,是给了个希望。
“过几天码头堆积的货物就会清仓,到时,有他们搬的日子。”鹿铃转身道:“估摸要忙好几个月。”
几个月意味着什么?
鹿氏的码头工钱高出其他码头三成。
几个月加起来,很可能是一个苦工家庭未来半年的口粮。
有这么一口吃的,至少不必怕饿肚子。
“鹿小姐,真是心善。”沈万心唇角不由勾一勾,这是时隔几天,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意。
尽管只是淡淡的一撇,鹿铃却看花了眼。
“你能不能再笑一个?”她开口就后悔了。
沈万心很快收起笑容,默默站在她身边。
答案不言而喻。
没门!
“好可惜。”鹿铃捂着胸口有点心疼。
沈万心无语瞥了她眼:“鹿小姐,待会要去哪里?”
“下村。”鹿铃注意力转得很快。
沈万心过去搬来凳子,等她上马车。
鹿铃踩上去后,沈万心便坐在旁边。
这会儿马车一开,路途中却非常顺畅。
即便是沈万心都感受到,似乎比在城内还平坦。
也许王香兰的技术好,也许是马车的质量好。
沈万心拉开窗,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奇怪的宛如白云泥般的路。
平坦又宽阔,并且走起来如在丝绸上滑动一样。
饶是她都错愕万分:“此路...”
鹿铃嘿嘿一笑,满是自豪点点头:“这叫水泥路。”
至于为什么去乡下居然有比城里还好的路,那就涉及一个私人土地的问题了。
征收城里的公路修路成本至少是乡下的三倍,所以鹿铃在十六岁就放弃在城内修路的念头。
管那些有钱人走石板烂路,又贵又不好走。
但乡村就不同,她只需要挥挥手搞定里正和村长,即便都同意在公共的地方修一条路。
而且每年都由他们监管,也可以任由他们收过路人的费用。
可价格得鹿铃定,每次三文,但不收穷人家,普通人家的,愿意给就给不愿意必须放行。
那么这个尺度怎么拿捏?
当然是薅有钱人的银子。
有钱人不屑这三文钱。
心疼三文钱的可以装穷人过路。
总之这条水泥路给了很多乡村的农家一个尊严。
别小看一个尊严能给人带来什么,对于这个时代被压迫许久的底层人来说,是一次珍贵的挺起腰杆的机会。
“所以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修路致富的道理万年不变。”她喃喃自语。
“现代?古代?”沈万心疑惑道。
鹿铃赶忙掩盖:“就是现在与过去的意思。”
沈万心若有所思点点头,至于有没有相信,那就是她的事。
等马车停下,前面果然有个木头架起的凉亭和拦路杆,两边守着的村民看见有车来了。
赶忙高兴让人去收费。
结果看见马车,村民顿时傻眼了:“是大小姐的车!”
“什么,你敢拦大小姐的车?”另一个村民忍不住惊呼起来。
一瞬间周围干农活的村民纷纷闻声抬头,就看见鹿铃下了马车。
很快一大群人丢下锄头活也不想干了。
直奔鹿铃而来。
就好像粉丝见到明星一样喧嚣。
“大小姐又下乡了。”
“是来巡视的吗?”
“不知道,但大小姐不会没事过来的。”
“咱们十里八乡的路全都是她修的,要不是这条路,我家女儿回来探亲都要走好几天路,现在早上出门,晚上还赶回娘家睡觉。”
“听说大小姐又被官府欺压了,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大小姐是来找咱们给她撑腰?”
此话一出,人群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哄笑。
笑那个人的天真。
他们都是一些泥腿子能给大小姐撑什么腰?连大小姐的爹,高县令都没法管知府的刁难。
很显然即便是一些乡下人都清楚,知府与鹿小姐不对付。
屡次霸凌鹿小姐。
沈万心眼神微微一眯,透露着一缕危险的气息。
此官,当的不得人心。
那么官府朝廷在当地的形象,自然也不言多语。
鹿铃找了几个能说上话的村民,叫他们今年把家里存的农货提前十日运到码头去。
现在村民积攒的农货还少,不过鹿铃发话,他们基本不会质疑,马上就有很多人扭头回去通知家里人。
多少都拿点出来,反正大小姐月底会发钱。
小钱也是钱。
很快村民带着家里人大包小包都提过来。
王香兰似乎早就习惯。
她一声吼:“都傻站着干什么?有牛车拉牛车,有驴车拉驴车,都一起押回去。”
“还需要大小姐提醒?”
有车的村民赶忙回家一趟,总之这一趟必须给大小姐面子。
搞不好大小姐就是因为生意不好需要他们这点农货打打牙祭。
当即很多人有力出力,没力也帮忙提东西上车。
很快十里八乡十大车农货装好。
鹿铃非常满意:“你们运去码头,然后找陶管家要银子就行了。”
“谢谢大小姐。”一个老妇人非常感激,之后就忍不住担忧起来。
“不过大小姐咱们这都是三瓜两枣,能不能帮您赚回一点?”
鹿铃道:“这就是我的事了。放心,下个月我再来收一次。”
“以后就改成十天收一次,但只要你有货,可以先到码头预支工钱。都找陶管家要。”
“谢谢大小姐。”
村民们都要的不多,大多都是十几文钱,一次可以买个四五斤糙米,够一家吃一旬了。
尤其是农家鸡蛋,以前路不好市场小,贬值到一文钱一斤,现在因为水庄食堂的供销与补贴,现在鸡蛋都一文两个。
十个鸡蛋都能换两斤糙米。
而且不愁卖。不必担心家里的鸡蛋放坏。
鹿家还帮忙培养鸡苗下发各家。
又有一整条收家禽的渠道。所以整个海城的市场完全可以消费。
让城里的平民都能享受到这条产业渠道的好处。
因为有了一整条产业链,成本降低,那么价格再低一些让平民都能一日三餐吃到肉。
有了消费就有了需求,有需求就有供给。
这是很典型的经济良型循环。
鹿铃交代完就上马车。
十车东西有五十号人帮忙押送,要是赶趟及时,说不定还能在水庄蹭顿饭。
水庄的饭可是远近闻名,种类多,肉蛋豆浆都有,还便宜,甚至里面的白米饭都可以随便吃。
而且据说每次都能剩不少,没坏的会救济城里的贫民。
要么是想吃水庄美食的二手食摊,或者穷但想打打牙祭的,花两文钱就能吃到有肉的。可能没那么新鲜,但绝不会是隔夜饭。
基本当天就卖光了。
鹿铃这次折返没有继续走。
她现在只需要在路口喊一下,村里马上就能动员。
至少是她的招牌在当地还是撑得住。
沈万心看着几百村民还待在原地不走,她眼底闪过一丝艳羡,这不是对当权者的敬畏而是发自内心的拥戴。
未曾想一个商人竟然如此得民心。
难怪鹿小姐想要低调。
因为是商人受爱戴,一不小心就可能落个收买人心的罪名,被官府甚至朝廷治罪。
大崇,真的是弊政交织。
沈万心叹息一声,内心有些愤怒甚至生气,面向朝廷。
鹿铃注意到她的表情,只道:“商人自古就是贱籍,过得好,但不能为官。”
“不过幸好大崇只是抑商,不是禁商,那样经济只会更闭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沈万心面前说这些。
只是今天似乎异常的想倾诉:“其实商人就是一把双刃剑,握得好,能利国利民。”
“握不好,就跟文官武将一样,失衡,导致各项危机。”
“好比大禹治水都知道堵不如通。”
“大崇朝不是没有人才,不是不可能没发现商人在其中的价值,只是不屑罢了。”
这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允许存在,但不容许发展。
导致经济制度都趋向稳定甚至闭关锁国。
若无外敌苦一苦百姓,王朝还能维持三百年,有外敌,怕是故土沦陷将近。
不过现在的大崇似乎只有内部矛盾,外敌还太弱,所以温水煮青蛙,导致大崇整个机关的效率运转都很慢。
沈万心合上眼上:“朝廷的无能不是一天两天了。”
“既然商人都能修路,惠泽我方百姓,为何不能为其正名?”
她的话意外的让鹿铃感到诧异。
沈万心继续道:“何况方才描述的产业链,似乎将游走不稳定的商人固定在某个位置,降低管理成本。”
“是不是只要朝廷找我这条产业链的监督权,和纳一部分税,和制造一些就业,就能互利互惠的结果?”
她的一问让鹿铃彻底震惊地望着她。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问到发展的本质。
真是不简单!
明明才带她逛了一圈,她竟然能剖析到如此地步。
实在是政治敏感的人才。正是她认为的朝廷所需要的政治家苗子。
可惜她来历不明,身世未知,这个朝代又不让女子入朝为官,那么基本是被埋没了。
“哎,你说的对。”鹿铃突然心情不好了。
为美人被埋没的才华感到难过。
“怎么突然叹气?”沈万心感觉到她的情绪。
鹿铃总不能说她觉得她是当政治家的人才,但现在没有给她施展的空间。所以很遗憾。
“没事,只是越发讨厌朝廷,甚至坐在九重之上的人。”
“嘘,慎言!”沈万心伸出指尖堵住她的嘴。
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舒服。
鹿铃似乎很讨厌当朝女帝。
之后两人没有继续在外停留,而是回到云水山庄。
这次沈万心乖乖地喝完药。
鹿铃例行询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万心都乖乖回答。
只是在问及暂时不能动武?
鹿铃微妙避开话题:“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有人来暗杀我?”
“放心好了。轮不到你动武。”
可说完这话的当天晚上。
鹿铃正在卸妆,她为今天沈万心对自己态度的变化感到欣慰。
至少沈万心是在慢慢提高对她的评价。
说不定不用她真的打工,到时她解毒了。
那卖身契她直接还给她就是了。
最好恢复记忆,她还能送她回家。
老实说她还挺好奇沈万心到底是哪家的千金?
将最后一枚簪子拔下来,她躺在床上,逐渐要进入梦乡时,门突然咔嚓一声好像有人在外面撬开了栓。
若是吴姑姑来查房不会这么做。
鹿铃不由睁眼,正想问是谁?
迎面一把匕首朝她刺来。
她吓得直接翻个身,滚到床里头。
“救命啊!”刚喊一声,对方就点了她的穴位。
她竟然不能发声了。
连上半身都麻痹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葵花点穴手?
正当她惊恐望着悬在床头的蒙面人。
啪——一道穿过窗花的动静传来。
一枚暗器直接打在蒙面人的眉心。
蒙面人瞬间被震飞到床边。
下一刻,门被踢开。
沈万心朝起茶壶朝蒙面人一砸,随后拿起梳妆台的簪子,射在对方的眼睛上。
蒙面人大惊,随后捂着眼睛,充满从侧窗跳出去逃走。
瞬间消失在沈万心面前。
沈万心连忙查看床上的人,发现她只是干瞪着眼盯着自己不能说话。
她迅速在她胸口点了两下。
鹿铃才感觉喉咙被打通,她赶忙道:“有杀手!”
“我知道,但他已经逃出去了。”沈万心没打算继续追,她不确定对方还有没有同伙等着杀鹿铃。
不过不知为何,她不问鹿铃是否有仇家,在白天看到的那一切,就自动为她划分了一个特殊的理由。
那就是此女太有才华,太能赚钱,甚至惠泽百姓,以至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被人妒恨了!
“难怪你说要低调,但你无论如何是金子都会发光,注定是要被觊觎的。”沈万心提醒道:“而有的人得不到就会毁掉。”
“这就是维护利益的最好手段。”
鹿铃不禁无奈起来。
她大概猜到是谁派来的杀手?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连知府夫人的面子都不给了?
知府夫人可是第二大股东呢!
当初她就挑着知府夫人,希望让知府收敛点,别随便对付鹿家。
而鹿家每年都有数万的孝敬银。
不仅没能打消知府的疑虑,反而助长了知府的野心。
沈万心在洞察人性的方面,似乎非常有天赋,她一语中的:“没有令人忌惮的锋芒,再好的才华,都不过是别人的垫脚石。”
一句话点透,鹿铃失权的困境。
而且这个困境,在大崇无法逆袭!
因为从鹿铃一出生开始,又是女子又是商人,就被整个世界给束缚了。
第一次一种不忿的心情,不公的念头,在沈万心,她的心中诞生。
为何这么有才的人?不被朝廷录用?
朝廷不仅弊政多,墨守成规,甚至扼制本该为国效力的人才。
有问题!
朝廷有问题!
国策有问题!
一瞬间,沈万心眉间透露着锋芒的寒光:“鹿小姐,有怀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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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捡到老婆的第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