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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出·清河

郎鹊应在楼下一夜没有合眼。

阴阳缝中只有黑夜,不见白昼,与鬼界相同。

“哐啷”一声,补魂坊外有人敲锣,这是表示天亮,就在此时,山载言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什么不同,看起来也是一夜没有合眼,眼下两团青黑,郎鹊应起身,叫道:“山老板!”

山载言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目光汇聚在桌上。

郎鹊应又叫了他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山载言盯的,正是那本春宫图。

他虽然在楼下坐了一夜,但根本无心再想别的,那本书也就没收起来。

山载言盯,郎鹊应冷汗直冒,想到山载言昨日便见过了,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要不动声色地解决掉那本书。

可还没等他动手,山载言就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桌边,拿起来了那本书。

山载言问道:“这是你的?”

郎鹊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敢说那是从他的纳魂囊中拿出来的。

山载言又问:“你的?”

郎鹊应道:“是……”

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觉这本春宫命不久矣,要遭遇不测。

山载言道:“避邪?”

郎鹊应道:“嗯……”

下一秒,那本春宫在山载言的手里化成了细如沙土的纸屑,一片一片飘落,在桌子上堆成了小山。

郎鹊应咽了一口唾沫,想道:“这才是真正的山老板啊!”

山载言道:“辟邪之物,不必出现在补魂坊,鬼魂属阴,要少看。”

郎鹊应上前走了几步,道:“不看不看,山老板我可没有看过,以后也不会看!”

反正对山载言而言,他现在是一张陌生的脸,瞎说八道也不会引起怀疑。

山载言眉头的阴霾渐渐散去。

山载言他拿出一根定魂针,取了郎鹊应一些鬼气,那根针先是自己震了两下,后又飞出,直直地戳在了墙壁上。

那一整面墙全为地图,左边部分为鬼界,中间为阴阳缝,右边则为人界。

郎鹊应靠近,看到了那根针所在何处,上面用古朴的字体写着三个大字——清河县。

他呆滞了,定魂针又蹭着他的脸飞回山载言手里,刮出来了一条血痕。

清河县,这个梦中常常出现的地点。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仿佛成为鬼王才是个梦,而他作为误闯入补魂坊的普通人,要被这里的老板送出阴阳缝,送入他的家乡,清河县。

山载言道:“你的心就在此处。”

郎鹊应点点头,表情变得凝重,他道:“山老板所说,必然极为准确,不过我有一事不解。”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针上,问道:“我从前只听说定魂针有缝魂的奇效,原来还可以寻物啊!”

山载言道:“非是寻物。”

郎鹊应道:“那是什么?”

山载言摊开手掌,郎鹊应凑过去看了看,山载言手上的定魂针与平常不同,更细且花纹更加繁琐。

郎鹊应还没看够,就被收了起来。

山载言说道:“出发。”

郎鹊应直起身,看着山载言又取出来一根定魂针,在空中轻轻一划,一座江南县城如一幅画像般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青瓦白墙,拱桥流水。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郎鹊应瞧着十分亲切,话变得格外多,一会儿向山载言讨要了一串糖葫芦,一会儿又要拉着他卜一卦。

山载言道:“记得正事。”

郎鹊应瘪瘪嘴,道:“当然记得。”

他们穿过拱桥,拱桥对面栽着一棵柳树,名叫“鹊柳”。上面挂满了姻缘牌,等到鹊柳挂满,就会撤下现在的姻缘牌送入城隍庙。

听闻鹊柳已存在了千年,那些姻缘牌想必已装满了好几个屋子。

郎鹊应随手拿来一个,上面的字体隽秀,别的牌子经过风吹日晒都有些破损,唯有这一个,挂在最显眼处,却毫无缺口。

山载言走来,道:“不要乱碰。”

郎鹊应道:“我就是随手看看,山老板,你看这个牌子不稀奇吗?别的都用杉木,这个却为金丝楠木,而且做工也更加精致华丽。”

山载言接过牌子,什么也没说就又放回。

郎鹊应心中还是奇怪,清河县所在江南,盛产杉木,要不就是香樟,金丝楠木难得,所以这个牌子多半是富商所刻。

可清河县的富商做的都是家族生意,郎鹊应从未听说过牌子上刻的“苏姓”或者“方姓”人家。

也罢,郎鹊应想到自己都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发生的一些事情不知道才正常。

“站住,别跑了!”

郎鹊应回头,他们二人刚走过鹊柳,不知道哪个巷子里窜出来一个少年,踉踉跄跄,十分着急地往前跑着。

他刚跑过,后面跟着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他们一人手中拿着一个破碗,再怎么生气,也舍不得把吃饭的家伙扔出去。

旁边的一位妇人说道:“那小子又来了?”

另一位道:“可不是,刚刚又被追着打。”

郎鹊应上前,询问个中缘由,听了半晌才听明白。

那名少年叫做江叩,不是清河县人,听闻他父亲不是寻常人,是一名仙人,凡间都这么叫。

十几年前与江叩母亲相识,可生下江叩之后便离去了。前不久,江叩的母亲又撒手人寰。

活不下去了,特来清河县乞讨,他又刚来,人生地不熟,人多或是乞丐扎堆地方,他难免会想往上凑。

而乞丐中最重要的就是地盘,今日我在城东要,你在城西要,晚上收摊的时候还可以称兄道弟。

但如果我在城东要,你在我旁边放了一个破碗,那我们便割袍断义。

再者,一个行人在你碗里放了一个铜板,但没有给我,一天下来,你的收获比我的多,那我们便是仇敌。

行人来来往往,看江叩年纪尚小,又听说这些往事,心生怜悯,看到他就想要往他碗里扔几个钱。

长此以往,他旁边的乞丐的怨气冲天,到今日,堤坝再也当不住洪水,一泄而出。

眼看那些人已经把江叩逼入巷子,郎鹊应踱步跟上去,他身长腿长,没几步就到了那些人跟前。

江叩蜷缩成一团,郎鹊应伸手将他身前的乞丐都给拨开,他道:“求怜乞讨,也是各凭本事,你们有手有脚,干什么欺负一个少年。”

一名乞丐道:“他也有手有脚,干嘛来抢我们的生计。”

郎鹊应道:“你们十几年练出来一个蹲坑比谁臭的能耐,去府里做杂役,磨豆腐,哪个不比做乞丐强。”

此时,乞丐的老大身边走来一个女子,她握住他的手,说道:“相公我们回家吧!你帮帮我包子铺的生意行不行?”

乞丐老大说道:“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和孩子。”

郎鹊应嘴角露出讥讽的笑,说道:“原来是吃软饭的。”

乞丐老大怒道:“你说什么?!”

他刚喊完这句话,几根银针飞出,落在一众乞丐头上,齐刷刷落倒一片,随着一个个身影倒下,在巷口露出一张世无其二的脸,萧萧肃肃,郎艳独绝。

山载言说道:“你自己都魂魄不稳,居然还见义勇为。”

郎鹊应笑道:“多亏了山老板!”

随后,他揪起江叩的领子将他拎起来,说道:“他们打你就打回去嘛!跑干什么!”

山载言道:“那么多人,停下挨打吗?”

郎鹊应道:“打不过也要打啊!输赢又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敢不敢为了自己反抗。”

山载言没说话,拉来江叩,他依旧是怯生生,看到山载言之后大气都不敢出,东张西望后望向郎鹊应。

山载言轻声道:“可有去处?”

江叩把头转回来,说道:“没……没有。”

郎鹊应问道:“山老板可有想法?”

山载言道:“吃饭。”

郎鹊应瞧这孩子的模样干瘦,不想也知道是饥一顿饱一顿,许久没吃过像样的饭菜。

三人走进一家饭馆,入座后,郎鹊应觉得店家酿的酒十分不错,道:“老板,来一坛!”

山载言盯着他,说道:“你魂魄不稳。”

郎鹊应道:“我是魂魄不稳,又不是身体抱恙,肝胆脾肺一应俱全,喝几杯酒还是没事的。”

他馋这一口馋得厉害,好在山载言没再多言,只是喝酒的时候隐隐感觉两道目光久久不散,郎鹊应感到背后实在难受,身体扭了两下,上手一摸,一股潮湿温热的感觉。

他收回手,一滩红色血迹在他的手掌之上,奇怪的是,他的衣物并无破损。

随后,一股剧痛袭来。

郎鹊应打翻了酒杯,趴在桌上。

山载言直起身,查看郎鹊应伤势,就在这时,江叩突然将桌子撂倒,山载言揪住了郎鹊应的领子,这才没让他脸着地。

再一回头,一块黑色破布速度极快的飞来。

山载言说道:“起来。”

郎鹊应感觉到自己剧痛骤散,是山载言渡给了他些许法力,又用古魂镯加固魂魄,这才让伤势无碍。

破布飞来的数量越来越多,店里的人群吵闹非常,有人乱窜,场景一度不可控制,但是那攻击的目标,就只有郎鹊应一个。

郎鹊应在几个凳子上来回跳跃,凳子不稳,他好几次差点掉下去,说道:“山老板,你想想办法啊!”

山载言端起店小二送来的茶水,说道:“耗着。”

郎鹊应道:“耗着干嘛?等着那只鬼把身上的衣服都撕完吗?!”

山载言道:“那鬼对你的怨气颇深,你想想你可曾得罪过谁。”

郎鹊应道:“那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