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婵是从昏睡中蓦然惊醒的。
她倏的一下,直挺挺地坐起身来,梦中的窒息感,令她不住地大口喘息,盖在肩头的鸳鸯锦被,随之滑落下去,漏出领口大敞的白色里衣。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夜的噩梦,醒来一身冷汗,心中却有点茫然无措,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阿婵平复了心绪,这才偏头去看,才发觉床帐不知何时已被人挽起,屋中暖烘烘的,竟然燃起了炉火。
阿婵一时有些错愕,再看周遭,齐齐整整如平日一般,真是奇怪,昨夜睡前,屋中明明满是狼藉,而此时,已被人收拾个干干净净,房间中央又生了火炉,而且那炉中炭火并无烟尘,不像寻常百姓所用之物。
莫不是老天垂怜,半夜派了田螺姑娘来?
阿婵下意识地看向身侧,那墨觉静静躺着,换了一身白净里衣,仍在沉睡着,只是他唇色惨白,如纸一般,气息游离,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股灰败的气息。
阿婵顿时十分惊诧,这仅仅过去一晚,这人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就像要盖上棺材板一样。
脑中突然一阵细丝般的抽动,疼得阿婵皱起眉,闭上眼。
甫一陷入黑暗,一些画面顿时闪现在眼前,阿婵立刻记起,昨夜他是被这墨觉用小瓷瓶迷晕的!而且还是两次!
她紧张着心情,被迫陷入昏睡,从而致使她做了一夜繁杂又离奇的噩梦——要么是几个黑衣人缠斗,刀光剑影,要么是青面獠牙的女鬼腐尸,推她坠入深渊……甚至,她竟然还梦到那墨觉在黑夜中扛着她,跃进深林,四处躲藏……
身侧墨觉轻微动了下,阿婵立即收敛表情,继续端起一副茫然无措的盲眼样子来。
“娘子早。”
墨觉好似松松懒懒地打了声招呼,声调如往常般轻松,但盖不住他嘶哑的嗓音,虚浮的气息。
阿婵察觉不对,立即柔声细语,关切问道:
“夫君嗓音怎么这般样子,可是有何不适?”
墨觉胸腔返上一股黏腻的热流,他勉强压着咳意,平静回答:
“不曾,娘子宽心。”
阿婵悄悄在心中不屑的冷哼一声,这人当她是三岁孩子呢!已成这副模样了,还在嘴硬什么,只是合衣睡了一夜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阿婵是个宿在他身旁的妖精,专会吸他的精气!
阿婵继续明知故问:
“这屋中怎的如此暖和,可是生了火炉?”
墨觉闻言,缓缓偏头去看屋中,也仿佛是第一次见那火炉一般,只是口中照常应道:
“是了,昨夜下雪了,我怕娘子冻着,便夜半起来生了炉火。”
下雪了?
阿婵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窗棂,窗外确实积了一层雪来,难怪她昨夜梦中,曾梦见细雪落到脸上,冰冰凉凉的……
细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梦中怎会有如此真实的触觉!
阿婵顿时反应过来,昨夜分明是发生了什么!她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不一定只是梦境!
而且,这瘸子方才的神情,分明是在胡说八道!他定是也不知,这屋中火炉从何而来。
可是,既然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阿婵决定起来,寻机查探些屋中的蛛丝马迹,于是再次善解人意般柔声说道:
“夫君,天气冷,你且躺着,我去做些羹食来。”
还未等那墨觉言语,阿婵便准备起身下床。
奈何墨觉硕大一个,直挺挺堵在床边,阿婵须得翻过他,才能下到床下。
阿婵同时还要装着眼盲的样子,硬着头皮,抬手向前摸索着下床,她已经尽量自然地避开一些特殊部位了,可那瘸子还是勾起唇角,盯着她,挑眉问道:
“娘子摸我胸口做甚……”
“娘子,难不成又要搔我腰间的痒肉。”
“娘子,莫要往下了……”
这瘸子简直是揣着明白,故意使坏,明明他病怏怏的躺在那里,纹丝不动,阿婵也什么都没做,但这语气、这番言辞,又好像他二人什么都做尽了。
阿婵顿时顶个大红脸,不觉手脚加快,准备抬腿从他身上翻过,这边阿婵刚一动作,那边墨觉便随着阿婵的动静,弓起了一条腿,正挡在阿婵身前,阿婵被他冷不丁绊了一下,立刻向侧前方歪倒。
“嗯哼……”
那墨觉口中随即发出一声闷哼,又轻又哑,配着他病弱苍白的神色,一时间令人遐想联翩,他看一眼阿婵的颊边红霞,脸上努力扯出几分笑意,说道:“娘子看似瘦弱,压我身上倒如千斤鼎般……”
而阿婵半个身子伏在他的胸前,眼神不小心落在他的眉眼间,不敢乱动,一时间晃了神,并未来得及像往常般出言反驳他。
现下的场面如此熟悉,又如此暧昧,仿佛又回到昨夜,与他摔倒地上鼻尖贴着鼻尖之时……
他的唇是软的。
这个念头一起,阿婵脸上的红霞顿时蔓到耳尖,使耳垂上那颗精致的小痣也越发显眼。
阿婵随之懊恼:她简直是色令智昏!
墨觉不动声色的,将阿婵的神情尽收眼底,接着他的眸光闪烁,眼神一点点向下游移,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深了起来,连带着苍白的脸色也有了一丝生机……
他忍不住闷闷咳了几声,勾勾唇角,又懒洋洋说道:
“娘子姿容出尘,红色倒是十分衬你……”
阿婵立即从他身上弹起来,手探到衣领前,果然,里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挣开了些,漏出里面红地描金的肚兜来,阿婵刚要瞪眼与他分说一二,那墨觉抢先又道:
“往日娘子对我多有撩拨,今日细看来,实是我不识抬举了,咳咳……不过,我现下已改了主意,若我病体康复,定要与娘子做一对人间羡侣……”
好哇!这人着实狡猾!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拿阿婵先前的撩拨堵在话前,若是阿婵此时与他计较,倒显得她扭捏拿乔,前后不一了!
阿婵本就偏头不敢看他,此时简直又羞又气,好在,她也算不得什么视贞节如命的烈女,而且男女之事,还不一定是谁吃亏。况且,眼下,这人是她唯一能抓到的线索,若能顺势取得他的信任,甚至引他情根深种,从他口中套出消息,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于是,阿婵决定以身入局,将戏做足。
她狠狠心,突然俯身凑上他的唇间……
他的唇确实是软的。
起初,阿婵仅仅是含住了墨觉的唇珠,却在随后,鬼使神差般,轻轻吮了一下,那墨觉身上的肌肉瞬间紧绷,他意外的抬眼看向那近在咫尺、紧闭双眼的阿婵,一双凤眸中,有了些异样的神采……
阿婵怕他看出破绽,本就想示威即可,点到为止,但是,这个吻却失了控——墨觉比她预想中更为沉溺。
阿婵正欲抽身下床,刚有些起身,一双大手掐在她的腰间,令她动弹不得,接着,墨觉又抬起一只手来,扣住她的后脑,更加强势地回吻上来,他先是用力咬了一口阿婵的下唇,趁着她吃痛微张唇齿,将舌头灵巧地探过贝齿,与阿婵纠缠一起……
比起阿婵吻的蜻蜓点水,墨觉吻的实在霸道,实在缠绵。
阿婵心中慌慌,头脑发麻,鼻息间,全是那人口中的药香,也正是这股药香,令她二人唇齿纠缠间,先是苦涩,后来慢慢回甘……
不知过了多久,那墨觉终于不舍般,再一次狠狠咬了阿婵的唇角一下,仿佛心中涌动着一腔难以言明的爱意,可又拿她无可奈何。
而阿婵脑中立即清明起来,她一把推开墨觉,反手捂着嘴唇,想要把刚才温热的触觉摸去。她的眼神不敢乱动,只得死死盯在眼前被面上,那只针脚细密的鸳鸯来……
那墨觉察觉不妥,悄悄侧身,将微微隆起的弧度掩了去。
阿婵这才反应过来,那只鸳鸯下面是什么,但是眼神此时若要动了,便要将复明之事暴露……
阿婵心头扑通扑通跳着,她本就在盘算着,如何令墨觉对她生起欲罢不能的情愫,但这情愫来的比料想中神速许多,好似逢场作戏一般,她又不免心头发慌。
墨觉却轻轻笑起来,他的唇色此时红润了许多,一双凤眼中少了些疲意,多了些神采,他道:
“为夫也是想明白了,虽说为夫一表人材,芝兰玉树,但有缘相逢,人生苦短,娘子若是对我有非分之想,我也不是不能屈身,从了娘子,只是有一件……”
阿婵皱起眉,耐着性子,准备听听这狗嘴里如何吐出象牙来。
墨觉顿一顿,接着说道:
“……你我若是生三两个胖娃娃,算是多了些,娘子不免要辛劳,依我看,倒不如生个女儿,如娘子这般可人,那便好极……”
阿婵胸口堵了一口气,又是她新婚那日所说的戏言,阿婵简直要啐他一口!
这个墨觉好生狡猾,先前他假意退缩,令阿婵松了许多戒备,今日又在阿婵头昏脑胀之时,反将一军!
也许,她二人本就是同一种人,因此才势均力敌,不分伯仲。
阿婵正欲自认倒霉,门外却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大门掩着,秀莲婶娘停在门口:
“阿婵,莫觉,你二人可起了?”
机会来的恰好,阿婵顾不上许多,连攀带爬,逃也似的下了床,口中高声应道:
“起了婶娘。”
她胡乱抓了衣架上的衣服披上,去了外间开门。
刚一拉开屋门,秀莲婶娘便夹着一身寒意进了屋。
她扶住阿婵,手中提着竹篮,口中不停:
“昨夜雪下的大,我怕你二人没有备下吃食,所以早早送来些菜羹蒸饼,快趁热吃些……不过,你这屋中倒是十分暖和,呦,何时生了碳火?”
“昨夜夫君起来燃的……”
阿婵脸上红晕未退,木着一双眼,摸索接过竹篮,放在桌上。
秀莲婶娘察觉她神色有异,有些疑惑,待仔细一看阿婵,这身上披着的竟是那墨觉的吉服!秀莲婶娘立即向卧房探一探头,见那墨觉合着里衣,好似一本正经地靠坐床边,心中顿时明白了:
“老身可是搅扰了你二人的好事?”
阿婵手中的碗碟一滑,屋中墨觉又闷闷咳了几声。
秀莲婶娘一拍大腿,懊恼补一句:
“哎呦!天杀的我老婆子,人老了,也糊涂了,怎么能这般早,便来搅合你二人……”
说罢便要转身出门,阿婵连忙拉住:
“婶娘!不是您想的那样!”
阿婵正要解释,那墨觉却在房中接过话来:
“婶娘说笑了,幸得您挂念照拂,哪有什么早的。”
一句话,提了“早”,却唯独没有反驳“搅合”二字。
秀莲婶娘有些犹疑,但不敢再进卧房了,只站在门边打量一眼墨觉脸色,有些不放心的嘱咐道:
“你可好些了?成了婚,可要强量起来,莫要做那病秧子,叫我家阿婵吃了苦头!”
“婶娘说的是,小婿定然不叫您失望。”
秀莲婶娘点点头,稍稍满意,眼神一不小心又扫过床侧枕边,那处有点点血迹,似红梅映雪。
秀莲婶娘顿时明了了,不免心中懊恼:哎呦喂!我老身怎么这么不长眼色!
不过,这小两口到底是年轻人,如胶似漆的,怎么能在那处……
不怪秀莲婶娘误会啊,这屋里氛围太暧昧了~
不过战损小墨,也不可小觑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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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意外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