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很想换房子。
但是毕竟我又不是那种花钱如流水一样的人，汉都的房价炒到这么高，总不能说换就换，不仅对我工作没什么好处，也要花不少冤枉钱。
这个平层当时还是求爷爷告奶奶拿到的呢，这个地段......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唯一就是背对着外滩，这也成功的便宜了一倍的价钱。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当年许磬坤被我绑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这里早已不是江楚市——我说不清这是不是好事，这或许也造就了他有些楚门的感觉，站在他的视角仔细想想，确实挺可怜的......
把想换房子的事情和卓楷言说了，是吃饭的时候说的。我挺感谢他还留在这，起码让我有点说话的人。卓楷言吃东西的手明显顿住了，他迟疑了好一会，最终来了句：“老爷好歹还不算利尔赫拉党的一员......”
“我知道，你说点我不知道的行不。”心里有点烦，但是好歹是没发火。这要是把他也骂走了，我找谁聊天去。
“所以，仲宴，你到底因为什么要换房子呢？你告诉告诉我呗，要不然我也没办法给你建议呀......”
我沉默了一会，这个理由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我原来和许磬坤睡得卧室里，有个梳妆镜，圆圆的，不大。之前有个大的，是对着床的。我是不迷信的人，不觉得对不对着床有什么问题，可是后来许磬坤难受的时候生气把那东西砸了，只好换成不对着床的梳妆镜。
许磬坤不习惯喷香水，他身上常常有的香味都是化妆品的，比如雪花膏，比如一些精华液精华乳什么的，他彩妆也很少上，都是这些保养的东西。他的味道和我的完全不一样。他虽然不喜欢化彩妆，但是却异常稀罕那面梳妆镜，有时候睡眠面膜啊水杨酸啊烟酰胺啊这些根本就直接盲打都涂到脸上的，他也非得坐在梳妆镜前面。
“这样才能看清楚哪里涂的匀啊，要不然美白产品不匀称导致这里白一块那里黑一块就不好了。”他总是就这样左右晃脸一边查看精华液的状态一边说。
他唯一比较大的容貌上的缺陷，或许就是他是单眼皮。
所以直到今天，抽屉里还有小半卷我当时给他买的DUP的医用双眼皮贴。这倒是没什么，不过最让我难受的是，我总能在各种地方看到他贴过的揭下来的小条形状的双眼皮贴，有的在门框上，更多的就在梳妆台的镜子边缘，或者某些方便他揭下来随便贴上的角落——那些是我后来实在是忍无可忍的时候整个擦台子才发现的。卓楷言说要帮忙，被我严词拒绝了。我总不至于连个这玩意都清理不好的。
我一个能用短短三年把自己从不谙世事的孩子变成了解金融的大人，不可能连点双眼皮贴都清理不干净的。
我倒是没想到有那么多。我没有特意收集，但是都抠下来弄到垃圾桶里的时候才发现成了一小团，有些发黄了，不知道是梳妆台上的色素还是自然的氧化风干的产物。
是的，是氧化吧，大概。氧化掉的不止这一个，能证明他的存在的也不止这一个。我每天洗漱的时候都会看见他的电动牙刷的充电线。其实那是我的，但是他的丢了，于是后面就一直用我的。原来电动牙刷也是在那里的，粉色的放在那里，静静地。之所以扔掉不是因为它碍了我的眼，而是因为牙刷毛根的那一点牙膏残留。
许磬坤用牙膏总是很费，挤出来一大坨，一天要刷三遍——那些东西倒不一定是牙膏残留，大抵就是有点硬了，看着疑似有残留而已。我怕的就是当我看到这些细节的时候产生的有关他的联想，当我每次一联想到这些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会想到他的脸，那对于我来说还是有点太难过了，要比看见这些东西本身难过的多。
充电线也是，上面有确确实实的一点牙膏泡沫风干后留下的痕迹，我不想用指甲去抠，但是也不太好用水洗，只能任由他像一根刺一样扎在空间里，想往出拔总得想想会不会很疼。
“我要做什么之前肯定得刷牙呀，要不然总会觉得不太舒服，就好像身体有哪里不太干净一样。”
明明他是九月份才离开我们的家，没错，我真的觉得是我们的家，却好像他已经走了好久，甚至死掉了一样。明明我十月一假期刚见过他，明明他还鲜活的在璀璨的阳光下有自己的生活，但是.......
“他”又忽然作古，让我猝不及防。
我拼命的想抓住“他”的存在的证据，之于我的存在的证据，摸到的只有冰冷的陪葬品。
这也是为什么我真的很想换房子，我感觉这栋房子没了他简直就是冰冷的墓室——不，简直比墓室还可怕。我难以置信，这里连他的尸身都没有——但凡要是有，我都可以安下心来一段时间，起码我知道在哪里......
甚至当我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无人能搂着的时候，我不由自主的搂紧自己的时候——我发现我又瘦了，这没了意义，他不会喜欢了，大概。我的手甚至能碰到我嶙峋的肋骨。正常时候人只会被看到前侧的肋骨，而我却能清晰的摸到我后侧的肋骨，没有前侧那么突出，那么根根分明，就隐秘的埋伏在皮肉底下，那手感让我想起了年少时期被父亲束之高阁的二十四史。那些书我多少看过一点点，许磬坤也曾喜欢过文学，但是对纯粹的历史不是很感兴趣，我本想在这方面超过他一点，哪怕只有一点。后来我发现我看那东西实在是昏昏欲睡，难以为继——就像陪葬品，没错，不光这些有关书的记忆，就连我自己，都像陪葬品，属于他的，被迫塞进他尸体旁边棺椁里头的，陪葬品。
于是我哭了，我那天居然罕见的哭了，当陪葬品三个字在我脑海里呼之欲出的时候，当我感受不到他的贴着我单薄的胸骨跳动想心脏的时候，当我难以再次那样贴紧的感受到他勃发的生命的时候，我终于哭了。
“今天学氧化还原反应——哎呦有啥不会的，这个东西不就是字面意思嘛，罗仲宴好笨。”
眼泪流到我的鼻尖，滴下去，有点凉了，流出来的瞬间是热的，并不像散文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滚烫，大概我本来就是个冷血的要命的人。
“说白了就是交换氧......我们现在也就才学到这里呀。哎呀其实说你是笨，能考上咱高中的哪有笨的要死的呀。你就是不认真，你但凡听一点呢......”
泪水终于浸湿了枕头，湿的枕头溻的我侧脸有点痒，但是我不想去抓，我不想破坏思念在我脑海里肆意生长的感觉。说实话，我不是怕想起他，而是怕忽然又从思念中脱出，那感觉太难受了，就像在梦里被人叫起来似的。
“我？我自然是沾点聪明的呀......但是我起码上课能听，虽然不算很认真，但是也都听着，你呢？你也不看看你就是睡呀能听到几句话呀？一要努力的时候还跟我说别和你说话，我就是怕你都要睡着了......”
好痒，好难受。
“我吗？我能读下去也是因为理科也有自己的浪漫在的嘛。你看氧化还原这个反应哈，我们先说氧化。我们呼吸，人生老病死，氧化反应都占了很大的比重，几乎可以说氧化反应是生命存在的基石。但是也恰恰是因为氧化反应，人有生就一定会死，美好的事物不断腐烂面目全非，而且这甚至是在得到氧之后......我的意思是，或许世间万物只要存在就不可能亘古不变，在人际关系中变化是双向的，就像那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一样。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吐槽你以前的朋友和你爸爸有时候总给你一种变了的感觉？其实这是一个不可阻挡的过程，你也是在不断变化的不是吗？记得刚来的时候赶上流感疫情，我们都戴着口罩，那时候你还羞怯的问我可不可以摘。现在你不会问这种傻问题了吧，你可以说是你不把我当外人了，当然也算是态度改变了一点。成长是不断得到的，但是得到的同时你本身不就已经因为攫取其他物件而不再从前了吗？”
在我的记忆里，许磬坤和我坐在夕阳下的亭子里，我看不清他五官的轮廓，也听不太懂他具体要表达的话，有时候很隐晦又特别长篇大论，我是跟不上他的思路的，大多数时候只能笑笑，但好歹记到现在了。间或的，我还会给他递水让他润润嗓子。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才发现，他经常和我待在一起，频率明显超过和其他人的时候。
那时候的我是绝对的听他的话的，似乎那样幸福就唾手可得。我后来总觉得委屈，以为自己应当觉醒，就没想过他从不是一个坏心眼的人。
他一定恨透了我吧。
不要这样........
“额......我吗？我......”
“罗仲宴，你又哼哈答应，你根本没在听我说什么对不对？”
“我确实在听啊，但是你说的有点快了，而且我感觉你最终也没给我一个结果，不知道你到底想让我学到什么......”
“很简单啊，就是告诉你，当关系改变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一方改变导致的，更多时候或者说本质上一定是两方都有了或多或少的改变。这样你能明白吗？”
“我......我还是相信我不会变的......”
“得了吧，最近你有时候就给老子甩脸子，暗戳戳的给我颜色看，有没有？”
“真的没有，没有，公主。”
“切......就会嘴硬。”
“好吧，你别生气，是有点......”
“想引起我注意吗？”
“似乎吧，我......”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我们的关系不会遵循氧化反应可以了吧，不管怎么样我都把关于你的部分冻上，什么时候解开都是原来的模样。”
“你是在说情话吧。”
“是又怎么样？切，别人想被我说还轮不到呢。”
“好。”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
“你说啊，哎我真服了......”
“别捏我手......我说，你好好听课吧，到时候作业还要抄你的......”
唉其实罗也是有些神经质的，所以在他看来很多事情他没做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视角转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