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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家

竹濛醉眼迷离,自顾自策马奔腾。

喘久了,氧气有些供应不足。

醉意,愈是让竹濛的灵魂和肉身分离开来,缺氧的感觉催软了她的身子,弥补了这份没有太多互动的“骑马游戏”,她呼吸声粘稠浓厚,摇摇欲倒。

“小、小心一点。”

底下传来好声好气的叮嘱,他又补了一句:“你别摔倒了。你砸到我身上没关系的,别掉下床去。”

谁在说话?

马儿怎么在说话?

大半夜见了鬼了,不是说好建国之后不许成精的吗?

竹濛的骂骂咧咧混着辛辣酒气,她甩头,把迷迷蒙蒙的视野甩得清晰一些。

哦,原来是个人啊。

竹濛抬手,啪叽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不是那种出恶气似的扇耳光,算一种不温柔的抚摸。

打得他一激灵,缩脖子挤出了一层薄薄的双下巴,纯黑玻璃珠似的眸子无声诉说不解与委屈。

“你是人,为什么……不……不配合我?”竹濛撒酒疯,口齿含糊像塞了一嘴棉花,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不动!”

“我、我……”他眼睛似要滴水,清俊的眉头皱起,声音轻到听不清,“动不了。”

“你说什么?大声说!”

“我、我动不了!”

他好听话,让大声说就扯着嗓子喊。

“你为什么动不了?”竹濛蛮不讲理,拳头捶枕头,吓得他瑟瑟发抖。

他越抖,他在她眼里的重影越密密麻麻。

她晕得不得不闭上眼睛:“你骗人!你……你动不了,你怎么……上……来的?你们男人……”

胃部忽然一阵搅拌,竹濛急忙闭麦捂嘴。

他解释,耳尖的红晕着上了更深的绯色,面颊红得滴血:“你抱……抱我上来的!”

“我……抱你?”竹濛咽下喉间不适的酸水,确定暂时不会再反酸了,才开口。

“嗯。”他点了两下头表郑重肯定。

竹濛如没接通的电线,头脑空白。

记不得了。

她思维一团浆糊,手脚并用翻坐在床侧,拔出来时,下腹部的酸胀解除,随后而来的是松弛的空虚。

竹濛随意瞥他一眼——

他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不许脸红!”竹濛呵斥。

他身子愈发僵硬,单薄的胸膛急急起伏,似乎试图通过深呼吸来降低体温。

“你……你都是我从……酒吧捡回来的!”竹濛嘴里呜呜囔囔地拌浆糊,“你装什么……纯情!你们男人都……骗人!都是负心的骗子!”

“我不是骗子。”他小声争辩。

“还……还顶嘴!”

“……”

他抿紧双唇不出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克制。

“都是……骗子。”竹濛拽过来被子裹在身上,不管不顾地一头栽倒在床上,醉意催化困意发酵,闭眼还不到十秒钟,她便沉沉地睡去。

*

冯星晚一动不动:“……”

直到竹濛均匀平缓的鼻息环绕在他的耳畔,他才敢放肆大胆地喘口气。

他抻着脖子探了竹濛一眼,她酣然沉睡的温软模样丝毫不像方才的野蛮暴力。

腼腆的笑沁在他的唇角抹不去,他向空中举起双臂,两只手的手指蜷在手心,伸不直。

他蓄力,同时让肩膀和手臂向一侧发力转动,带动上半身,利用惯性实现靠自己翻身。

竹濛的床偏软,抵消了他的力道,他试了不下十次才堪堪扭转上部分的身体,从平躺转为半侧躺,胳膊肘撑着床垫,慢吞吞地将上半身支起。

他的上肢虽纤细,但覆一层薄薄的肌肉,运动时,鼓出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

可约莫在他最上一根肋骨的上方三厘米处,肢体的活力被一道斩断,那以下,皆是瘫软无力。

他伤在颈椎,属于不完全性高位截瘫,影响到了手功能,他长期自己照顾自己,虽然一双手是鸡爪子,没有抓握能力,但也勉强能用,能让他自食其力。

呼哧带喘地,冯星晚费劲地稳住了腰腹,不让自己向前或者向后倒下。

此刻,他将不着寸缕的自己一览无余,脸颊好似被浇了一盆**的油,灼烫难耐。

他忆起竹濛凶巴巴地吼他:“不许脸红!”

急忙闭眼。

屏蔽那令他悸动亢奋的场景,可仍酥酥痒痒的,残留竹濛温热手掌的触感。

视觉下线了,其他的感知觉开始活泛,他越不去想,那种欲求未满又七窍生烟的痛快,就越是活灵活现。

砰——

冯星晚的头顶都烧得冒烟了。

今晚,是他的第一次。

*

躁乱的心跳稍稍平息后,冯星晚小心翼翼地掀起一侧眼皮,小东西也随着主人冷静了点。

他继续卯足力气,试着坐起来。

其他地方可以打赤,但他必须包一条纸尿裤,竹濛愿意要他已是菩萨行为了,他不能弄脏她的床。

趁尿意尚未来袭,他得赶紧穿上。

而就在此时,竹濛翻了个身。

竹濛斜着躺在床上,床不够长,她的脚丫子伸了出去,酣睡之中的她察觉到了脚下空荡荡的,便屈膝,把脚收了回来,她的膝盖顶到了冯星晚的腿上。

“唔……”

舒展不开,她不悦的哼唧了一声,两腿一蹬。

……踹走了这障碍物。

“……!”

冯星晚柳条般柔弱的身子轰然斜斜地倒下,他慌张地看着自己的两条腿被竹濛蹬到了床下!

而后,双腿一个劲儿地往地板滑,带着他整个人一并向下,他蜷缩的双手抓皱了床单,可仍然像坠入沼泽的人,只能眼睁睁下陷……

他滑下了床,屁股砸上硬邦邦的地板。

冯星晚:“……”

这下糟了。

他的自理能力尚可,但倘若没有旁人搭把手,他无法仅靠自己回到床上或者轮椅上。

莹润的唇翕动着,终是紧紧抿住,他不敢,也不好意思叨扰了竹濛的梦乡。

轮椅停在床边不远处,冯星晚双手撑着地板,把自己挪成了侧身位,背靠床头柜,稳住身体,然后,一手勾着床底的铁框,一手伸得老远去够轮椅。

鸡爪手擦着轮椅的轮毂,总差一点,若是他能伸开五指,抓住手推轮一拉,轮椅便过来了。

可惜他是个连手都废了的小瘫子。

此法行不通,冯星晚另寻他法,他撒开了勾着窗框的手,侧着把自己摔倒在地,这下,加上躯干的长度,足够他够到轮椅并将其拉过来。

“呼呼……呼……”

累得气喘吁吁,冯星晚艰难地把轮椅拖回了身边,他一手撑着床垫,一手向轮椅借力,重新坐起坐直。

两条小细腿拧成麻花状,他扶着床,向前倾身,右手扒拉压在上面的那条腿,內蜷的手指头一会儿被捋直,一会儿又软绵绵地缩回掌心。

把瘫腿扒拉下去是个大工程,完工时,他靠着床头柜休息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而竹濛睡得全然不闻身边事。

今夜,冯星晚看样子是回不到床上了。

他的轮椅背后挂着一个大号双肩包,装着他出行的必备物品,里面就包括纸尿裤。

坐在地上拿包里的东西难免费劲,他胳膊举不了太久,摸一会儿再歇一会儿。

在胳膊彻底发麻抬不起来之前,他成功地用两条胳膊夹出了一片纸尿裤。

他两手的掌根夹着包装袋到嘴边,用牙齿咬开一道口子,抖出里面的白花花,在地板上铺平展,接着,他手腕勾着床头柜,用力到青筋乍现,抬起了半侧的臀,另一只手快速地瞎摸着,把纸尿裤怼到臀部下方。

那半侧如法炮制。

最后,他将纸尿裤的边边夹在两指之间,靠手指的肌张力,将其夹住,拖到小腹前,黏上魔术贴,再用掌根摁压几下,以确保裤裤不会松脱。

漏人家地板上多失礼貌。

单是设想,冯星晚烫红的脸便烫上加烫,他垂眸,浓而长的眼睫拦不住眼底的羞涩。

他又按魔术贴按了好几下。

酒吧晚六点营业,他白天饮水多,四点开始,便不喝水了,且尽量在上班前把库存排干净,他本来就是酒吧的陪酒男里最最镶边的那一个,能看上他的消费者,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他万万不可当着珍贵的客户的面尿裤子。

他腼腆内敛,心地纯良,不善花言巧语,能获得陪酒的机会就已经属实难得了。

陪睡?

他想都不敢想。

今夜的交融,仿如一场旖旎梦境。

冯星晚连做梦都觉得自己奢求了。

这样子的他,这样子一副破败丑陋的身体,若不是竹濛三下五除二就扒掉了他的衣服,不给他拒绝的时间她就把他抱上床,还在他耳边说了那样的话……

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玷污了竹濛。

窗帘缝隙溢进一道窄窄的星夜,熠熠的碎星子仿佛洒进了冯星晚的瞳孔。

卧室灯火通明,比不上他看竹濛的眼睛。

乌黑瞳仁倒映竹濛的睡颜,他凝视竹濛几秒钟,赶紧移开视线,因为这样偷看别人不太好,沉寂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抬眸悄悄再看向她。

他的目光,不是那种**裸的油腻饕餮,也不带丝毫暗中窥视的阴湿与病态。

纯仰望,纯欣赏,不掺杂质。

还捎带一丝丝的雀跃和赧然。

冯星晚抿唇,拽住上扬的嘴角,欲笑不笑的模样格外腼腆,他够着被子,给竹濛尽可能盖严实。

他把脏的纸尿裤装进垃圾袋,密封好,塞回了自己的背包,不弄脏竹濛的垃圾桶。

背包里有一根可伸缩的杆子,帮助他去够上方或者远处、他够不到的东西。

冯星晚用手把杆子夹出来,左手的拇指来回扒拉粘扣,微弯的拇指时而被捋直,时而又回蜷,来来回回数次,他终于扣开了那粘扣,把绑带套进右手手腕,戴好。

连蹭带爬地,他用杆子关掉了所有的灯,给竹濛省电费,黑灯瞎火中,他继而专门爬向垃圾桶的方向,一边爬,一边把垃圾桶不出声响地推过来。

竹濛如若半夜想呕吐,他就马上把桶子递上去。

做完这些,冯星晚累得浑身发抖。

他草草穿上白衬衣,探了探纸尿裤,有点松脱了,吓得他方寸大乱,急忙瞪大眼睛去检查地板上有没有水渍,同时,右手伸进了纸尿裤去摸。

一片干爽。

“呼……”

他瘫手轻轻地捶胸脯,幸好他没漏尿。

冯星晚重新整理好纸尿裤,裹紧,把轮椅坐垫拿下来垫在屁股下面,胳膊搭在床上,下巴支在小臂上。

暗色,让竹濛的睡容朦胧而温和,不见刚才雄赳赳气昂昂的泼辣。

想起方才,好不容易才降温的两颊,倏然复烧了起来,冯星晚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羞于再回想。

臂弯里,他终于顺从内心的欢欣激动,破颜一笑,露出两颗对称的小虎牙。

他趴在床边一宿没睡。

竹濛睡着睡着就把头转正了,他担心她出酒,呕吐物会堵在喉管里引起窒息,他屡次把她的脑袋侧向一边。

*

天光大亮之时,竹濛头痛欲裂地转醒,她摇摇晃晃地扶着太阳穴坐起来。

“你醒了?还犯恶心吗?”

陌生的男声兀然从身侧传来,染着疲惫的沙哑。

“……”竹濛瞬间石化。

一寸一寸地,她好似故障的机器人旋转头颅,向着声源之处惊愕望来……

“……啊啊啊!”

竹濛抄起枕头砸上冯星晚的脸。

枕头结结实实地在他的脸上弹了一下,蹭乱了他茸茸的头发,他此刻像极了被撸乱了毛的小狗。

“你你你……你谁啊你!”

叫喊声响彻屋内,震天动地,竹濛惊慌失措地抓起被子,把自己包了粽子:“你为什么在我家!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你你你……你在地上干什么!”

不知是被砸蒙了,还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冯星晚直愣愣地盯着竹濛呆然半晌。

“你……不记得了?”

他不敢置信。

“记得……什么?”竹濛瞪眼,不输气势,下唇却抖得像做了坏事被送上审判台的坏女人。

“你昨晚说……”他耳廓浮上可疑的红,脸往衣领里缩,微湿的眼睛简直楚楚可怜,“我是你的了。”

啊……

竹濛想起来了。

昨晚,她貌似稀里糊涂地真这么说了。

小狗好委屈

你怎么转头就不要我了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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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