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信州城口便被拦下来了。
“里面的人下来!检查!”
守城的官兵喝叫一声,马夫连忙下马,与他解释:
“军爷,这位是我们如意书坊请来的抄书先生,您行个方便……”
那兵头年纪不大,倒是十分张狂,一把将马夫推搡到一边,骂道:
“去你爷爷的!老子顶着脑袋办的差事!如何与你行方便!”
墨觉闻言,掀帘下了马车,拱拱手施礼,说道:
“军爷勿怪,车中只有我与娘子,您尽管查就是,不过,怎么今日防守如此紧张,城中这是又发生何事了?”
墨觉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交领长衫,头发用木簪束了起来,本就生的一副好容貌,又带了些许病气,此时看来颇像腹有诗书的文弱书生。
那小兵头上下一打量,撇撇嘴,他最烦这些个酸酸腐腐的读书人,一时间,没好气的骂道:
“你打听这些要作何!莫不是存了逆反的心思!来人,给我抓了,带回去细细审问!”
“且慢!”
远处一声喝,那小兵头抬眼望去,立即转了神色,谄媚迎道:
“呦!王捕头!您怎么巡到这里来了!快快,快坐,喝口茶歇歇脚!”
墨觉冷冷盯一眼小兵头,唇角微勾,眼神如看死人一般,继而也侧侧身,脸上瞬间挂起和煦的笑容,与那走来的带刀捕快,热情招呼道:
“大舅哥!”
小兵头闻言,立即扭头,错愕地看他一眼,又看看向不远处。
王长青身着皂衣,手握佩刀,踏着四方步,从城门洞缓缓穿过,走至近处,与墨觉略一颔首。
小兵头立刻反应过来,脸上也堆起讨好的笑容,与王长青小心问道:
“王大哥,这位是……”
“这是我妹子的新婿。”
小兵头立即亲热拉起墨觉胳膊,口中说道:
“哎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位哥哥莫要生气,小弟也是公事公办,快快快,放行!放行!”
墨觉不着痕迹的将胳膊抽回,顺势拱手,假意推让:
“这怎好!还是请官爷……”
那小兵头索性也与墨觉揖了揖手,点头哈腰说道:
“哎呦哥哥,您这是折煞我,王大哥可是如今太子眼前的红人,家中人能有什么问题!我可不敢怠慢!”
王长青也与墨觉摆摆手,视线却从他脸上越过,看向他身后垂下的马车帘子,口中问道:
“无妨,只你一人前来城中?”
还未等墨觉回答,阿婵掀帘,漏出个灿烂笑脸来:
“长青大哥!”
王长青一张肃静的脸上,立即有了笑意,语气也柔和下来:
“阿婵……”
阿婵探出身,扶着马车边缘,木着一双眼,便要摸索跳下来。
墨觉伸手去扶,同一时间,王长青也上前一步,向阿婵伸出了手。
那墨觉离得更近些,率先抓住了阿婵手臂,侧头冲王长青一笑,口中熟稔说道:
“大舅哥,自家娘子,我自己来吧!”
王长青脸色顿时僵住,讪讪抽回手来,握紧刀把,又向后退了一步。
小兵头见此情形,识趣的悄悄退后到一边,继续检查旁的车马。
那墨觉拉着阿婵的手臂,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手臂环住纤腰,口中柔声说道:
“娘子小心点,你方才可有磕碰?”
阿婵只当他此时突然虚情假意的,是怕王长青看出二人假成婚的端倪,于是不予理会,只想找机会,从王长青口中探听城中出了何事,怎又突然开始严查起来。
她想要站直身体,可身形还未动,那腰间的大手便瞬间使力将她禁锢住,令她不能动弹。
阿婵无奈,只得继续倚靠在墨觉身上,与王长青说话:
“长青大哥,听你嗓音疲累,近来可是忙些?”
王长青耳中听着阿婵关切的话语,眼中再次有了笑意,他一边打量阿婵的眉眼,一边仔细回道:
“是了,最近城中又有漕运官员被杀,现下城防紧密,人心惶惶,我奉太子命,参与查案,只是现下尚无线索。”
王长青向来是对阿婵不设防的,阿婵只是一句普通的关心,却令他心中生起一股暖意,不自觉地便将事情倾吐出来。
“长青大哥,天气冷了,你日日在外公办,可要多穿厚实些,仔细身体!”
王长青闷闷嗯了一声,手在刀柄上摸索,又道:
“阿婵……阿婵……”
墨觉瞥一眼她二人,阿婵盲着一双眼,笑意盈盈的,令那王长青视线黏腻,一转不转,墨觉心中不悦,于是适时打断,出言恭维道:
“呦大舅哥,这是得了贵人青睐,官运亨通了!”
这话听得王长青有些刺耳,他并不是个钻营之辈,他只是珍视太子的信赖,想要将差事,尽心尽力办好。但这墨觉神色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王长青敏锐捕捉到了,他立即想起先前那张缉捕告示,瞳孔微缩,打量起墨觉那双凤眼来。
王长青笑意还未收,口气已然转冷,问道:
“我方才听得你今日是受那如意书坊相邀,来做抄书先生?”
“是了,咳咳……”
墨觉一阵闷闷的咳声,说话也断断续续:“大舅哥,你瞧,我来……咳咳……送抄好的书籍,阿婵来与薛娘子送绣活儿,咳咳……”
墨觉掀帘,让王长青查看。
他用袖子掩了口鼻,偏头又是一阵咳,阿婵连忙与他拍背。
王长青只瞥了一眼,便将眼神移开,转而看向马车内,口中问道:
“你这身板怎么一日不如一日?”
“咳咳……近来天气转冷,阿婵夜里多与我争抢被子,致使我受了些寒凉,不碍事儿的……咳咳……”
这墨觉说起来是倒是甜蜜,阿婵并不好当着王长青的面拆穿他,只得心中撇嘴,手中拍背的力道加重,发出闷闷的砰砰声。
王长青心中酸涩,只当是他夫妻二人间的打情骂俏,黯然转了眼神,暗自深吸口气,绷住脸色,又问道:
“之前听闻你是那邻府阙县之人,家中开铺子的,怎么如今想起做抄书先生来了?”
墨觉抬抬瘸腿,坦然应道:
“咳咳……我与阿婵成了亲,不想娘子再做那猎户的活计,风餐露宿,十分辛劳,我又身体病弱,腿间有伤……咳咳……于是我便找了这活计来。”
墨觉回答的天衣无缝,但王长青总觉有些隐约不对。
一个人太过完美,总显得有些刻意。
比如现在的墨觉,一副文弱书生的扮相,衣衫气质倒是十分标准,仿佛在哪个书院里,埋首苦读多年,刚刚下山的。
但王长青之前见他几面,印象中,这墨觉总是个锋芒毕露,恣意潇洒之人,与今日形象大相径庭。
莫非是因为病弱?
王长青沉吟一下,又试探说道:
“你的户籍文书我已派人去阙县补办了,届时一并迁与阿婵户下,你当如何?”
墨觉眼中含笑,大方谢道:
“那自然是极好的!小婿多谢大舅哥相助!”
……
阿婵与墨觉上了马车,与王长青作别。
马车支支悠悠的进了城。
王长青站在原地,望着马车,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那个小兵头,又笑嘻嘻地凑上来:
“王大哥,你几时有的妹子,怎不曾听兄弟们说过?”
王长青苦涩一笑:
“邻家义妹……”
小兵头机敏,从王长青的神情中嗅出些非同寻常的意味来:
“青梅竹马?”
王长青顿了顿:
“并不是。”
他与阿婵认识不过三年,那时还只是衙门里一个并不出彩的小捕快,起初只是受长辈之托,为她跑办户籍文书。
猎户娘子说,这女子是林中捡来的,病重遭了家人抛弃,从山崖上摔下来,万幸才拣回一条命来,既然有缘相救,便收了她做养女。
他为录写户籍文书,这才与她见第一眼。
她那时一身伤病,眼睛缠了布,瘦弱一团缩在榻上,身上漏出来的皮肤皆是结了痂的伤疤,她麻木地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好似一朵随时枯萎的花。
可是她一开口,又像是春日暖阳一般,充满了生命力,她会一口一个“长青大哥”的叫着,还会蒙着眼睛,回给他甜甜的笑意,令他心头有一块儿空缺慢慢填满。
他那些时日,每逢休沐便会回五岭村中看她,看她一日日康健起来,伤疤一片片愈合了,能在榻上一点点坐起了,能拄着木杖慢慢挪去院中了……
唯独拆掉蒙眼布的那日,她哭了,一双漂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暗,再也不能看见,她落了几滴泪,滴答滴答,全砸到他的心尖上……
可是片刻,她又坦然又平静的接受了残缺,反而转来安慰他……
王长青深吸口气,他知道有些事或许是一辈子的遗憾。
他收拾了心情,拍了拍小兵头的肩背,迈起大步,也进了城中——他决定去如意书坊门前查探一番,那墨觉委实透着些古怪。
……
而这边,如意书坊的马车,先送阿婵到了锦绣坊门口,墨觉将阿婵送进店中,与那薛娘子寒暄几句,便又上了马车,匆匆走了。
薛娘子拉着阿婵的手,将她亲热地引到内间,又吩咐伙计端了点心茶水来,二人便一同坐在桌前。
薛娘子打开绣品包袱,接连翻看了几张,便另伙计拿下去,按照往常惯例一一结钱。
阿婵有些意想不到。
薛娘子每月雷打不动地,都会来五岭村收些绣品,出手阔绰,来者不拒,哪怕是猎户娘子那不算精巧的绣品,也能换上不少银钱。
阿婵心道是这薛娘子生意兴隆。
但上次与那薛娘子初见,阿婵在店中坐了几个时辰,发觉生意惨淡,十分冷清,不像是能够流通这么多绣活儿的铺子。
况且,阿婵偷偷打量薛娘子的吃穿用度,皆是上好的。
阿婵不免疑问,这薛娘子是何来头,一个独身女人,能有如此殷实的家底……
“阿婵妹子,你这新婚日子过得可好?”
“还好,莫大哥与我相敬如宾。”
薛娘子与阿婵递了一块点心:
“吃吧芙蓉糕。”
语气中仿佛笃定阿婵,十分喜爱这个口味。
阿婵倒了声谢了,眉头却轻轻动了动,假装摸索着接过来,转而又说道:
“薛娘子,我早饭吃的晚,可否与你分食一块?”
“当然。”
薛娘子又将点心拿过来,一分为二,一半放进阿婵手心里,一般放入自己口中。
阿婵瞧见她吃了,心中松口气,也将那点心含进嘴里。
果然,点心一入口即便是一股馥郁的花香,夹带着油酥的馨甜,令阿婵心中喟叹。
薛娘子见阿婵喜欢,笑了起来:
“我原先娘家有个妹妹,与你差不多大,和你口味相似,她也特别喜爱这芙蓉糕,我每次见到你,便好像见到了她一般……”
原来如此,阿婵踏下心来。
薛娘子又从小罐子里,倒出一碗牛乳,递到阿婵手边:
“她也喜欢喝这牛乳,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阿婵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薛娘子又道:
“要大口喝,才奶香浓郁!”
阿婵依言又接连喝了几口,顿觉下腹一阵温热,十分舒适。阿婵眼神不敢乱动,只用余光撇见那薛娘子喜笑颜开,看着她满意点点头……
下周事情比较多,可能只有一更哦!请耐心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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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偶遇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