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手心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泠夏伊正坐在宿舍书桌前,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照在摊开的书页上,把英文单词染成淡淡的金色。她迟疑地接起电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
“是泠夏伊吗?”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泠夏伊的心猛地一紧,迅速在记忆里搜寻,却一无所获。“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纪秦天的母亲。”对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亮明了身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划开了平静的表象。
窗外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泠夏伊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你和秦天的事情,我听说了。”纪母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泠夏伊的耳膜上,“秦天年纪还小,他现在这个阶段,首要任务是学业,是规划好自己的未来。建筑这条路需要全心投入,容不得半分岔路。”
她顿了顿,仿佛在给泠夏伊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继续道:“他下个月就要去美国了,那边的课程强度和竞争环境,不是国内能比的。我不希望有其他事情分散他的精力,影响他的前途。”
泠夏伊的嘴唇微微颤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所以,”纪母的语气是通知,而非商量,“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分开。这对你们彼此都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泠夏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反驳?解释?承诺?在这样绝对的权威和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嗯。”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纪母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意味,“应该明白什么选择才是正确的。秦天的人生蓝图已经铺好了,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成为上面的污点。”
没有等来更多的回应,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响起,像一声冗长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泠夏伊缓缓放下手机,冰冷的机身贴着同样冰冷的掌心。她望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鸦青色,像是稀释了的墨,沉沉地压在天际。
没过多久,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纪秦天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接起,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伊伊,下楼。”
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他站在宿舍楼下的树影里,带着一种焦灼的挺拔。她慢慢走下去,刚踏出楼门,便被一股力量猛地拉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纪秦天紧紧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分手!”
三个字,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在接到他母亲的电话后,立刻就赶了过来。泠夏伊的脸埋在他的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薄荷洗发水的味道——他应该是跑着来的。
“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说什么你都别管。”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心疼,还有破釜沉舟的执着。
路灯在他身后亮起,逆光中他的轮廓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可眼睛深处却沉得像是今晚的鸦青色天空。
“一定是Agnes,”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除了她,没人会特意去告诉我妈。但她影响不了我们的,伊伊,你相信我!”他的语气急切而笃定,“只要到了美国,离开了这里,就没人能再干涉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话语像炽热的火焰,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可这火焰,却灼烧着她内心那个不敢言说的秘密,带来更深的痛楚。
他看着沉默的她,眼底的慌乱终于掩饰不住地漫了上来。他再次将她拥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与他平日阳光自信的模样判若两人:“伊伊,我有个很自私的想法……你能不能一直喜欢我?”
他重复着,像是在念诵一道能抵御所有风雨的咒语:“一直,一直,一直……喜欢我。”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怕……”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很怕失去你的喜欢。”
“因为我也……我也很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
泠夏伊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和他话语里那份沉重的不安。她的眼眶一阵发热,酸涩汹涌而上,却被她死死忍住。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诀别的力度。
她去不了美国了。
家庭的骤变像一堵突然升起的高墙,彻底阻隔了那条她曾以为触手可及的道路。这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不敢说,不忍心在他充满希冀的蓝图上,亲手撕开一道绝望的口子。他谈起美国时眼睛会发光,说起要带她去费城艺术博物馆、要一起在图书馆通宵画图、要在周末坐火车去纽约看建筑展……每一个计划里都有“我们”。
此刻,他滚烫的告白和恐惧,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她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偷来的、短暂的温暖,仿佛这样,就能让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残忍的真相,晚一点,再晚一点说出口。
教务处的空调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旧书的味道。泠夏伊抱着一叠刚领取的、关乎未来的厚重文件,指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她转向身旁的舒菡,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舒菡,这些文件……我应该用不上了。我不会去美国了。”
舒菡停下脚步,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切的懂得。她没有追问缘由,只是轻轻握住泠夏伊微凉的手,低声道:“我明白。”
三个字,承载了太多未竟的询问与安慰。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舒菡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那……纪秦天呢?他知道了么?”
泠夏伊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怀中的文件仿佛有千斤重。“他还不知道,”她声音涩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告诉他,那个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她无法出席了?该怎么解释,不是不爱,不是不想,而是现实在她面前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需要我……”舒菡话未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前方。
Max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带着复杂的笑容,目光直直落在舒菡身上。
“舒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要走了。下周三的机票。”
舒菡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路平安,Max。”
“你和肖飏……”Max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很好。真心祝福你们。”他说得有些艰难,但那份大方与洒脱是真实的。这让这段无疾而终的过往有了一个体面的终局。
他随即邀请两人共进午餐,当作最后的践行。泠夏伊立刻婉拒,她看得出Max眼中还有未竟的话语需要与舒菡单独倾诉。她体贴地为两人留出空间,抱着那叠失去意义的文件,独自漫无目的地走进了初夏的校园。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她走过图书馆,仿佛能看到那个在窗边凝神阅读的侧影;路过篮球场,耳边依稀回荡着进球后的欢呼与某个少年带着笑意的目光;踏上通往音乐系大楼的小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琴键微凉的触感和黑暗中那个滚烫的吻……每一处风景,都像一把钥匙,开启一段沉甸甸的回忆,几乎要将她淹没。
正当她心神恍惚之际,迎面走来一群谈笑风生的老师。人群中,一道冷冽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是Agnes。
Agnes优雅地对同行者说了句什么,便径直朝泠夏伊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泠夏伊。”她站定,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冻结,“真是巧啊。怎么,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回味不属于你的风景?”
泠夏伊抱紧文件,没有接话。
Agnes的目光扫过她怀中的文件,冷笑一声:“拿着这些出国的材料,心里是不是很得意?觉得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了?”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靠着不入流的手段抢走别人的东西,感觉很刺激是吗?”
“Agnes老师,”泠夏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