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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出·魂归

郎鹊应缓缓睁开眼,像刚被从土里刨出来,眼睛一时睁不开,余光只瞥见身旁有一个白衣身影来回踱步。

他当鬼王时从来都没有让任何鬼侍奉过,难不成是身边天降了一个美人?

一阵古药香扑鼻,打醒了郎鹊应,他哪还是在幽都鬼界!

他下意识抬腿欲走,但身子仿佛有千斤重。

身边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郎鹊应更觉不妙,无奈入地无门,上天无路。

他当年率领众鬼血洗阴阳缝,间客见到他无一不想将他千刀万剐,扒皮抽骨,天下酷刑恨不得在他身上都来一遍。

而这,是打他最狠的一位间客。

忽然,他感觉自己脑中有一硬物,冰凉之气顺着骨头蔓延至全身,加之受了惊吓,直接趴倒在桌子上。

晕了!

而这间店外面挂有写着“补魂坊”三个字的牌子。

房子古朴,也很冷清,那一扇门似乎将热闹全挡住了。

店中有一人站着,清极入骨,美极生寒,像月光下的古瓷,令人敬而远之。

山载言垂眸瞧着晕倒在桌上的郎鹊应,又从针包中取出几根定魂针。

阴阳缝中最出名的当为魂魄七艺,缝魂家尤甚,这位正是缝魂家的家主——山载言。

若郎鹊应此时还醒着,早就撒开腿跑出去三里地了。

山载言微微抬手,将一根扎在郎鹊应露在外面的太阳穴处。

一炷香之前,他试过无数方法来将这个闯入的失心客的理智从混沌中拽出来,但全都无济于事,只能将缝魂家的祖传法宝“定魂针”插入他的头颅之中。

少顷,郎鹊应微微转醒,脑袋隐隐作痛,看到面前的山载言,险些又昏过去。

他深呼一口气,手在他胸口处抚摸了两下,登时察觉到了不对,茫然抬头,刚好对上山载言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

山载言点了点头。

郎鹊应问道:“我的心怎么丢的?”

他察觉到自己胸口处一阵虚无,定是少了一件使其充满活气之物,那便是最重要的“心脏”。

他曾在古书上看到,普通失心之症,轻则心口处如用岩浆浇灌,用烈火焚烧,痛不欲生。重则魂飞破散,生机已绝。

而他刚刚抚摸胸口,心丢的一点不剩,但他仍有一丝残魂留在世间。

山载言道:“你不该问我。”

郎鹊应皱起眉头,他眼珠转了几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补魂坊的陈设,一点都没有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忽然,他想到门框上摆着的一排木雕像,每过一百年便会多出来一座,而过一千年又会消失重新计数。

每过一千年还会换个颜色。金,绿,蓝,红,棕。

还好颜色未变,郎鹊应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六……”

多出来三座!

也就是过了三百年了!

郎鹊应登时汗毛倒竖,这三百年自己去了那里?

自己凭空消失了那么久,还把心给弄丢了,但他一点记忆都没有,他没有细想,也不能细想。

郎鹊应试探道:“山老板?”

山载言眼眉都没抬,收拾着桌上的定魂针。

郎鹊应问道:“山老板,你还记不记得郎鹊应?那个大鬼王?”

山载言眼眉抬了一下,道:“记得。”

郎鹊应问道:“你对他感情如何?”

山载言看了他一眼,道:“点头之交。”

点头之交?

郎鹊应浑身一颤,好歹也是共患难过,争吵过的朋友,即使不是朋友,那也很相熟!怎么到了山载言这里就成了点头之交!

郎鹊应不解,又问道:“听说山老板你对他厌恨至极,只是点头之交吗?”

山载言道:“不重要。”

郎鹊应皱起眉头,丢了心的应该是他山载言才对!

郎鹊应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容貌没变,周身气势即使满是冷气,要说之前是像刚刚融化的冰,而现在是董了好几百年,冷透了的。

三百年还是太长,发生了太多事情。

而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先把自己的心脏找回来!之后得慢慢查山载言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山载言收拾完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郎鹊应下意识就要吐出自己的大名,而后硬生生咽了下去,道:“言鹤随。”

山载言点点头,道:“你跟我来。”

郎鹊应喊道:“我现在连抬腿都费劲!根本走不了路!”

以前的山老板可是很体贴的!

山载言转过头,拿出来一个纳魂囊,郎鹊应还没看清,就已经被收入囊中。

纳魂囊为他所创,当初是为了收拢那些不听话的厉鬼,后来人人觉得好用,讨来了制作方法,纷纷效仿。

而他自己倒是第一次被装进纳魂囊中,稀奇,原来竟是这一副混沌无边的景象。

郎鹊应不禁唏嘘:“死后失了心也就算了,东西还被拿了个干净!”

街市十分热闹,而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声,零星敲击的铜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混着陈朽木头的尘土味。

原来在纳魂囊中还可以知道外面的景况。

这版纳魂囊是最初的版本,精致不足,潦草有余,他还没来得改良就横遭意外,没想到过了几百年,原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真是只知道抄不知道改,什么都要靠别人来办。

又过了一会儿,吊嗓子声音不断,郎鹊应猜测这是来到了“镜花水月”。

想当年郎鹊应一直想到这个戏班子看看,但一直没机会,现在是沾了山载言的光了。

镜花水月是阴阳缝中的一家鬼戏班,听闻里面华美至极,但从未亲眼见过。

班主图尔宸同时也是魂魄七艺之一的引魂家家主。

听说无论什么魂魄,只要尚在世间留有一丝,哪怕如针细,都可被他引回来。

当初郎鹊应也没少挨他的打,听见那鬼角的唱戏声就想到自己被水袖抽,被双剑砍,居然还有些亲切之感。

想到这些,他被放出来时,嘴角还噙着笑意,图尔宸手拿引魂家的传家法宝“渡魂箫”在他面前转了几圈,笑道:“山老板,你这个客人怕不是个傻的,魂碎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一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没等山载言回答,图尔宸又道:“我以前多次邀请你来听戏,你都不来,如今来找我就为了这件小事?”

山载言道:“不是小事。”

图尔宸淡淡一笑,三人去到他的居室。在柜子里拿出来一盏灯,道:“这灯是混着鲛人油做的,可燃烧一年。只要灯灭,那引来的魂魄也就散了。”

说罢,他拿出一张黄符,贴到了长明灯上,黄符上写着“归魂止息”,之后拿起他们家祖传的渡魂箫,将晒干的花瓣放入其中,轻轻一吹,鬼火点燃了长明灯。

满天花瓣往天上飞去,一阵阵阴风吹来,长明灯的火苗没有舞动,也没有微弱,反而更旺了几分,它的光随着阵阵花香袭来。

图尔宸微微一笑,说道:“来了。”

郎鹊应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不少,他第一次看到图尔宸引魂,没想到场景是如此奇幻瑰丽。

他的百年法力至少回来了一半,腿也能动了,手也能动了,郎鹊应当即跳了起来。

镜花水中镜子随手可见,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那脸已经有好几百年没见过了。

镜中的人眉眼间天然含笑,是桃花般的风流艳丽,又有一股英气。

图尔宸说道:“山老板,这灯我替你守着。”

山载言说道:“多谢。”

图尔宸坐下摆弄着他的渡魂箫。虽然叫箫,但它整体像是一个烟杆。

上面的纹路奇异,像是花瓣,又像是一个个魂魄。

魂魄回来了,郎鹊应也就不用进纳魂囊了,山载言把他带出了门。

镜花水月的园子真真如镜中花,水中月,美得不真实,墙上挂满了诡谲的戏服,泛着淡淡光泽,水塘中有戏曲鬼影,天上流云像旦角的水袖。

穿过园子,山载言在身上摸了一根蜡烛,蜡烛光在这如森森鬼火,墙壁上有画,是一些戏曲故事,只能看成上面色彩已经褪去,阴森诡异。

山载言的脸被烛光盖上一层昏黄的薄纱,冷玉变暖玉。

郎鹊应没话找话,喋喋不休。

山载言仍面不改色,但拿出来了纳魂囊,将他收了进去。

郎鹊应想道:“山老板跟以前真是大不一样,原先还知道恼,现在就跟个木头一样。”

他席地而坐,独自生着闷气。

忽然,他感觉一个刚好到山载言半腰的小孩一下子撞了上来,又刚好撞到纳魂囊上,郎鹊应被撞得浑身一颤,脑袋生疼,而山载言却是八风不动。

“不好了!不好了!”

郎鹊应听到有人说道,声音稚嫩,大概是一个小童。

他被撞得不轻,说得结结巴巴,每说一个字就像要咬到了舌头般,口齿不清:“裴老板……他……他被人挖了心!”

最后三字出来时,郎鹊应的心口处也微微犯痛,他虽然不记得自己当年的失心之苦,而听到别人被挖了心时,脑中竟能想象出来那画面。

“又见面了,山老板。”

这个是图尔宸的声音。

山载言倒没说话,而郎鹊应感觉他又动了起来。

藏魂家同为魂魄七艺之一,家主正是这个被挖了心的裴老板,郎鹊应对魂魄七艺也有所耳闻,但了解也都是些皮毛。

三百年前,藏魂家的家主叫裴子烈,但三百年后,斗转星移,家主之位不知是否有所更替。

那小童似乎着急得不得了,说道:“山老板,祝老板已经召开了七家会谈!你不能这么走。”

山载言回答道:“告诉他我不去了,这里有生意。”

他拒绝得干脆,没给别人留任何余地。

郎鹊应想道:“山老板虽然话少,但不应该如此冷漠啊?!到底是为什么变成这样啊!”

他正纳闷,突然听到有人大喊。

“郎鹊应回来了!”

“裴家主……裴家主身上有郎鹊应的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