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问陈齐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王窈的,他其实有些答不上来。
可能是一见钟情,也可能是日久生情。
他本来就是西市人,东省省会的户籍。
可说起来好笑,这些话,他是从看不起他的同学和老师嘴里得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贵族”。
到他再一次和同学打架、被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指责后,他终于忍不住翻了墙,跑回了两公里外的小泠村。
他本来只是生气烦人的同学、不分青红皂白的老师,想着跑回家找奶奶理论,可真当他这么做了,他又后悔了——奶奶会不会被他气病?
他爸妈结婚晚,妈妈又格外醉心她的画,更是三十六岁才生下的他,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和奶奶住在小泠村,算起来,奶奶已经是半百的人了。
奶奶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接电话都费劲,所以他的班主任并不会给他的奶奶打电话,大多数关于他的成绩、问题和投诉的电话,都是打给远在西市的父亲。
所以一向关心他的奶奶,从不知道他从小学三年级起,就一直受排挤、欺负。
父亲偶尔也打不通奶奶的手机,但他会打给同住在小泠村的表叔,那个表叔身宽体胖,是个憨厚的渔夫。
表叔人倒好,老实、话不多,但耐不住他的父亲总是听信老师的话,认定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目无尊长的坏孩子。
表叔听父亲激动得恨不得飞来小泠村、给他打出一个完整童年的怒斥,也信以为真,好在表叔不会动手打不是自己的小孩,但这不妨碍他每每遇上陈齐喑,都会苦口婆心地劝他一番。
这就让陈齐喑自然而然地将表叔划分到,和他那个坏父亲同一个阵营的坏亲人范畴里。
他忍受欺负已经忍有两年多,再多一个学期,他就可以离开这个虚假关心学生的小学了,但是,今天的事,他不想再忍了:
他本来在自己座位上,好端端地写着下发回来的英语罚抄,结果就因为来了两个外班女生,问了窗边的同学,谁是陈齐喑后,他就被班里后排的几个被叫“航哥”、“龙哥”的男生取笑:
“隔壁班的女生眼瞎了吧?陈齐喑帅吗?”
“丑得像猪圈里的猪。”
“就是啊,龙哥说的对!”
“你们小点声吧?别让贵族哥听见了,搞不好,他去西市搬人打我们呢。”
“哈哈哈哈哈哈,我刚刚路过贵族哥,贵族哥还被罚抄呢?哪门子贵族!”
“落魄贵族哈哈哈哈......”
这些嘲笑他外貌、成绩,甚至是身材和衣服的话,他听得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
他闷闷地呼出一口气,装聋,继续抄那一长串的英语单词。
可他的忍气吞声并不能让航哥和龙哥满意,他们见他不为所动,不仅抢了他的笔、英语本,还笑着说和他玩,蔑视地拍他的脸。
其实,这些他都可以忍,毕竟,又不是没忍过。
他强忍着委屈、恼怒,僵着声音问他们要回本子,并告诉他们,很快上课,班主任待会就来了。
结果换来的是,面前几人的又一波嘲笑:
“他还敢提叶老师,笑死我了,我妈说了,叶老师老吐槽他们家呢.....”
“他家怎么了?不就是一个没爹疼没娘爱的穷人家吗?”
“不止不止,他爸是在西市卖鱼的卖鱼佬!哈哈哈哈,叶老师还说了,每次联系他们家,就只联系得上他爸!你们想想,为什么只联系得上他爸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还能为什么,他没有妈呗!”
“我知道我知道!他家太穷了,他妈和人跑了哈哈哈哈哈......”
说来也奇怪,明明挖苦、讽刺他的话,他可以装聋作哑,可当他们把矛头指向他父母时,他的心无来由地一寸寸撕裂开。
父亲不了解他,偏信叶老师的话,说实话,他能理解,这事说破了,也就是他和父亲缺少沟通,而造成的误会,他虽然难过委屈,但是从未怨恨过父亲。
母亲呢,和他鲜少联系,可每次联系,她都会让表叔把电话递给他,简单又温柔地问询他的近况,她的关心真的很少很少,大概两年才能有一次收到她的来电,他也不怨恨她,只是嫉妒能一直和母亲朝夕相伴的画纸。
他曾在作文里写过,如果他是母亲的画纸就好了,能让她毫无负担地陪着他。
可那样真挚的话语,被叶老师评为抄袭、被这些同学笑了一个学期。
再看到他们不依不饶地想撕烂他的英语本时,他冲上去想撕烂他们的脸。
他拿了根树枝,在小泠村村口的地上百无聊赖地画圈。
他没有手表,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他知道,他逃了下午的学,现在回家找奶奶,奶奶一定会发现问题。
他不想让奶奶担心,奶奶在上个月就随父亲去西市的大医院看了身体,她的身体亏损得厉害,她这个月才好些,实在不能因为他的琐事,让她烦心。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他没有进村,也没有回家,就这么呆呆的像田里的稻草人,麻木又心甘情愿地站在村口。
他想啊,按照平常四点半的放学时间,他从学校走到家,大概是接近六点,他就在村口等到六点就好,他再若无其事地回家。
可他的想象是完美的,现实是相反的,但他意识到从村口里传出来的交谈声,有他奶奶的那一部分时,他想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奶奶正和邻居罗奶奶走出村口,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离开的陈齐喑。
她虽身体有些不适,但她的眼睛明亮,她很快喊住了陈齐喑:“喑仔?今日咁早放学了咩?(喑仔?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吗?)”
他再逃也没用,只能走到她身边,和她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情况。
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倾诉对象是长久陪伴他的奶奶,他明明已经打好措辞,不会再被情绪裹挟时,他开口说清楚事情,还是忍不住落起了泪。
回应他的,不再是恶心的嘲讽、虚假的认定和漠然的指责。
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很轻柔地擦去了他的泪,没说一句话。
他想,这样也没关系,有人愿意倾听他的痛苦就好,他可以继续熬。
谁知,他抹去眼泪抬头看到的,居然是和他同样落泪的脸。
他慌了,他以为是奶奶对他很失望,他慌慌张张地就要哭着承诺,他再也不会这样的时候,奶奶开口了:“佢哋系唔系经常虾你?系阿嬷冇照顾好你......(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是阿嬷没照顾好你......)”
他愣了愣,随后,他从未想过,他的眼泪能有如此之多。
似乎和奶奶说出他的委屈,他的委屈变得源源不断了。
那天晚上,姓叶的那位班主任照常给父亲打电话,向父亲投诉他,但他已经无所谓了,因为陪伴他十年之久的奶奶,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
奶奶不仅坚定地站在他这边,还拉上了小泠村里她的伙伴、说得上话的亲朋好友,还有那位常误会陈齐喑的表叔,攻上了小泠县那有些名气的泠县小学。
陈齐喑这边的家属先以人数获胜,就算班里那几个哥的家庭有些实力,但小泠村里也不乏有见过世面的老板,双方一对峙,陈齐喑这边的家属就以清晰逻辑,扳倒了对面名为“航哥”、“龙哥”的几座大山。
从这件事以后,陈齐喑越发爱和奶奶分享事情,加上六年级下学期,他得知母亲远赴新西兰,不幸坠机身亡,他变得只爱和奶奶说话。
就算他读上了初中,有了属于自己的智能手机,也不再爱和父亲沟通了。
他知道,他因为成长的早熟和母亲的离世,变得孤僻,从而厌恶起西市的一切人与事。
他的一腔热爱,通通投在了奶奶身上。
换句话来说,陈齐喑只亲近奶奶,是父母种下的因而结下的果。
奶奶的偏爱、重视确实成就了陈齐喑的健康成长——他从泠县小学毕业后,就到了离小泠村近些的泠县三中读初中。
但离村里这么近的初中,上学的路程是短了,可师资力量并不强,陈齐喑本就不是什么天赋型学生,在这个三中读出来的成绩,差得让人羞赧。
可偏偏奶奶觉得陈齐喑高兴成长就好,不为他的学业担忧,这就使得陈齐喑的成绩虽然差,但是过得潇洒乐观。
因为家庭的原因,他在初一就已经懂得了很多人情世故,加上他这张从小被人夸到大的精致脸庞,他几乎是在初一刚开学,就明白为什么小学那些航、龙哥“无来由”地讨厌他了。
毕竟大家都是心智不成熟的少年,女生会觉得像陈齐喑这样长得好看、潇洒自在的人很有魅力,而男生就会因为这个差异,对他产生敌意。
上了初中,他的“魅力”似乎更大了:他是有溺爱、无约束又叛逆的少年,只做自己,不在意任何事的形象落在那些少女眼里,他被神化成了风华绝代的男神。
他不以为意,却让这些他认为好笑、不实的神论变得风风火火,他又成了众矢之的。
名列前茅的同班同学会熟悉地挖苦、嘲讽他;素未谋面的高年级学长会莫名地找他约架......
终于,他在大大小小的架里、奶奶的泪眼朦胧里,学会了自我保护、收敛和低调。
虽然,他本来就没想过高调,之后的他,更是刻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的名气早已传遍整个泠县三中,他的低调效果收益甚微,就在他准备循序渐进时,奶奶又一次病倒了,和前年的头疼发热、浑身不自在不同,这次的病痛,让奶奶根本无法站稳,走路像踩着棉花,眼前还经常发黑。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男神不男神的话题,他主动地找了表叔、父亲,将奶奶送到西市的大医院治疗。
对于隐藏的大病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父亲在母亲离世后,曾悲痛过一段日子,但生活仍旧在继续,不是吗?
就在陈齐喑联系父亲将奶奶接到大医院治疗时,父亲已经整理好情绪,重新创业了,他将奶奶接回西市中心医院的同时,还邀请了表叔到西市和他一同创业。
陈齐喑也就跟着转学到了西市一中。
陈齐喑在西市一中的日子并不算好过,他既要重新适应环境,又失去了常陪伴他的奶奶,但好在西市一中每周五就会放假,他能溜去中心医院照看奶奶。
就在陈齐喑转学到西市一中的第二周,西市的中心医院查出了奶奶身体异样的原因:
缺血性中风。
这种病属于高龄多发的急症,可由于奶奶错过了急性期的黄金救治,所以她的病情得长久地住院控制。
而陈齐喑总会风雨不改地在周五放学后,到西市中心医院照顾她。
也因此,他总在周五放学的路上,听到了“王窈”这个名字。
他最初对王窈的注意,就仅仅是因为名字。
因为他最爱的奶奶,名字里就带珧字。
就是这么机缘巧合,他开始留意他们口中的“王窈”是不是“王珧”。
这样不起眼的关注,似乎引发了心理学上,名叫“视网膜”的效应——
他从开始留意王窈是不是王珧开始,他就总能听到王窈的消息。
离他两桌的女生讨论她:“这次年级第二还是王窈吧?话说,她到底长得怎么样啊?我听说年级第一暗恋她......”
他刚来西市一中的(16)班,就和他很投缘的新朋友张明轩也提到过她:“哎兄弟,去不去看宣传栏?听说有很多学霸写的优秀作文和字帖,有年级第二的王窈......”
就连一向不言苟笑的语文老师,也说起过她,甚至还是夸奖:“呐,刚刚发下去的语文优秀范文,是我向(1)班的语文老师要来复印的,你们花点时间看看人家语文第一名的王窈是怎么写的......”
那些出自王窈手的字帖和作文,陈齐喑仔细看过了。
但......他惊奇地发现,哪怕他得知“王窈”的“窈”不是“珧”后,他的内心居然还是很关注王窈。
后来,他被张明轩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心理测试得知,他是个慕强的人。
他才真正得知,他为什么不舍得忘记王窈。
毕竟,谁会不喜欢优秀、漂亮又赫赫有名的“高位者”呢?
但陈齐喑了解自己,他明白,他不会因为三言两语和名声,就对王窈产生异常的感情,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只是觉得王窈有趣罢了。
直到,他遇到了王窈本人。
他对她的好奇,蓦地变更成了关注的轨道。
那天的他好不容易熬过学生会的例会,距离晚自习开始还剩三十分钟,他正要去小卖部解决晚饭,结果走到七年级教学楼的一楼,迎面碰上了三个穿着整齐校服的男生。
他不认识他们,也不想认识。
就在和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又听见了“王窈”的名字:
“你们确定王窈待会会来?”
“确定确定!她就坐在我前面,经常十分的时候就到教室了,放心吧航哥,不会有错的......”
“那我们就到三楼楼梯间等她吧?你们和我一起吧,免得侯欣说我没完成赌注......”
“放心吧哥,你不比林盛立那小子帅?王窈根本没理由拒绝你的!你和侯欣的赌注包赢的......”
陈齐喑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忍不住嗤笑一声,拿对女生的表白当赌注,幼稚又低俗。
他知道年级第一是和王窈同班的林盛立,可他没听过什么航哥。
就这样,他捧着对王窈本人的好奇和对这又一个“航哥”的轻蔑,悄无声息地跟他们走回了楼梯间。
陈齐喑所在的普通(16)班在七年级教学楼的二楼,学校为了让重点班的学生不被普通班影响,将重点班安排到了四楼。
但这并不妨碍陈齐喑装作四楼的重点班学生,越过那站在三楼楼梯间的男生,奔向四楼的楼梯间。
那三个站在三楼楼梯间的男生表白、看热闹心切,视线一直投放在楼梯间下方,他们也就没发现在四楼楼梯间站着的陈齐喑。
西市一中的晚自习在六点半开始的,除了着急回教室学习的重点班学生,现下的楼梯间几乎没人。
陈齐喑看楼下的三人,对路过的几个女生摇头和挪开视线,他就知道了。
王窈还没来。
等待的过程中,陈齐喑很适时地脑补了王窈的长相和气质:
既然他们班的女生夸她被年级第一暗恋,她应该长得很有诗书气吧?
他和张明轩在宣传栏里,看过她清秀大气的字体,她应该是个很沉稳安静的女生吧?
不言苟笑的语文老师喜欢她,她应该是能和老师相处得很愉快的学霸模样吧?
他很快脑补出一张戴厚厚黑框眼镜,但目光灼灼、腰板直得像升旗台的杆子、说话条理清楚、面容沉稳得像教导主任的女生脸庞。
他又想起,张明轩看到她宣传栏里的优秀作文和字帖时,说她是一个毫无活人气息的书呆子的话。
他和张明轩一样,从未见过王窈本人,但他不同意张明轩的话。
他摇了摇头,把想象中有教导主任脸的女生擦除。
王窈......亲笔落下的文字,无不透露出她的温润和大气。
所以,他觉得她应该是个大方、有独特气质的学霸。
大概过了五分钟,陈齐喑看到楼下那三个跳梁小丑开始慌乱,他心下了然。
女主角来了。
他的方位站得好,他能完全看清来人的模样——
王窈本人娇小,走路的姿势也没有他想象中的意气风发,而是很轻柔地缓步。
她正要从三楼走向四楼,却因为看清面前同班的三人而被惊得止步。
他看见了她微抿着的唇和浅皱着的眉。
她在犹豫要不要跟他们打招呼。
陈齐喑觉得她很可爱。
在王窈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时,她面前的三人做好了准备。
在王窈要开口前,那个在三人中站C位的航哥说话了:“王窈,我等你好久了。”
那个有斯文长相,清丽得漂亮的女生愣住了。
好半晌,陈齐喑才看见她有些僵硬地答:“......有什么事吗?”
她的清纯和柔和显然很让航哥满意,他像咬定王窈不会当面拒绝她一般得寸进尺。
陈齐喑就这样看着她面前的挑梁小丑之王,像毒蛇吐蛇信子般,将他的爪子蓦地伸到了王窈边上的楼梯转角扶手。
那位航哥还凑近王窈,偏头看她:“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你真......”
说不清是这位航哥的举动实在太无礼、王窈的身躯僵硬得像行尸走肉,还是航哥身后那两个小弟笑得太猥琐。
陈齐喑忍不住了。
他带着疾风下楼,在那四人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地用手劈开航哥放在扶手上的手,笑得光明磊落、正气凛然:“王窈同学对吧?教导主任让我找你。”
全场足足有五秒的空气凝滞,然后王窈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慌忙地越过航哥,踏上四楼的楼梯。
等她上到了标识为数字4的楼梯平台,她对身后的陈齐喑笑得真挚:“谢谢你,同学。”
陈齐喑只是点点头,却不想,她那张笑得眉眼弯弯、清甜动人的脸,就这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想,传闻还是不够准确,王窈不仅有气质,还长了一张名如其人的窈窕淑女脸。
嘻嘻嘻我们小陈同学的心动过程来咯~
明天我放假,所以今天更啦~
早上好,爱大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7章 后记(十四) 陈齐喑的表白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