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魔阵金光在纸白的书页世界中流转。
一下一下的金光在纸白的禅袍轻轻掠过,照空的位置远离法阵,他正提着笔,一笔一笔净化烧穿书页的魔焦。
焚愿被压在阵眼里,仙息一寸寸灼进魔脉,连呼吸都像含着刀。
他没有看她。
一下都没有。
那副模样,像她只是书页上一处污损,无关痛痒。
焚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喉间忽然一紧。
要是照空是从前那个人,他会怎么说?
“你是初愿?我早该认出你??”他会拥抱她,为她擦泪,低哄着: “看我多坏,我跟你许诺,以后不会再让你哭。”
如今,却连看她一眼都嫌多。
“知还。”
这两个字不受控地从她喉间抖出来。
照空腕间红线极轻地紧了一下,他的笔尖因而一顿,墨滴坠下,晕开一点失控。
他抬眼时,眸色依旧冷淡。
“谁?”
一个字,把她脑里最后一丝期待都冻结成冰。
她宁可他躲,宁可他露出一丝愧疚。
可他没有。
他的眼底没有闪躲与旧情,没有重逢故人的半分震动,只有疑虑。
那张俊秀面容被法阵金光勾勒得越发清润,明明跟记忆中的脸庞重叠,但他像是真的不识这个名字。
彷彿这七年来念过、恨过、梦过的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疯。
那时候,她还叫林初愿。
她曾枕在知还膝上,睡在午阳之下。他拿着一册簿子替她挡光,手臂酸了也不换。
她醒来时,对上他专注的黑眸,迷迷糊糊问:“你不累?”
他笑意比午阳还暖。
“你睡得好,我便不累。”
雪夜她晚归,他站在门前等,肩上落满雪,只说:“我怕你回来时,看不见灯。”
暴雨那日,他便撑伞寻到山路口,衣摆湿透,第一句却问她冷不冷。
一道家门,一把伞,一缕阳光,都藏过他的心。
过去的知还不忍午阳伤她。
现在的照空,却用仙法审她、囚她。
像他,又不似他。
或许只是恰似故人脸?
她甚至卑劣地希望自己认错。
认错了,知还便仍死在七年前,仍是她心里那个会等她回家的人。
若没有认错……
那眼前每一分冷,每一道锁魔金光,都是知还亲手给她的刀。
这七年,她想过许多种重逢。
她想过他死而复生,想过自己能亲手拽住他衣襟,问一句:当年为何弃我们母子不顾?
她想告诉他,她有多恨。
恨被人灌到喉间发苦的落胎药,也恨她被迫堕魔的命运,更恨她带着病孩四处躲避仙修的生活。
可她也想过。
只要他平安回来,无论他答什么,她也许都会咽下去。
她会抱着他骂,会好好哭一场,然后说一句:平安便可。
可她唯独没想过——
他会忘得干干净净。
那个短得像梦的家,成了她一个人的执念。
焚愿喉间一阵腥甜,硬生生咽回去,魔尾上暗淡的紫焰猛然一亮,她想起家里还有孩子。
“谁?”她垂下眼,将所有颤意压进掌心,冷冷一笑,“一具死尸罢了。”
照空只看了她一眼,眉心却微不露察地动了一下。
她说得轻,可那声里藏着的痛太深。
他不懂那痛从何而来,却莫名觉得左腕的红绳又缠紧了一圈。
焚愿莲瞳流转,似勾人的花,“照空仙君,你若怕我作恶,不如你带我下山,一同送药?”
照空跟她的视线缠上了,手中笔尖未停,却在同一处不用修补的地方反覆下笔。
“离开书身禁制,你便不受制衡。”
“你近身搏杀胜过本君,本君无意将破绽送到你手里。”
焚愿眼睫一动,被看穿了。
照空落下最后一笔仙息,焦洞边缘缓缓合拢,他胸口的灼痛也稍稍舒缓。
“仙使已沿传音符声脉去寻。”
“若他伤人,本君依仙律处置。若未伤人,身上若真有病,也会治。”
“处置?”
焚愿薄唇微颤,却还是扯出一点冷笑。
仙门所谓处置,最后不过囚、审、诛。
她被锁魔阵压着,魔息大乱,只能眼睁睁看着照空离开。
他的离开,像一行无情判词,决定把她囚禁到底。
——
终南山夜色已浓。
这座仙门冷清得过分,山下魔兽凶恶,山上却只有两名守门仙使和照空。
三人守一山,本该不足,可照空不喜热闹,斥退多余仙使,只以法术守山,也护得一方安宁。
卧房里孤灯一点。
照空的意识沉入裁断簿书库,万千簿页无声悬浮,他先唤:“焚愿。”
无页应召,却是意料之中。
裁断簿只立仙、人两界,管不了魔。
若能为魔族立簿,他也不必再三审问她。
片刻后,他又开口。
“知还。”
没有簿页应召,也没有名字浮现。
书库里无此人。
照空睁眼,指尖停在茶盏边沿。不在仙界,不在人界,要么是魔,要么从未入簿。
还有一种可能——
这个名字,被人裁掉了。
这念头刚起,腕间红线忽然微微一紧,令他心绪不宁。
若只是魔的胡言,他本不必查,但红绳的异常却令他在意。
照空垂眸,将异样压下。
他招来仙使,问声脉去向。
“属下搜过,终南山只有未化形魔兽,不会人语。”
他指腹挲着页角,像压下情绪。
魔,母,让红绳异动的知还。
三个身份交错落在她身上,他一向少悲寡喜,此时却像莲瓣落深潭,涟漪扰得湖心难静。
那个 “诛”字,对着魔他总能快狠准地写,她早该要死,如今却被留了一笔。
“仙君!”
门外仙使急急闯入:“有人闯山门,但山钟未鸣,似乎是高手!”
照空马上闭目探知。
那气息病弱,却偏偏一路从凡间终南山,爬上了仙门石阶。
他化作墨迹,转瞬落在山门入口。
指尖一落,数道墨线自地面窜起,缠住石阶上的黑影。
他原要困住来人,没料到那身影太小,墨线收得过紧,竟勒破了对方上臂。
“呀!痛——”稚嫩的叫声在夜里响起。
照空指尖一顿。
孩子?
墨线松开得比他意识更快,他拂袖点亮长廊烛火。
摇曳光里,站着一个瘦弱小孩。前臂鲜血直淌,慌张的目光撞上照空,又飞快低下。
晚风送来血气——仙血清醇。
照空脚步微僵,那孩子是仙。
“夜闯山门实属不该。”照空抬手替他止血,“你哪个山门的?本君为你治伤,再送你回去。”
孩子看着不过五六岁,实则应有七八。个子小,身形薄,站在夜风里,像一枝被霜压弯的小竹。
他生着软乎乎的包子脸,病气把脸色压得苍白。一双眼黑得安静,像玉,也像冰,只是年纪太小,压不住那点冷意,显得又乖又倔。
照空指节悄然收紧,感觉在那里看过。
孩子模仿大人,朝他行礼:“多谢仙君。”
“为何偷摸?自报仙号,出入不会受阻。”
孩子小声道:“我……我怕被拦。”
照空止血时,指尖触到他脉门。下一瞬,眸色微沈。
魂伤,魄残,仙息乱得不成样子,全身发烫,气息弱如残灯。
这孩子不该还能站着,他却拖着病躯撑到山门。
夜闯山门,本该先审,来历不明,本该上报。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魔息,本该隔离。
照空垂眸,看着孩子烧得发白的唇。
“随本君去丹房。”
先救。
其余,后议。
“丹房?”孩子眸子一亮。
照空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有。”孩子连忙跟上,脚步甚至比他还急,“仙君哥哥真好,麻烦您了。”
“名字。”
“林清珩。”
“俗姓林?”
“俗姓……对,对。”
入了丹房,照空从药架上取下三味药。
镇魂露,养魄丹,安神丸——焚愿偷的那三味。
指尖一顿,险些打翻药瓶,他垂眸看向清珩。
孩子睫毛纤长,除了垂眼时半掩丹凤眼仁,还有侧脸神态里,都竟有几分焚愿的余韵。
照空没有立刻递药,只问:“从前服过?”
清珩一僵:“……没有。”
可他接过药后,把养魄丹捣碎,跟镇魂露同服,最后含住安神丸。
顺序、用法分毫不差,这孩子分明常年服。
照空想起击碎的药,对他而言,是赃物,对这孩子而言,却可能是多撑一夜的命。
至少她没说谎。
他指尖落在清珩眉心,一缕安神灵力覆下,稳住孩子神识,也令他缓缓睡去。
他一抬手,裁断簿在掌中浮现。
金光映着《林清珩》三字,书页无风自翻。
照空垂眸阅读。
林清珩。
他的记忆大多模糊一片,似是长年因病昏迷,有意识的时间不多。
母系一栏模糊不明,父页一栏空白。看来清珩的记忆中,也不知父母是谁。
照空指尖停住。
他合上簿,看向清珩脚上那双小竹履。
将其中一只小竹履收入袖中。
——
同一时间,裁断簿空白页中。
焚愿躺在锁魔阵里,无力喘着。仙息似无数利刃,一刀刀斩在魔脉里。
她咬破舌尖,吐出魔血,血落在阵纹上,金光一寸寸被烧黑,锁魔阵的法力被破了两成。
可这里是裁断簿的空白页。
血不只破阵,也烧穿了白纸,更把藏在纸页深处的文字显现出来。
她神识一沈,像被拖进多年前的佛香里。
再睁眼时,荒废寺庙、铜佛、神主牌,还有十七岁的林初愿跪在蒲团上。
“阿娘,女儿在寺院过得很好,只是一个人过得闷。”
“佛祖说五蕴皆空,女儿愚钝,‘有’不是比‘空’好吗?若想求一人,是否痴妄?”
焚愿的意识站在林初愿身旁,她伸手去拉。
“别求!”
可她没有实形,抓了个空。
林初愿抬头,看见佛掌上有一册灰蓝残簿。书脊上绑着一条红色丝绳。
她爬上佛座,取下残簿。
焚愿几乎要喊破喉咙:“别拿!放下!”
但林初愿不能听见,她翻开残簿,里面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没有。
忽然,残簿轻轻一颤。灰蓝封皮无风自翻,白光从页缝溢出,先是指骨、手腕,再是垂落的苍蓝长发。
佛前长灯忽明忽暗。
那少年便在旧尘与佛光中,从一本无字残簿里一点点化了出来。
一身干净白衣,眉眼干净得不像凡间人。长睫垂着,唇色极淡,像睡了很久。
下一瞬,他整个人落进林初愿怀里。
她被压得跌坐在蒲团上,后背撞上供桌,祭品打翻一地。
少年仍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册残簿,指节冷得像雪,他身上的纸墨清气,像书房里久久不散的禅意。
林初愿僵了很久,才回神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气。
她松了口气,又立刻慌了。
“佛祖……”她抬头,声音发虚,“我方才想求一人,可不是现在就要啊。”
少年无意识往她怀里靠了一点。
那一靠很轻,却贴到她衣领边,一呼一吸,痒得脖颈发麻,令人脸颊滚烫。
少年像火星飞落,落进她孤零零活了十七年的心口。
她本该害怕,但看着他苍白的脸,又觉得这人若丢在荒庙里,明日怕要被山风冻死。
她抿紧了唇。
“先说好,我不是捡什么奇怪东西都往家里带的人。”
说完,她自己都心虚,又小声补了一句:
“但你是佛祖给的。”
“那便……先带回家吧。”
从此一捡,少年成夫君。
成亲那日,红烛高燃。
林初愿掀开红盖头时,知还如玉的眸子撞了进来,目光煦暖,彷佛能融山巅覆雪。
他俯身,鼻尖轻轻碰了碰她。
她下意识闭眼,唇上一暖。
那个吻很轻,却像把她胸口那盏灯彻底点燃。
她低着头,慌得去抓他的袖口,把人拉得更近,声音小得被呼吸声淹没: “不够??”
知还得意的笑容撞进眼眸,她红着脸颊想骂他,唇微启,温热的舌头便缠了进来。
他半挽的苍发轻轻滑落,若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脖子,痒得她难耐。
“知还,唔??你好香。”他那缕纸墨香擦过鼻尖时,像笔尖勾了一下,很轻,却叫人再也躲不开。
他低低笑了一声,热吻忽然戛止,在她耳畔引诱:“夫人??”
这两个字,林初愿耳根便红透了。
“不够?便自己争取啊?夫君我等着??”
知还刻意拉开脸的距离,却一手把她囚在床榻上,微绷的下颌上勾,喉结跟着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主动,还是明天再算,自己选。”
使坏了!拜天地后便坏了!
她气得涨红,第一天便被欺负了,以后怎算?他们无父无母,以后找谁出头?
“成亲总得有个凭据!”她选择张口一咬,在他脖上留下牙印!
“痛——凭据?”
她没想过,这种给予痛楚的主动,更撩起积压的**。
“不然以后你若不认,我找谁说理去?”她鼓起了腮。
“不会不认。”他稍稍抑下眸底的**,答得认真,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册灰蓝残簿,翻开第一页。
纯白无字。
“写在这,可以吗?”
“可以。”他答爽快,彷佛她问什么都能答应。
她坐起来,蘸朱砂,歪歪扭扭写下名字。
林初愿。
知还看了很久,像看珍贵之物。
然后他提笔,在她名字旁写下:
知还。
两个名字落在同一页时,喜烛轻轻一晃。
那一页,从此不再空白。
“今后,同页同绑,生死同记。”
说罢,知还从书脊拆下红色丝绳,一剪为二,编成两条相同腕环。
一条戴在他左腕。
一条套在她腕上。
“凭据够吗?”
他的手掌拨开红衣的下摆,手指勾着她内衫的细带,轻轻摩挲,却久久没有解下。
他睫羽半垂,目光淡然却透着压迫的等待。
林初愿喉间干涩难耐,她反过来握上他的大掌,连同衣带轻轻一拉。
他笑了,一个热吻堵住她的呼吸。
“奖励。”
焚愿的意识,冷眼看着页上的名字,从前他们只当那是无字残簿。
如今再看,才觉得那页白得刺眼,白得像照空书上那片空白页。
从前是同页夫妻,纸页记住了,她记住了。
他却最先忘掉。
———
焚愿苦笑着醒来。
她眼皮掀开,仍是纸白的空间,法阵忽明忽暗的金光刺进眼底,半睁的目光中,禅袍的衣袂飘进眸里。
照空真身进书了,他在她前面弯身,放下一只小竹履。
鞋底磨破,编法粗糙,却熟悉得让她心口骤停。
那是她编给清珩的。
那一瞬,她看见的不是鞋。
她看见的是清珩被照空关押、用刑审问的画面。
“你动了他?”
她怒得咳出血。
“救了。”
他抬手,裁断簿浮出淡光。光影里,清珩躺在丹房暖榻上,呼吸比先前平稳。
他没有说,夜闯山门本该受审,来历不明的仙孩不该救。
更没有说,与魔有牵连者,按律都需送牢。
他只说:“清珩仙息残弱,需留仙门治,否则只剩三月。”
焚愿指尖一点点攥紧,只剩三月?
“我不信。我要见他。”
“你是魔,魔息未封,不得近仙胎,不得入仙山,不得离监管。”
照空声音仍平。
“这是仙律。”
他嘴上全是仙律,但没杀她,也没把孩子送出去。
他在规矩缝里替母子找了条路。
可他知道,仙律从来不会替一个魔留活路。
“仙君威胁我?”
焚愿抬眼,声音哑得发冷。
“迫我封魔息,见他就得接受管教?”
“本君不是与你商量,是告知你条件,你自己选。”
孩子能治病,不用母子分离,只是留下来封魔。
他计算过她会如何选,只是必须她亲自答应。
焚愿却只听见另一个意思。
你拿我孩子逼我。
你把我唯一不能输的东西,放进条件里。
她笑意冷得像刀:“仙君说得真干净,护子,守律,选择。手里拿着我的软肋,再告诉我这是选择?”
那声 “自己选”的霸道跟从前一样,最会把她重崖上迫。
照空神色不变。
“职责守山,本君许你陪他治病,便须受制。”
“你把孩子放在你山门,拿仙律堵我嘴,就骗自己不是威胁?”焚愿喉间发涩,“仙君真是清高。”
照空眸色极淡,一拂袖便要转身离开,但这一转身把焚愿迫进死胡同里。
她只能将所有恨意压进喉底。
“好。”
她一字一顿。
“我受缚。”
这声答应像踏进笼里,亲手上锁,再把钥匙交出去。
她不认把钥匙交给照空,只是交给清珩的命。
闻言,照空顿住脚步,回头瞬间,掌中多了一截红绳。
焚愿看见它的一瞬,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那是当年知还从书脊拆下来的红线,编成腕环,套上她腕骨的那一截。
她的环后来被人强行夺走,齐整断口还残留她的旧血。
兜兜转转又回到他手上,如今,照空将它托在掌心,淡声道:
“缚魔纹需同源之物,一主一从。”
他抬起左腕,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圈红绳。
“主线在本君腕上。”
断线被仙息托起,缓缓浮向她眉心。
“从线入你眉心。”
“往后你若强行动魔息,主线便锁从线。”
“这是你留在仙门的条件。”
红线触上眉心的一瞬,焚愿浑身一颤。
那不是疼。
是比疼更难忍的东西。
那截红线,曾是知还亲手给予的爱意。如今,照空用它锁住她的恶意。
焚愿抬眼,额间恨意灼痛,顾不上眼前是谁。
“知还,你用我们成亲的红线,来绑我?”
照空眸光冷得像刀,锋芒压在眼底,她依然叫他知还,唤得他心烦。
“原来知还是你夫君。抛妻弃子算什么好人?”
他一步上前,连身上的气味也不装了,冷墨气逼走了她在佛前熏出的檀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冷:
“和离吧。出书后马上修一份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