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时云屏很难劝服自己放弃封誉,将封誉从自己的生命里剥除是她做不到的事情。
在让时菁如和封铭满意以及选择和封誉携手度过普通的一生之间,她只会选择封誉,也只有封誉。
时云屏过去曾彻夜不眠地思考如何远离封誉,但最终都失败了,这其中过程的痛苦也只有她一人知晓。
她不想再去过那样的生活了,她承认自己震惊于封铭朝她抛出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的话,但也仅仅于此了,对于她来说,这些都是阻碍,没什么不同,她已早有心理准备。
“云屏,我们就一辈子呆在宁城,好不好?”封誉抱住时云屏,他伸手紧紧将她箍在怀里。
“好啊。”时云屏没有犹豫地点头。
“我会在线上处理公司的项目,如果有必须需要我亲自签字的事情,就让助理来宁城来找我,我会在每天都接你下班,晚上陪你逛公园,我们可以再多养几只猫,也可以养几只狗,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做。”封誉的声音很轻。
时云屏搂住了封誉,她企图贴地更近,然后填补封誉心中所有的空白,他从小生活在这样没有感情且摇摇欲坠的家庭里,心不在焉的父亲,缄默的母亲,还有那些各怀鬼胎的亲戚。
这一切都糟糕透了。
“对不起。”时云屏的声音嘶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个词,时云屏只想道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自己的存在在某一程度上就是错的。
她真的也是封铭的女儿吗?那她真的和封誉是亲生兄妹吗?时云屏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种荒谬,如果是真的,她的出生也可能压垮了封誉的家庭。
封誉似乎也知道时云屏在想什么,他短暂地叹了口气,然后埋首靠在她的颈窝里。
“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不过这和你没有关系,我们的事仅仅只有我们,如果你爱我,你应该和我一直在一起。”
时云屏知道封誉的意思,他希望她不要被影响,只要她愿意和他在一起就够了,他们会一辈子平淡地生活着,这世界上还是有他们的容身之地的,毕竟他们只是两个人,也仅仅只有两个人。
时云屏希望时菁如和封铭赶紧回美国,她已经知道了他们需要告诉她的话,也希望他们能够接受这个事实,毕竟细究起来,他们都不是世俗规则的服从者。
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我们当然会一直在一起。”时云屏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誉哥,我们办一场婚礼吧。”
要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不需要双方父母的见证,他们可以邀请他们的朋友和同学,然后像世界上大多数普通的夫妻一样,选择最特殊的一天来宣告他们的婚姻。
“你真的愿意?”封誉的声音颤抖,“如果这样,那么我们之后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为什么会后悔?时云屏觉得自己不会后悔,永远也不会后悔。
毕竟人生太过短暂,而她已经浪费了几年的光阴在纠结与错过。
时云屏觉得自己剥开了身上的枷锁,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并没有那样强烈的道德标准,她只是在拙劣模仿着一切高尚美好的事物,从而让自己不被黑暗淹没。
很显然,她成功过,而现在,她不想继续了。
对于封誉,她承认,她在大学时曾肤浅而热烈地喜欢过他,因为她只是需要一个男朋友,而封誉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承接她感情的一个容器,她伪装出了真诚,伪装出了爱,连痛苦都可以伪装,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她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她和封誉其实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现在,她确定了封誉的爱,她不能确保这份爱可以矢志不渝,但是她确定自己拥有承担失去这份爱的能力。
“我不后悔,也不后悔大学和你相遇。”时云屏摇了摇头,“我认定的事情,永远不会变。”
时云屏依旧不觉得这世界上有亘古不变的事情,但她还是这样说了,至少在这一刻,她期待这会成为一种永恒。
他们的婚礼并没有一个水到渠成的开始,仓促是它开始的基调,但封誉的重视程度弥补了这些不足。
在时云屏答应举办结婚之后,封誉在他万年不更新的社交软件上更新了一张他们最新的合照,时云屏抱着打着盹的猫咪,而封誉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文案是一枚求婚戒指图案。
很快,评论区就被一片祝福声淹没,基本上都是他们彼此的大学同学,他们不知内情,只是觉得又有一对校园情侣从大学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时云屏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和封誉分手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很好,这给他们省去了很多解释的麻烦。
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那对令人羡艳的情侣。
而真实情况只有他们知道,在某一刻,时云屏甚至不再怀疑时菁如说话的真实性,毕竟她和封誉两个人之后能心照不宣地将这个消息闭口不谈,说不定她和他真的留着相同的一半血液,毕竟装聋作哑的功夫是如此的相似。
很好,这世间有万千道理,也有万般道德,她和封誉只是普通人,不需要都懂,况且她和他从来只是彼此纠缠,互相交锋,他们的世界里,没有第三人。
“靠,你真的要和那个小子结婚了啊?”徐薰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刻打来了电话。
她虽知道她与他之间的纠葛,但只是冰山一角,而时云屏也选择不告诉她真相,这是对所有人的保护,而且,时云屏觉得时菁如和封铭不会愚蠢到将他们的身世广而告之。
真相只需要他们四个人知道就好了。
“是啊,等我结婚,你一定要来当伴娘。”时云屏握着手机,笑吟吟地回复。
“那倒是没问题,不过我实在也没有想到,你这次会下定决心,看来封誉最近表现不错。”徐薰说了一半止住了话头,“不过屏屏,你妈妈那边怎么办?”
时云屏知道怎么也不会绕开时菁如,但她只是淡淡地开口。
“我不会邀请她参加,她应该也不会主动来。”
时云屏很难描述此刻对于时菁如的想法,她的一切都在她将所谓的真相告知于她后崩塌,原来她认为的父亲可能并不是她的父亲,她所知晓的父母还算恩爱的过去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时云屏想迫切地结束这场闹剧,但她清楚地知道,这场婚礼才是这场荒诞戏剧第二幕的**,但是她依旧选择继续。
她爱封誉,但更为深层的隐秘的原因是她需要另一个和她承担这份罪恶,没有人是比封誉更好的人选了,只有他才有资格触碰她看不见但切实存在的痛苦,只有他才有资格和她在一起往下走。
谁说这不是爱情?这甚至是比爱情还要难以割舍的牵绊,在美国结婚不够,时云屏甚至想和他在中国领证结婚。
而封誉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如果神父向上帝阐述他们的深重的罪孽,他希望在听从上帝的判决时,他们依然是牵着手的。
原来时菁如就是他母亲口中的那个女人,原来时云屏就是那个他隐隐约约听说过的私生女,原来他无可自拔爱上的人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不能爱上的人。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封誉的理智在一寸一寸坍塌,既然命运将他们指引到现在的位置,他就不会转身离开,何况他确信,自己现在很爱很爱时云屏。
甚至于一想到他们会分开,他就有一股将枪口对准自己心口的冲动,所以他们不能分开,不仅是美国,他们也要在中国领证。
他们就是要在一起,没有人可以将他们分开,谁都不可以。
——
“屏屏,你今天真好看。”徐熏连夜赶飞机来到宁城,在陪时云屏试婚纱的时候不禁发出这样的感慨。
宁城的婚纱店很少,里面的很多款式都已过时,封誉曾经为时云屏定制过婚纱,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不过因为那位金毛设计师被家里不知道关在了何处的小岛上,婚纱无法运出来。
婚礼将近,时云屏制止了封誉邀请知名的婚纱设计师前来重新定制的行为,她决定随便去婚纱店挑两件婚纱,她觉得都一样。
“这件好看吗?”时云屏挑了一件很简单的齐肩婚纱,锁骨微微露出。
“当然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徐熏在一旁一个劲地拍照,“不过封誉那家伙怎么还不来?”
今日封誉本来打算一起来试礼服,可是突然被一通电话叫住,应该是一些公司紧急的事项。
“公司有点事,他说他等会来。”时云屏很配合地拍照,一旁的店员似乎是认出来徐熏,上来腼腆地问能不能合影。
徐熏立马切换到和蔼可亲的模式,在和店员合影之后,她才接上时云屏的话。
“那就多试几件等他来。”徐熏走到了时云屏的话,“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们怎么突然重新在一起了?我记得你们过年时还是水火不容的状态。”
时云屏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可能是在她的心里,封誉一直占据了很大的位置,即使她不承认,她也知道只要他出现,她就会不自觉地看向他。
之前的种种试探,种种猜测,可能都是在确定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其实一直都很在乎他,只不过她不愿接受这种可能性。
“可能是我其实真的没想和他分手吧。”
大学的那次分手,时云屏想,大概更多的是想要他说出那句对不起,可是他一直没说出口。
后来的那次分手,更多的原因是她想逃避,只想一个人慢吞吞,安安静静地活着,哪怕是孤独地活着。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你们那时候那么高浓度的爱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徐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幸好,你们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
“偷偷告诉你。”徐熏附在时云屏的耳边,“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会和封誉会结婚。”
“为什么?”时云屏诧异地抬头,她明明记得徐熏其实一直都很不看好她和封誉。
“因为我觉得你们最相配,甚至有——”徐熏仔细地端详着时云屏的脸,“甚至有夫妻相,不得不说,你们两个在某个方面很神似。”
时云屏的呼吸一滞。
“你紧张什么?”徐熏看出了时云屏的异样,又好笑地说,“我知道你们肯定天天接吻啦,越亲越像,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要结婚的人了,又不是什么纯情的儿童。”
时云屏突然急速跳动的心脏却很难恢复平静,她知道徐熏不会发现他们彼此之间的秘密,但在那一瞬,她还是被害怕击溃了一刻。
秘密将一辈子烂在心里,时云屏发誓。
“你的伴娘服呢,挑好了吗?”时云屏岔开了话题,店员给徐熏拿来了伴娘服,她挑挑拣拣半响,终于找到一件合心意的礼服。
在徐熏进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时云屏突然很想见封誉,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甚至大脑开始缺氧起来,时云屏得承认,她确实越来越依赖封誉,封誉已经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药。
她躬下腰,企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但下一刻,她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时云屏感觉到了封誉温热的胸膛,在不遗余力地将她包裹,下一刻,他贴近了她的耳廓,很小声地说。
“我想你了,一刻不见你,就很想很想。”
时云屏再也不想压制自己的情感,她转过身,紧紧地搂住了封誉。
“我也是,誉哥,我受不了和你分开,一分一秒都不行。”时云屏很用力,甚至于指尖发白。
封誉安抚地轻拍着她的肩膀,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完全读懂时云屏此刻的想法,那个人一定是封誉,一定只有封誉。
“不要害怕,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
他知道时云屏在害怕,甚至婚礼越临近,她越害怕,害怕突然撂下一句真相又消失的时菁如和封铭,害怕她和封誉会分开,害怕她会不再爱封誉,甚至很久之后忘记了她,害怕一切的变数。
不过幸好,封誉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什么都不多说,只是站在她身侧,告诉她在身边。
“哟哟哟,新郎官来了啊?”徐熏换好衣服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相拥的两个人,“你们两个真的是,从大学到现在一点都不变,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无意识地秀恩爱,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单身汉。”
时云屏不好意思地撤开了手。
“我预定了餐厅,等下一起吃饭吧。”封誉很好脾气地看向徐熏,他会对她看中的一切的朋友保持友好。
“不用了,我等下要去拍摄一个外景,就不和你们一起了,而且——”徐熏看了两个人彼此交握的手,“我也不想当你们两个人的电灯泡。”
徐熏说的拍外景不是托词,她还没多说几句,一连串的电话就来轰炸她的耳膜,她赶紧换上了衣服,和时云屏告别之后就乘车离开。
等到徐熏离开,时云屏才抬头看封誉,她这才注意到封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怎么了?”时云屏看着封誉,“我今天的妆有什么问题吗?”
一旁的店员已经对这则场面见怪不怪,如果一对前来试婚纱的小夫妻不对彼此保持欣赏,眼睛的爱意不溢出来,那么这段婚姻将不会长久,这是她对此得出的经验。
显然,这位先生眼里的爱已经溢出来了,且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你穿婚纱真好看。”封誉虔诚地牵起时云屏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本来还在后悔没有提前将婚纱运过来,现在看来,不管是什么婚纱,只要是你,它就是最好的。”
时云屏被封誉直白的爱意击中,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他。
“好了,就这件吧,我先去换衣服,等下一起去吃饭。”
但在时云屏进入试衣间后,封誉也走了进来,他熟练地替她拉下了拉链,像在美国的那次一样,不过这一次时云屏的身体不再颤抖,她平和地接纳着他的存在。
当时的封誉在想什么呢?时云屏突然后知后觉地产生了好奇,你是否也像现在这样想将唇珠贴上她的锁骨,然后在彼此交缠的呼吸中将爱意诉说。
当时的你一定忍的很辛苦吧,时云屏笑了笑,她温柔地将封誉的领带扶正,然后踮起脚,给予他一个迟到的吻。
等两人从婚纱店离开坐到车上,时云屏脸上的潮红依旧没有褪去,她有点紧张地攥着自己的安全带。
“还去餐厅吗?”封誉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不是很想吃东西。”时云屏摇了摇头。
“那我们去哪?”封誉追问。
时云屏没有回答,在短暂的沉默中,封誉轻笑了一下。
“回家吧。”
回家,去床上,去最深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