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村村口有一大块空地,地势平坦优越,却没有用来种庄稼,而是做了市集的场地。
村里逢五便赶一集,到时候三教九流汇聚一堂,最是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也算巧,明天便是这赶集的日子。
日暮西山。
他们便在临近的乡镇里找了一家客栈休憩。
次日一早,便赶去了市集。
各样摊子沿道排开,叫卖、砧声、人语、蹄响,声声相错。行人往来如梭,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龙蛇混杂,他们也没什么既定的目标,如今更是毫无头绪。
小橘子黑溜溜的眼珠一转,唉,有主意了。
她跟雁影说道:“你既然会算卦定位,那便再算一次,也省的我们跟无头苍蝇一般乱找了。”
雁影睨了她一眼,“很可惜,不太行。当时我们好歹知道是要找盛牧柯留宿之地,起码要知道所求为何,我才能起卦。”
雁影旋即无奈一笑,“而眼下情形,我们只能当那无头苍蝇了。”
一直跟在后面沉默着的柏郁这时开了口,雁影与小橘子纷纷侧头望过去。
“我还是比较怀疑盛二少爷是着了邪修的道,我们可以先查看下摊子上的功法书籍和丹草药之物。”
雁影眼睑微敛,目光里已有应允之意,唇角一勾,“柏公子的直觉向来敏锐,就先按你的路子行事吧。”
一旁的小橘子悄咪咪地打量着雁影,目光又时不时地游弋到柏郁身上。
他俩之前似乎还挺熟悉。
盛砚廷对丹药草药一道全然不通,此行目光多半落在摊上的典籍册页之上。
只是他在长街间来回走了一圈,寻来寻去,竟不见半本武学秘要。
这村中虽有散修途经来往,市集终究是为本地村民而设,见不到这种书册,也实属正常了。
待到与柏郁三人汇合,他便将这番情形如实说了。
另一边,他们几人探查下来,情况也相差无几。
小橘子先开口:“这边的丹药色泽暗淡,表面粗糙,都是品质极低的货。以盛家的家底,想来盛二少爷,也不会买这里的丹药。”
盛砚廷点头表示认同。
“那么至于草药嘛,”雁影跟着道,“这里的草药品质也很一般啊,远不如药谷大批量生产的平价草药的成色。”
雁影向斜对面的几个摊位抬了抬下巴,“喏,那几个还往里面掺了点野菜滥竽充数呢,等着冤大头上钩呢。”
柏郁凝神道:“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吗?”
“异样倒算不上。”雁影接话道,“只是有几种草药我不认识,但我毕竟不是百事通,我认不全也实在于情理之中。”
柏郁:“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线索,带我去看看你不认识的那几种草药吧。”
“好嘞。”
雁影领着柏郁来了街尾,在摊位上挑选出了几株,递给了柏郁。
雁影已算见多识广,他挑出来的这寥寥几株,柏郁也并不识得。
只是柏郁没再把视线聚焦到这些草药上,而是移动到了商贩身上。
商贩之中难免有偷奸耍滑者,可内怀谲计却又与之不同。
柏郁看向了最末尾的那个摊贩。
售卖应该按顾客所需进行推销,这人却只着重介绍一味草药,对其他货物都兴致缺缺。
更别说,他推销的还正是雁影递给他的其中一个。
柏郁再次看向那株草药,平平无奇。
他便走到摊位前。
他刚走到小贩面前,对方便开始热情地介绍道:“客官瞧这银丝草!看见叶尖这颗星点没有?这是引灵之兆!日日泡水,可引天地灵气入体,慢慢滋养根基,入门之人长期服用,大有裨益!”
一旁跟来的雁影听罢笑道:“引灵之兆啊?那真是好厉害。”
小贩没听出来雁影话里藏的讥讽,继续夸夸其谈,“你看这普通草药啊,都只是清火气、缓心神,那都是表面功夫。调养本元,才是王道,是长久之始。”
雁影:“嗯对,那售价如何?”
“一百文一株。”
“你这是普通草药的三倍了!”
“那我这也不是普通草药啊。”
柏郁打断道:“你这草药是从何处而来?我从未见过,怎知你是不是在诓骗我。”
小贩正色道:“你可不能这样说,我这是从平榆镇来的货,毕竟山高路远的,你没见过也正常。”
雁影:“那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找草药?这都不回本了。”
“客官你是正经买草药的吗?咋一直在胡搅蛮缠。”
柏郁直接拿出几块碎银。
小贩顿时喜笑颜开,他一把接过银子,拇指反复摩挲冰凉的银面,眼尾松开来。嘴上还客套两句“客官大方”。
小贩将银子揣进贴身口袋里,这才继续讲:“这是我结识的一个商人供的货,他走南闯北,自然可以到平榆镇。”
柏郁:“我想大量购入草药,你带我去见那位商人。”
“那不成,你不从我这买,我怎么赚钱?”
雁影眯起眼笑着威胁道:“是吗?刚刚的碎银要么你当中介费,要么就给我吐出来,你自己掂量吧。”
小贩也是畏强凌弱的人,看见雁影这架势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他悻悻地对柏郁说道:“你们也算运气好,我那位朋友不常来,今天刚好就在我家住着。”
“等我这批卖完哈,我就带你们去。”
柏郁又拿出一些碎银来,“现在去。”
雁影看得眼热,柏公子依旧有钱啊。
小贩利索地收拾了摊位,就带着他们七拐八绕地往回家的方向走了。
他们很快便见到了那个走商。
那人身量不高,身形偏瘦,肩胛骨在薄衫里支起来。一张细窄的脸上颧骨高耸,一双三白眼生的宛如阴恻恻的蛇。
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注意到走商一直打量着雁影他们,小贩就主动走上前介绍道:“刘兄,他们要大量采购银丝草。”
刘万全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来,“你们想买多少?”
柏郁声音清冷,“两百株。”
刘万全的视线在柏郁身上扫了一圈,继而才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慢悠悠且拖长尾调地说:“不好意思,我没带这么多货来。”
柏郁定了定,道:“那么你带了多少,我买多少。”
“做生意讲究缘分。你不合我的眼缘,我不卖你。”
站在旁边的小贩听到后有些惊诧,但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看向柏郁二人。
“既然刘兄不待见你们,这生意也做不成了,你们就请离开吧。”
说罢便把他们两人请出屋子。
雁影拉住柏郁的手就往回走了,还气道:“那人真是不识好歹,主动送上门的生意都不做。”
柏郁没说什么,就随着雁影走。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雁影忽然停下脚步。
他随手摸出一张隐匿符递给柏郁,“那小子肯定有问题,走,我们再回去探探。”
柏郁望着手中的符纸,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两人折返了回去,使用隐匿符后,便飞掠上屋顶。
想必小贩刚询问过方才事的缘由。
只听刘万全道:“方才那白衣男子我可是认得,那是剑修天花板柏郁。”
小贩惊呼,“柏郁?”
刘万全冷笑一声,“没错,这种身份的人,就算你把银丝草吹得再厉害,他能看得上?何况世间本无银丝草。”
“可您这样直接拒绝他,也会让他起疑吧。”
“我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至于你,咬死不认就是了。”
屋顶上,雁影凑到柏郁身边,唇附在柏郁的耳边。随着他唇瓣的一启一合,温热的呼吸拂过柏郁的耳垂,引起一阵瘙痒。
耳边传来他特意压低的嗓音。
“他们要溜了。你说,我们要不要把他打晕带走啊?”
柏郁:“……”
雁影以为柏郁是没听清,小声地又问了一遍。
柏郁无奈,他稍微偏了下头,然后看向雁影,“好,不过等他们分开吧。那个小贩知道的不多,就没必要带走了。”
“非也,那个小贩可是直接接触过盛牧柯的,这样我们也好先给盛砚廷些交代。”
“那也好。”
既然决定要暴力解决问题,两人便也不在乎隐藏身形什么的了,翻身跃下屋顶,直接闯了进去。
两人徒手搏斗,雁影刚近了刘万全的身,这人突然摸出一把锋利的短刃,下手果断,狠狠刺出。
好死不死,雁影这时突然脚下一扭,仅堪堪避开了刀刃。稳住身形后,一手劈在刘万全后颈,那人身体便软倒下去。
只是雁影手背上划出一道又细又长的血痕,渗出点点血丝,映在凉润的肌肤上。
柏郁见状慌忙赶来,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低头细细擦拭。红艳的血珠一丝丝渗进白帕的针脚纹路。
雁影愣了一下才缓缓抽出手,“不必担心,这么小的伤,连痛感都没有。”
确实,伤口细若发丝,经柏郁一擦拭,已经快看不出来了。再慢一点,都要结痂了。
“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他们就一人扛了一个在肩上。
雁影记忆力好,方向感也强。他就带着柏郁先去找盛砚廷他们汇合了。
小橘子就这样远远地看见了他们两个扛着人回来了,大惊失色,连忙迎了上去,“不是,你们咋还绑架啊?”
雁影将肩上扛着的刘万全放下了,“哎,没办法。这俩人肯定有问题,还想溜走。”
小橘子:“那现在怎么办?不能带着这两个光明正大地审吧。”
盛砚廷上前一步道:“我家有地下室,可以先去那里。”
小橘子嘀咕,“好犯罪的感觉啊。”
雁影听见后凑过去说道:“说什么呢,这是伸张正义的必要手段。”
小橘子撇撇嘴,“这是你出的主意吧,不敢想柏郁居然会跟你干这种事。”
“好了好了,我们该走了。”
四人又匆匆赶回了盛宅。
谁知到了之后被打晕的这两人还没醒。
盛砚廷就直接先把盛牧柯叫了来,问他见没见过这小贩。
盛牧柯过来看了两眼,惊道:“我在他这里买过草药,不过你们怎么绑了他,难不成买的假货?”
雁影笑了一下,那还真是。
盛牧柯垂着眼略一沉吟,忽又讶疑地看向盛砚廷,“不对,你在调查我的踪迹?”
事到如今,盛砚廷便直接坦白道:“你这几天的状态很不对劲,我很担心你。”
“不过是这几天心情不好,何必这么敏感。好了,我先走了,既然你怀疑他们有问题,那你处理就行。”
“嗯好。”
待盛牧柯离开后,雁影再次看向刘万全,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倒伏在地,看着不省人事。肌肉放松,眼皮松弛,眉头舒缓,面上瞧着倒还真像这么回事。
但这人呼吸太过平缓清浅了,反而有种刻意压着的感觉。
更何况,在雁影的盯视下,他颈部的肌肉开始慢慢绷紧。
雁影顿时心下了然,就蹲到刘万全面前,笑眯眯地问道:“你还要接着装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