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温砚宁喊道。
“嗯?”
“你走慢点,你都快走到下条街了。”
沈梨回过头,发带差点抽到萧霁寒脸上,萧霁寒微微偏头躲过去,面无表情,耳尖却红了。
江雪凝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殿下今晚怎么有空出来?”她偷瞄了一眼沈梨。
萧霁寒没说话,温砚宁替他答了:“路过。”
“路过?”
“嗯,殿下路过这边,路过那边,走到哪儿路过哪儿,殿下的路特别多,路路通。”他说“路路通”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
萧霁寒的耳尖又红了一点,沈梨差点笑出来,可以看出来她忍得很辛苦。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前方的灯笼光被晃得东倒西歪。沈梨踮起脚尖望过去,只见巷口围了一圈人,里头隐约传来推搡声和粗俗的骂骂咧咧。
一个少年蜷缩在墙角,浑身伤痕累累,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喂!小乞丐,这可是我们的地盘。”领头的那人满脸凶狠,蹲下来捏着少年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识相的就赶紧滚。”
旁边一个小喽啰眼尖,忽然指着少年衣襟处叫起来:“老大,你看衣服那,有一支簪子!”
那老大凑近一瞧,果然露出一截玉簪头,雕工精细,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看得出质地温润,绝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他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要去拽。
少年死死护住衣襟,整个人缩得更紧了。“小崽子还挺倔。”那老大啐了一口,直起身,“小的们,上,给我抢过来。”
几个人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住手!”
沈梨跑了过去,裙角带起的风把旁边摊子上挂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温砚宁还没来得及伸手拉住她,人已经冲出去了。
萧霁寒几步跟了上去,长腿迈得比平时快了些。
温砚宁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追上去,嘴里还不忘补一句:“殿下的路,这不就通到打架现场了吗。”
沈梨跑到那少年跟前,还没来得及蹲下,那群混混先是被她冲出来的气势唬了一下。
等看清是个穿着华丽的小姑娘,领头的那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油腻。
“哟,看来今晚咱们兄弟可是要发大财啊。”他搓了搓手,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还没落地,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掠出,眨眼间便围成一个圈。暗卫们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映着街边的灯笼,把那几个混混的脸照得惨白。
领头的那人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声音都变了调:“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他拼命对身边人使眼色,那几个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不等他说完就转身跑,跑了两步还摔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沈梨见人跑了,松了口气,正要往前走,脚边忽然一沉。
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骨碌一下滚到她脚边。
他仰起脸来,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沾着灰,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声音沙哑又轻:“姑娘……收留我吧。”
沈梨下意识凑近了些,那人剑眉星目,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明明满是狼狈,骨相却生得极好。
“不对,这眉眼好熟悉……”她想了想,忽然瞪大眼睛。
好啊!
“阿晦?你不就是那个逃出去的白眼狼吗?”
沈梨上下打量他一眼,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小时候就长得好,现在长开了,比从前更好看了。
晦依旧维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姑娘,可怜可怜我吧。”
沈梨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她弯下腰,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两道视线已经快把她后脑勺烧穿了。
左边温砚宁还提着兔子灯:“阿梨,捡猫捡狗也就算了,怎么还捡人啊。”
右边,萧霁寒笑容温和:“此人来路不明,不如交给我处理。”
江雪凝好不容易跟了上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沈小姐该不会是想把他捡回去吧,不过我也赞成太子殿下的说法,毕竟他…”
江雪凝的话说到一半,眼睛都直了。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个少年,灯笼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给一幅绝佳的画卷镀了层暖色的边。
世上怎么会有长相如此好看的男子呢?
江雪凝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来路不明、不合规矩的全被这张脸炸得烟消云散。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飘了起来:“沈小姐你不捡的话,我可就带回去了。”
这话一出,温砚宁挑了挑眉,萧霁寒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沈梨猛地回头,瞪了江雪凝一眼。
“别啊,我要的!”
她速度极快一把将晦从地上捞起来,也不管人家身上还带着伤,直接揽进怀里。
晦被她这么一拽,几乎是半靠在她肩上,那双好看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带着挑衅的意味看着温砚宁和萧霁寒。
沈梨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扫了一圈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晦的脸上:
“本小姐不计前嫌,你就跟着我回府做我的贴身侍卫。”
晦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声音轻柔又乖巧:“誓死追随大小姐。”
江雪凝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到底是没忍住,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沈小姐,你这贴身侍卫……还缺不缺副的?”
温砚宁悠悠叹了口气:“阿梨,你这捡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萧霁寒没说话,只是看了晦一眼。
沈梨低头检查晦手臂上的伤,嘴里嘟囔着:“走,回府上药,这伤口再不处理该留疤了,长得这么好看的脸,留疤多可惜。”
她拉着晦,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怀中紧护的那支簪子,忽然停住了,那是梨花玉簪。这不是她五年前为了给他买祈福手绳,亲手押出去的那支吗?
“这簪子?”
“我赎回来了。”
五年前。
晦从沈府逃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有手腕上那根红色的祈福手绳,系得紧紧的,像是在提醒他,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他求过平安。
逃出来的第一晚下着大雨,他缩在城郊一间废弃的马棚里,雨水从破漏的棚顶滴下来,砸在他身上,冷得刺骨。
他抱着膝盖,把那只系着手绳的手腕贴在胸口,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要活着,要报仇,要拿回属于爹娘的东西。
他还记得娘亲贴身婢女说过的话。
那年他还尚在襁褓,爹娘是朝廷官员,因被奸人诬陷,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娘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塞进婢女的怀中,用气音说了句“带他走”,便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婢女抱着他趁乱逃出了京城,寻了一处偏远的村落,隐姓埋名将他养到三岁。
三岁那年,婢女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将他爹娘的冤屈讲给他听。那时他还不太懂什么叫“满门抄斩”,什么叫“奸人所害”,但他记得婢女哭了很久,眼泪滴落在他手背。
可老天终究没有放过他们。同年秋天,一伙土匪闯入村落,烧杀抢掠,婢女将他藏在地窖里,用身体堵住了窖口。
他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刀砍进血肉的声音,还有婢女最后喊的那句“小少爷,别出声,活下去。”
土匪走了以后,他从地窖里爬出来,婢女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
娘亲留下的遗物也被土匪搜刮殆尽,而他被土匪发现了,转手卖给了路过的戏班子。
戏班子的日子不好过,班主让他去斗兽场,从小面对凶恶的猛兽。他咬着牙撑了好几年,后来有一个大小姐护在身前“我要买他!”
沈府的日子比戏班子好太多。有饭吃,有衣穿,还有一个大小姐动不动就往他怀里塞糕点,笑眯眯地喊他“阿晦阿晦”。他在沈府待了许久。
直到那天夜里,他梦见了婢女浑身是血的模样,他不能再等了。
从沈府逃出来的那一夜,他走得干干净净,只带走了手腕上那根祈福手绳。
此后几年,他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最难的时候,他在寒冬腊月里翻过富贵人家的墙头,偷过半块馒头,被人追着打了好几条街。后来他摸到了门路,开始做杀手。
接任务,杀人。一个人头二十两银子。
他不挑任务,只要给钱,他都接。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两年多,他身上的伤疤比过去的年月还多,但银子也慢慢地攒了起来。
有一次出任务途中,他路过一个旧货摊子。摊上摆着零零碎碎的杂物,他本没有在意,抬脚要走,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一角。
那是梨花玉簪。当年沈梨亲手从发间取下这簪子,拿去当铺抵押,只为给他买一条祈福手绳。
他记得她说的话:“这是本小姐送你的,不许摘掉。”
他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抬眼打量他,笑眯眯地伸出食指:“公子好眼力啊,梨花玉簪,一千两银子。”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还价,转身离开。
那一千两,是他后来接了无数个更危险的任务,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杀过江湖上的亡命徒,也杀过官场里的暗桩,有好几次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最后他成为了人们口中十恶不赦的江湖第一杀手。
攒够银子的那天,他去了那个旧货摊子,将那支梨花玉簪赎了回来。
玉簪躺在掌心里,温温凉凉的,像极了很多年前,沈梨笑嘻嘻地把糕点塞进他怀里的那个午后。他把簪子贴身收好,系紧手腕上的红绳,又握紧了腰间的剑。
“阿晦?想什么呢?到家了。”沈梨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