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瞬，鬼珛脑子里灵光一现，强忍着心痛，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在水上的镇魂铃。
她将鬼月离最后一点未消散的虚影收起来，放进魂刀。
鬼珛在魂池旁边坐了很久，不过了多久。
魂境的一切已经恢复正常，灵境也是。
除了鬼月离不在了，一切都正常。
魂池的水还是从前一样黑，月光洒下来，像是被吃掉了一样。
月离，月离就是像这样的月光一样离开吗？
鬼珛反复回忆鬼月离的话。
他说我是精魂，我是精魂……
若是精魂的话，我就是魂境的正当继承者……
她想起小时候鬼月离问她的话，他问她想不想到魂境外面看看……还有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他问她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那时说什么来着……
噢，对了，是儿孙满堂……
去他妈的儿孙满堂……
他说她一定会儿孙满堂……
所以，其实他一直在暗中问她的意见……
而她给的答案，始终是离开……
鬼珛感到心中一阵嘶吼，像是久旱的大地，干涸而没有生机。
无力。
所以，是她让他一直以为，她想离开……
“阿珛！”
小龙魂的声音突然出现，吓了鬼珛一跳。
“怎么？”鬼珛头也没回。
“没事，好久没有见你。灵境来人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灵境有什么事情吗？”
“我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了。”
小龙魂在鬼珛的旁边坐了下来，“见到……他了吗？”
鬼珛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有千斤重。
“哥哥说什么了？”鬼月离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树上传过来，吓了两人一跳。
“你……”
“你这些天不也没有动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鬼珛嘀咕。
这似乎，还是那日之后，三人第一次平静而清醒地在一起。
“哥哥说什么了？”
“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能跟我说什么……”
“说照顾好你。”小龙魂道。
“他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鬼珛转头看着小龙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开始……”
“在那次你送他从灵境回来之后。”
“那时候……那么早……”
小龙魂摇了摇头，“是……那时我还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
三人又陷入沉默。
“他说我是精魂。”鬼珛终于开口，“你们知道吗？”
鬼月西和小龙魂摇头，惊讶却又不那么惊讶。
良久，小龙魂开口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我在魂境生活了这么久，你是唯一一个有命体的生灵。而且你还顺利通过了鉴魂师的测试。一般的游魂，是做不到的。”
“所以你早有猜测？”
小龙魂摇了摇头，“没有，无须猜测。无论你是谁，你都是阿珛，是魂宫的一份子，是我买菜的时候需要考虑的人。”
眼泪顺着鬼珛的眼角流下来，她抹了一把，低下头去。
“你是精魂……”鬼月西似在思考着什么，“若你是精魂，一切就说得通了……”
“什么？”鬼珛抬头问道。
“难怪兄长要送你出嫁……若你是精魂，按照魂境的律条，宫主之位代代相传，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宫主的位置，应该传给你……也就说，若是兄长任期满了，顺利飞升，你是那个要在魂境孤守两千年的下一任宫主……可若是你在他在位期间出嫁了，他就要替你来守这两千年……”
“一定……一定是我吗？”鬼珛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然还能是我吗？”
“所以按照规矩，应该是我。”泪水又漫上鬼珛的眼眶。
“自然是你。”鬼月西道。
鬼珛想起鬼月离的话，所以……他意思其实是……
她感到内心一阵心悸，一阵暴雨在干涸的土地上淋下来，要将一切都毁掉。
她伸手摸了摸魂刀，任凭刀口划破手掌，鲜血源源不断地被魂刀吞噬，似乎她的血只要源源不断地流进去，鬼月离就能回来。
——
鬼月离没有回来。鬼珛和鬼月西在找遍了三界和魂境，都没有找到复活鬼月离的方法。
最开始去的是天界，礼辰留答应帮鬼珛寻遍整个天界。
无果。
“阿珛，对不起，若是我那一日早些赶到，或许……”
“没关系，”鬼珛笑了笑，“天界没有办法，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若是天君发现了天界的什么古籍有什么办法，可一定记得告诉我。”
礼辰留看着鬼珛的眼睛愣了一会儿才说道：“好。”
他看着鬼珛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她看起来比从前憔悴了太多，眼中的光也暗淡下去了。
他突然叫住她：“阿珛！”
“啊？”鬼珛回过头来。
“阿珛，我知此话我不当讲，只是看你如此殚精竭虑，我又不得不讲……”礼辰留语重心长。
鬼珛笑了笑，“若是与救月月离无关，天君还是不要讲了。”
“不，我要说！”礼辰留追了过去，“阿珛，我问遍了天界所有的生死官、轮回官，他们的回答是什么你知道吗？没有一点办法！这是没有一点办法的事情，阿珛，你这样把自己困在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情上，又是何必呢？”
“天君也说了，这是天界的看法。生死轮回是三界的事情，天界没有办法是天界的事情，再说了，天界修长生，本就在死道上无甚精进。”
“那你在另外两界找到办法了吗？”
“还没有寻尽呢……我怎么知道……”
“没有寻尽？那地界的寂灭地你去了，人界的玄黄宫你也去了，其他的七十二道场，三十九法阵，你样样不落，你还有哪里没去？
“阿珛，不是我拦着你救人。若是有办法，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帮你。只是月离鬼君他只魂未留，你生长在魂境，还是魂境的鉴魂师，应该早就很清楚，这三界，若是存在救鬼君的办法，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在魂境！最有可能救回他的，就是你们魂境的人，不是吗？
“可是你很清楚，就算是魂境，也并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没有游魂的情况下，将人给救回来，不是吗？”礼辰留的语气沉重又无奈。
“四处都没有办法……”鬼珛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半步。
是，礼辰留说的，她早就知道。只是她不愿意承认，而鬼月西也和她一起，不愿意承认。
鬼珛突然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卯在心中的一股子劲突然被卸了下来，周边都开始“嗡嗡嗡”地响起来。
她停了一会儿才稳住心神说道：“可是三界这么大……总是还有……”说着她突然看向礼辰留：“不对，还有一个地方……”
礼辰留被盯地有些发怵。
一刹那，他似乎在鬼珛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他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绝对不可以！”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对不对！说明你也觉得有可能是不是？”
“不，我不知道。况且无妄境现在在尼音刹天，我们也进不去，他们也不会让我们进去……”
“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正是说明有问题！说不定月离的游魂就在无妄境里，否则怎么会那么突然地凭空消失呢？当时与释海对抗的是我，我都没事，为什么他会被伤地这么严重？”
“可是也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时释海与你对抗时，并没有死，他是死在了鬼月离的手上。”
“是，我想过。有这个可能……”
“所以，这样的话，就和无妄境没有什么关系……按照你说的，若是释海是死在你的手上，此时无妄境开始作祟，那么受伤的，也不可能只有鬼月离一人。”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鬼珛摇着头，不愿意承认，“那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都没有消失……有没有可能，我的散魂决没有用，释海没有死，鬼君也没有死，他们只是在打斗中，同时掉进了无妄境里。”
礼辰留陷入了沉默，这个可能不是没有。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阿珛，我从前便听说，你是魂境最好的鉴魂师。”
鬼珛也陷入了沉默。
我是魂境最好的鉴魂师……
可是万一我就是……
天界的云一卷一卷地冲过来，快到眼前的时候，又消失。
“再好的鉴魂师，也有失手的时候。”鬼珛轻轻道。
礼辰留拗不过鬼珛，还是带着她去了尼音刹天。
经过礼辰留的多番说和，两人进入尼音刹天，来到了无妄境旁边。
一个值守的童子坐在旁边，昏昏欲睡的样子。
鬼珛和礼辰留从旁边走过去，那小童子似乎也没有察觉。只是两人刚迈进去两步，就被一阵光波给掀了出来。
纵然是两个灵力如此深厚的人，也险些被震地摔倒在地。
“无妄境开启了混元模式，现在谁也进不去，两位还是过些日子再来吧……”小童子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了一个哈欠。
“混元模式？什么是混元模式？”
“呃……简单来说呢，就是这无妄境，开始内部消化了，生成了一层自我保护的结界。”小童子道。
“你说这结界，什么人也进不去？”鬼珛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
“两位刚才不是感觉到了吗？”小童子伸了伸懒腰，甩了甩手上的拂尘。
“既然是结界，又怎会没有破解之法？”
“哎呀，我只是比作结界并不真的是结界，这是无妄境在自我保护，除非有人能将它彻底毁了，否则是进不去的。当然了，若是彻底毁了，也就没有进去这一说了。”
“那……这无妄境的内部消化，是否会消化掉一些人？”鬼珛有些慌张。
“这……人各有命，小君就不要勉强了。”
童子见鬼珛忧心忡忡，又道：“二位身手不凡，想来二位所寻之人必定也非凡俗之辈，八百年后二位再来，一定能寻到想寻之人。”
“八百年……你是说，八百年后，无妄境会重开？”
小童子避而不答，只道：“届时机缘，定会大些。”
回去的路上。
可是万一，月离不在无妄境呢？
这世上就真的没有复活他的办法了吗？
鬼珛想着想着，手又在魂刀上划拉了一道口子。
最近不知是这魂刀吃得太多有了灵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会主动收回刀锋，以免鬼珛受伤。
鬼珛拍了拍魂刀，有些无奈：“你倒是个懂事的。”
魂境。
鬼珛和鬼月西经过一番讨论都认为不能这么干等着，还是应该继续找办法。
三界之大，万一呢？
不过，就谁去找的问题，两人陷入了争执。
都不想留在魂境，都想去外面找办法。
小龙魂见两人争执不下：“要不我留在魂境？”
“不行！”鬼珛和鬼月西转头异口同声道。
“当……当我没说……”小龙魂被吓了一跳，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你们继续……”
魂宫已经沉寂了许久，如今连争执都变成了热闹。
最后，因为命体的缘故，鬼珛的理由更胜一筹，得到了机会。
只是这机会虽然得到了，往后的日子却是一日胜一日的无望。就好像是在练一个永远无法提升的功法，所有的努力到了最后都显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