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让谢回舟曾经无数次午夜辗转反侧从梦中惊醒的脸。
薄嘴唇高鼻梁，细长眼底里的精锐被方框透明眼镜遮住了一半。
他左臂上挂着学生会的袖章，袖章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本来就很冷的天，在谢回舟看到他后觉得更冷了。
张比凡。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张比凡瞪大眼睛，“上回的账还没找你算呢！！”
“要不是你带着人找我茬儿要报复我，我能被罚检讨吗！！”
“张比凡，不管过了多少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颠倒黑白。”
张比凡左右摇摆脑袋，嘚瑟道：“那又怎样？”
“谢回舟，你倒是继续装清高啊，你看看自从初中那件事以后还有谁会和你一起玩？”
“也就是现在有几个傻缺不知道你初中犯的事儿才带着你玩玩而已。”
谢回舟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目光放在张比凡眉飞色舞的大脸上：“我的朋友不是傻缺，他们不像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哦，对了。”
“温馨提示一下，你牙上有辣椒。”
张比凡嘴巴骤然合住，被自己口水呛到：“……咳咳咳。”
觉得丢了面子，他恼羞成怒：“大家都不喜欢你！你身边没有一个人真心对你！！真可怜！你妈也不喜欢你！！！”
风呼啸而过，谢回舟汗毛竖起，眸子被灌进风而通红，他搓搓胳膊，对张比凡的话没什么表示。
反而继续友好提示：“你牙上有辣椒，在门牙那儿。”
“……”
张比凡终于闭上嘴，悄悄剔牙，又重新开口：“你…”
“还在呢，没剔干净，”谢回舟一顿，眯了眯眼又说：“哦，才看见你牙缝还有菜叶。”
张比凡又闭上嘴，用舌头去挑，挑来挑找不到谢回舟说的菜叶在哪儿，正疑惑却听见前边传来细微的憋笑声。
妈的。
被耍了！
“笑屁呢你笑！”张比凡气得脸都红了。
谢回舟：“对啊。就是在笑屁。”
“你他妈…”
[啊——]
[这个人就是娘——]
从铁栅栏后面的传来一阵深情的男高音的手机铃声。
“谁！”张比凡一哆嗦，又强壮镇定问：“什么人在那儿！”
铃声悠扬音质却不大好，还在持续播放，顺便回答了张比凡的问题：
[这个人就是娘——]
栅栏后面动了动，“娘”出来了。
“且慢。”
“娘”的手机卡得要死，超绝铃声怎么也关不掉，他一个人在站在门口与自己七老八十的手机做对抗。
等他终于关了手机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谢回舟和张比凡在风中凌乱。
张比凡是没想到这现场除了他和谢回舟还有第三个人听墙角，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带手机。”
“扣分…”
谢回舟则是眉头狠狠跳了两下，原来上次说换了铃声换的是这个铃声啊。
祁璟刘海乱飞被风吹的炸毛，他的声音飘在空中晃晃荡荡：“你敢扣我分我就把录音给老师！”
张比凡瞪大眼睛吓得都结巴了：“你你你你你录音了？！”
祁璟得意地点头，如果他身后有条尾巴的话一定是摇来摇去的。
张比凡急得跳脚，他就不应该和个傻子一样嘴上不把门，他指着祁璟命令：“删了！”
祁璟：“凭什么？”
祁璟上下打量张比凡，问他：“学生会的是吧？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身为光荣的学生会成员竟然背后欺负弱小，侮辱其他同学，进行人身攻击。”
“我要告老师！”
张比凡闭嘴不说话，祁璟把目光转向谢回舟：“你不说你叫什么，有的是人说。”
谢回舟手握紧又松了力，天台的风还是很大，他说话声音极小听不真切。
祁璟只依稀见到谢回舟嘴唇张合，他耳背，扭头就一脸诧异地问张比凡：“什么玩意？马比凡？”
家长起的啥名字啊……这名字寓意也太不好了，马比凡麻痹烦的。
张比凡：“……？”
“你有病吧？！什么破耳朵！你才叫马比凡你全家都叫马比凡！”
张比凡从小就觉得自己名字好听，他妈和他说他的名字意思是不平凡的意思。
面前这手机铃声土的掉渣的人竟然好意思吐槽自己的名字！
对此，祁璟毫不在意张比凡的口吐芬芳，他掏掏耳朵：“那这位比凡同学，你姓什么啊？”
“我姓——”
“好了，这位比凡同学，不管你姓什么，我是不会删除这录音的。”祁璟才懒得听他介绍，“现在，请你给我的朋友，道歉。”
张比凡哼了一声，不服气：“我？？”
他用手指谢回舟：“给他道歉？你知道他初中干过什么吗？？他装清高钓女生还殴打和他竞争学生会的同学，就连他能上枫华也是他妈花钱买进来的！”
祁璟：“哦，然后呢？”
张比凡：“没，没了。”
“所以你道不道歉？”
张比凡：“他干了这么多坏事，你还让我给他道歉？”
祁璟问谢回舟：“你干过吗？”
谢回舟有点懵：“……没干过。”
过场走完了，祁璟又转向他：“道歉。”
“不是哥们？他就这么一说你就信了？？”
祁璟：“你管我。”
我操？？
“我就不！！”
“行啊……”祁璟晃晃手机，“我现在就去找老师聊聊关于我的学习。”
张比凡轻看眼手表，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还得去其他地方突查。
又看眼祁璟的手机。
恨自己刚刚得意忘形，嘴上没把住门。
可是道歉…不甘心啊啊啊！！
挣扎须臾，张比凡瞪着谢回舟，一字一顿像要把谢回舟咬在嘴里碾碎一样：“对、不、起。”
毕了，他作深呼吸问祁璟：“我已经道歉了，你把录音删了。”
祁璟欣慰点头：“我肯定会删的。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张比凡不解气，可寡不敌众，于是在路过谢回舟时特别幼稚地哼了一声，结果因为不仔细看路差点摔了。
站稳以后又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终于把大佛送走了，谢回舟问祁璟：“你真录音了？”
“录了。”
他又问：“真的要删了吗？”
“不啊。”
谢回舟诧异：“那你刚才说……”
祁璟一把搂住谢回舟的肩，给他顺了顺翘起的呆毛，接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说要删录音的是君子祁璟，关我祁二蛋什么事？”
“我只是一个来自天华池村的农村人。”
祁璟拿手机解锁给他看：“喏。我从他骂你清高开始录的，你听。”
他点开最新一条录音，等了一会儿，跳出来一条提示——“播放失败”
祁璟不信邪，又点。
“该文件不存在。”
让人绝望的六个字。
祁璟：“。”
谢回舟：“……”
夸早了。
祁璟干咳两声转移注意力：“马比凡是你初中同学？怎么感觉他那么恨你呢？还要造你的谣。”
谢回舟：“你就不怕他说的是真的？万一我就是那么坏的人呢？”
“怎么可能，小时候你就容易被坏人骗着看小鸡，基因是不会变的。长大你肯定也是容易被骗的笨蛋。”
祁璟潇洒地撩了把头发，“你又不像我聪明绝顶，遇人不淑很正常。”
谢回舟鸡皮疙瘩掉一地，他瘪瘪嘴：“基因确实不会变，你脸皮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厚。”
“过奖啦，大蛋。”祁璟拉开铁栅栏，要带他下天台：“所以大蛋可以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某个厚脸皮的帅哥想听。”
“不想说。”谢回舟直接拒绝，他挣脱开祁璟，自己一个人向前走。
祁璟盯着他这忘恩负义的冷酷背影若有所思。
空气安静得让谢回舟有点疑惑，正要回头，祁璟嘤嘤嘤的噪音就飘来。
“呜呜呜凯蒂……”
谢回舟闻声回首，祁璟矫揉造作地拿校服袖子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谢回舟一头雾水：“凯蒂是谁…？你哭啥呢？”
“呜呜呜是人家的水杯了啦……它牺牲了耶，还不能哭吗？”
谢回舟脑海空白一瞬，都顾不上嫌弃祁璟恶心人的腔调。
因为那水杯是他打碎的。
谢回舟霎时变得无措：“我……我我赔你一个。”
“不要！”祁璟佯装啜泣，“它是独一无二的，其它的杯子都不是它。它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跟着我，它那么乖，冬天给我温暖，夏天……”
“停停停！”谢回舟更无助了：“那你要我干什么。”
祁璟仰首与他对上视线。
谢回舟目移。
祁璟继续盯。
一秒。
两秒。
三秒。
“好啦好啦！！”谢回舟败下阵来，“我说还不行吗！”
祁璟立马恢复正常：“太好啦，朱迪在黄泉之下一定会放心去的。”
朱迪？
“你的水杯不是叫凯蒂吗？”
祁璟摸摸鼻子：“呃，它的小名叫朱迪。”
说完，他心虚地眨眨自己刚揉红的眼。
谢回舟放弃挣扎。
行行行。
解释权在你手里，你说什么是什么。
见人同意了，祁璟又把话题绕回来。
“所以他是你初中同学？”
“不是。”谢回舟摇头否定，思绪飘到遥远的过去，“他是我从天花池到冶夕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
十岁那年。
终于不用当留守儿童的谢回舟满心欢喜跟着妈妈一起来到新家里，发现自己多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妹妹。
妈妈说妹妹是送给他的礼物。
可是他不想要妹妹，他只想要妈妈。
升了初中，妹妹渐渐大了些，全家重心都放在妹妹身上，谢回舟在家里的存在感更加低了。
在家被忽视的情感让谢回舟渴望他能被关注到，他把这种需要投放到友情上。
他性格好，长得好，待人真诚。一时间，谢回舟交了很多朋友，他成了班上最受欢迎的人。
这个年龄大多都有着对爱的向往，谢回舟没有想到张比凡一直暗恋的那个女孩对自己表白了。
他怕张比凡误会，怕他们的友谊会因此变淡，谢回舟拒绝了女孩。
他问张比凡：“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张比凡瞳孔紧锁着他：“当然是。”
谢回舟松了口气，没察觉到张比凡那段时间的疏离和眼底藏不住艳羡。
他还以为张比凡也当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好朋友”。
所以当他把自己埋在深处的心事一股脑全说给了张比凡后，张比凡表现得异常兴奋，给他出谋划策——
只要稍微叛逆点，他们就能注意到你了。
张比凡的主意确实有用。
于明兰每天和谢回舟说的话确实多了，只不过都是不愉快的交流。
直到初三。他在厕所碰到张比凡被一个男生表白了。
“娘”：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你抓周树人管我鲁迅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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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