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的话,仵作今早验了尸,言说张大郎死了近两日了,并无外伤,应是死于醉酒心卒……头部所受伤口,乃死后所为……”
堂外又是一阵纷乱:
“张大郎或许是深夜饮酒,不幸走进了深林猝死了,死后受那野兽啃食……”
“况且,她们小两口,二人昨日刚刚完婚,前两日一个在村中待嫁并未出门,一个在木屋筹备,有杂役可证……”
张立德心中着急,恐怕节外生枝,忙又拱手道:
“大人!我侄儿是否为她二人所杀,用了刑,审一审便知!”
知府大人听那堂下的情形,心中跟个明镜似的,那张立德如此心急,并不为真相如何,人既死,不能复生,若是能拉上一二个垫背的,倒也算出口恶气。
而这堂下二人,他也早已问过底细,一个眼盲失祜,一个流离失所,都无别的凭仗,呵,平头小百姓,还能在衙门中翻出花来不成?
况且,早上张立德来求见时,除了递了重礼,还言说睢县今年征粮,可将浮收多与知府几成……
知府大人心中已有了计较,抬手再次摸向令牌:
“来人!”
令牌眼看就要落下,谁知那一直跪坐地上的盲女,突然出言道:
“大人!事关太子!请三思!”
一时间,如惊雷炸响,堂中众人神色惊异,那张立德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阿婵喝道:
“山野村妇,吃了豹子胆了!竟敢攀咬太子!”
这下知府大人也面带恼意,斥道:
“来人,将这无知蠢妇,押了打三十杖!”
三十杖?打完人也就凉了。
阿婵心知,那张立德有意要治她于死地,此时若不搏一搏,恐怕过不了今日,便将变作一滩烂泥。
于是,一横心,扬起脸,除却一双盲眼噙着泪珠,似欲语还休,浑身上下倒是透出一股子决然之意:
“大人!且慢,且听阿婵分说一二,再行刑也不迟!”
张立德摆明不让阿婵有一丝生机,堵道:
“呵,知府大人日理万机,凭甚听你个瞎眼的蠢妇分说!”
堂外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山村乡野死了一个人,怎么就能与高高在上的太子牵扯上了?
阿婵眼神不敢乱动,侧耳听着众人的动静,她此时虽如砧板上鱼肉,但骨子里仍生出一股没由来的倔强,并不想轻易认命。
她深知,那衙门中有的是屈打成招的手段,只有将水搅浑,攀扯更大,才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哪怕只能拖个三两日,或许也能另有别的机缘自救。
阿婵不慌不忙,盲眼落在知府的案前,似成竹在胸,又不卑不亢道:
“大人为人高义,铁面无私,何不听小女子一言,以彰明德!况且,此事干系重大,若有人假意混淆,致使真凶逃脱,危及贵人性命……”
阿婵顿了顿,悄悄瞥一眼那知府脸上若有所思的神色,又接着补上一句:
“至于我二人,此时皆在堂中,一个瞎眼,一个瘸脚,若真是有罪,左右也逃不出这衙门口……”
那知府闻言,眼神不住审视堂下各色人等,一时迟疑:
那村长夫妻二人,一听攀扯了遥不可及的贵人,早已吓得伏跪在地上,那瘦弱盲女此时神情格外坚定,难不成真有些旁的主意?再看她身旁那瘸脚的夫婿,更是奇怪,明明祸到临头,仍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模样,不似寻常百姓,要么是个傻的,要么就是个真有来路的……或许……
王长青站在一旁,见阿婵背脊挺直,并无退缩之意,仿佛一株开在崖壁上的岩中花,再看一眼案前仍旧沉吟的知府大人,于是横下心,深吸一口气,上前单膝跪地,拱手道:
“大人此案或确与太子有关!”
见那捕头言之凿凿,知府大人眼神眯起,落在王长青的佩刀上,不禁想起他前些日子简直祖坟冒青烟,踩了狗屎运,于太子面前诛杀了刺客,还得了赏赐……要知道太子私服至此,他连个拜谒都轮不上!……而此时这捕头如此笃定,莫不是真与太子有关?
思量一二,知府大人半信半疑将令牌抽回,说道:
“本官倒也是个开明之人,既然你言之凿凿,那就容你讲个一二,不过,若是你这瞎眼妇人故意胡言乱语,那就别怪本官治你的重罪了。”
“多谢青天大人!”
阿婵终于松口气,缓了缓继续言道:
“大人,阿婵早前听说,太子两次遇刺,刺客虽已伏诛,但并留下确凿证据,也算悬案一桩,而今早听那仵作验尸,说这张大郎胸前有一梅花印记,十分蹊跷……”
此话一出,墨觉在一旁听得心中暗笑,简直要鼓起掌来!这一屋子的酒囊饭袋,最后竟让一个瞎眼的女子破出重点。
见时机已到,于是墨觉准备推波助澜一番:
“大人,我家娘子所言甚是!小人少时走货,倒也听得些江湖传闻,据说有些江湖刺客,杀完人最喜留些印记,以此当成自己的杰作……”
比如,司雨。
司雨乃是墨觉同门,千机旁上的杀手,杀人多爱出其不意地虐杀,杀完后也要留下些风头,那梅花印记正是他独特标记。
墨觉处理尸体时,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那张大郎是自己送上门来吓死的,平白污他一双手,算他自认倒霉,只是别来给他招惹旁的麻烦,他眼下,瘸脚有内伤,功力也尚未恢复完全,又拖着一个盲女,若是入了大牢,就算逃狱都是问题。
因此,死道友不死贫道,那司雨远在天边,此时多背一条人命倒也不算些什么。
王长青侧头看向那并肩的二人,脑中不禁与昨日二人并肩拜堂的场景重合,心头一窒,于是低下头不再去看,皱眉,强压下心头的冷意也跟着言道:
“大人,确有蹊跷!小的曾翻看过衙门中的案卷,近年来有几起悬案,那死者胸前均留有同样的梅花印记……”
堂中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那知府大人一时有些云里雾里:
“这……这与太子有和干系?”
王长青几步凑上前,伏在知府大人耳边,小声说道:
“大人,前些时日太子殿下遇刺,并未真正揪出背后指使,张大郎身上印记确实罕见,或许是同一伙刺客所为,大人若能问出一二线索,太子赏罚分明,定会给您记上一笔功劳……”
知府越听眼神越亮,心思活络起来,太子微服至此,并未接受地方官员的拜谒,他正愁搭不上贵人的眼界,听这捕头一言,说不定真是个平步青云的好时机……
于是知府大人端直了身姿,抬手正了正乌纱帽,令道:
“来人,宣仵作!”
衙门内又是一阵热闹,无人发觉,府衙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驾马车,雕梁画栋,珠绣垂锦。
……
众人惊异,这知府大人突然一改之前的散漫,也不再继续搭理张立德一干人等,只顾铆足劲盘问案情,知情人皆被宣来一一察问。
待暮色四合,掌灯燃蜡之时,终于将案情察问出个大概:
那张大郎是个无赖,惯会污那女儿家清白,几日前在村中与阿婵找寻麻烦未果,心中愤懑,来了城中与友人厮混,饮酒招妓,好不浪荡,两日前夜晚,酒醉归家便无踪迹,然后便是今早在深林中,被人发现了尸身。
阿婵三日前便在村中人家里待嫁,未曾出门,墨觉也有杂役、村人证言,这几日,天色已黑便早早熄灯睡了,不曾发现有过什么旁的异动。
那张大郎身上也并外伤,仵作也已确认,毁掉五官的手法,乃是死亡后毁尸所为……
眼看案情明晰,阿婵、墨觉二人的嫌疑尽洗,只是这真凶所在何处?
知府大人一时沉吟。
这时,衙门外,有人大步流星,飒踏而来:
“刘知府,”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清隽非常,一身锦衣绣莽,雍容非凡,身后跟着二人,皆不似寻常风度。
王长青望一眼来人,登时跪拜:
“恭迎太子殿下!”
那知府大人目瞪口呆,待回神,连忙稳住阵脚,从案前快步走下,伏地跪拜:
“太子殿下在上,下官刘时春叩拜太子殿下千岁!”
刘时春心潮澎湃,心道他的好运程就要来了!日思夜想的太子殿下,这,这不就见上了吗!
只是,其他人心中倒是有些忐忑了。
阿婵垂下头,不敢看来人。
这张大郎死的与太子有何干系,她确实不知,刚才一番推论,只是情急之下的缓兵之计,虚张声势罢了。如今正主就在眼前,若是真的问起罪来,只怕在劫难逃。
阿婵轻轻叹口气,余光瞥见身侧那瘸子,头居然比她垂得更低。
稀了奇了,这人刚与知府言辩,还只是屈了一条腿半跪着,此时已然是两条腿全跪在地上,两侧乌发垂下来,正将脸掩了去,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瘸子是要作何?难不成是被这太子吓着了?
阿婵心中狐疑起来。
那太子殿下踏着众人的叩拜声,大步流星迈进堂中,径直落座在案前,身后跟着的二人,一左一右,侍立一旁,一位是太子卫率李显丰,另一位是太子近侍姚元德。
“都起身吧,”
太子一扬手,姚元德立即招呼随侍奉的丫鬟,端来一杯热茶。
“谢太子殿下!”
太子接过茶盏,不紧不慢饮了一口,待堂中众人整理一番仪表后,笑言道:
“孤偶然路过此地,见衙门中又是棺木又是囚车,便跟来凑个热闹,怎么,未打扰各位雅兴吧。”
刘时春脸上堆笑,连忙上前一揖首:
“太子殿下说笑了,本就是乡野小事,不想却惊扰殿下大驾,下官罪该万死!”
“呵,刘知府言重,与孤讲讲,今日你断的是什么案子?”
太子殿下发问,刘时春不敢多有隐瞒,只得将案情一五一十讲说出来。
那张立德听得心头发慌,村长夫妻二人两股战战,此事本就空口污人,谁成想竟碰见了微服的太子!若是深究起来,恐怕也得治他三人个诬陷之罪。
果然,太子殿下,扫视一圈堂下众人,问道:
“张师爷,你在睢县县衙任职?”
张立德额头冷汗直冒,硬着头皮上前跪言:
“回太子殿下,草民张立德,确为睢县知县吴正山大人之幕僚……”
“既如此,你应是知晓本朝律法的,那你说说,诬告他人者该当何罪?”
张立德伏首,结结巴巴回道:
“诸,诸,诸诬告,告人者,各,各反坐……”
王长青:阿婵开团我秒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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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诬告人者,各反坐。”——《唐律疏议》
谁的法制史DNA动了,我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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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府衙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