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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调戏

城西这条街,白日里倒是热闹,茶摊一个挨一个,卖的都是寻常人家喝的粗茶。到了晚膳时分,摊主们收了东西,只余下两三间还撑着棚子,等着最后一拨客人。

黄宗便是其中之一。

他生得一副圆脸盘,眉眼温和,蓄着短须,穿着一身得体的袍子,腰间挂了个普普通通的钱袋。他站在茶摊前,活像个账房先生,没半点通政司参议的官架子。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了他便笑:“黄大人今儿心情像是不错?今儿刚送到的好茶,可要来些?”

黄宗弯腰拈起一撮茶叶凑到鼻端闻了闻:“包些吧。”

他确实心情上佳。

因为那纸笺的主人应下了今日的邀约。

初初接到纸笺时,他十分忐忑,能查到他头上,必定会去查自己与温邬的渊源,再顺藤摸瓜查到康三章头上,届时自己是太后一党便瞒不住了。

他担心那人会趁机拿捏这一把柄使出诡计,不料对他的安排这般配合。

如此,他便率先占了上风。

加上自己有备而来,若此次谈判妥当,便可顺水推舟合谋,若谈不拢便可就地杀了以绝后患。

思及此,他拧起茶包嗅了嗅,喟叹一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小轩楼去。

“这茶不错。”

忽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仿佛被什么闷闷地撞在心口处,脑中空了一瞬,黄宗思绪还未跟上,汗毛便已经竖立。

这声音他认得。

只见几步外的另一家茶摊前,站着个年轻男人,玉冠白衣,正低头看摊上的茶叶,夕阳洒在棚子上,照出他半张侧脸,轮廓硬朗,眉峰如刀。

应泊舟。

黄宗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街上空荡荡的,除了他和应泊舟,再没旁人。那几个茶摊老板都在棚子里坐着,没往这边瞧。

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小轩楼,他约人见面的地方,应泊舟为何在此?是巧合,还是……

他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那条纸笺,可能是应泊舟递的。

应泊舟和温邬不对付,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前几日成婚之事闹得那般大,可以说双方都让对方下不来台,如果应泊舟想对付温邬,那找上他黄宗,倒说得通。

可如此应泊舟必定已经知晓他的底细。

这倒没什么,无非是行动不便罢了。

他更怕应泊舟查到了西南养兵一事。

他心头突突跳了两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作没认出人,低头便往回走,不管怎样,眼下已不再适合与人会面,暂且回去再做打算。

然而天不遂人愿。

“黄大人?”

就在此时,应泊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惊讶,“巧了,你也来这儿买茶?”

黄宗不得不抬起头。

应泊舟已经走到近前,手里捏着一小包茶叶,正冲他微微颔首,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意外。

黄宗忙拱手:“哎呦应将军,下官失礼,失礼。”又看看他手里的茶叶,“将军也来这儿买茶?”

“可不是。”应泊舟扬了扬手里的纸包,“喝惯了宫里赏的,听说民间的茶别有一番风味,大人这是?”

黄宗笑了笑:“我常来这家,老主顾了,不过今日来得晚了些,下官得快些回去,家中……”

他说着就要告辞,却被应泊舟抢先道:“大人还没用晚膳吧?这都这个时辰了,小轩楼就在前头,不如一道?”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同僚偶遇,顺口邀约。

黄宗心中的那根弦绷紧了些,抬眼看了看应泊舟,对方神色坦然,正等着他答话。

此时不是离开的上好时机,如果真是应泊舟递的纸笺,他这般着急离开,反而让人疑心。

“也好。”黄宗笑了笑,“那就叨扰将军了。”

两人进了小轩楼的雅间落座,酒菜陆续端上来,黄宗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眼角余光往应泊舟脸上瞟。

应泊舟吃得坦然,没有说话,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当真是偶遇,顺势邀约一顿饭的。

黄宗心中打着鼓,如坐针毡,把筷子放下,他得试探试探。

应泊舟年纪轻轻便已帮皇帝坐稳皇位,什么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循行,与其和他绕着圈子套话,不如直接问,反倒不惹人怀疑。

“将军。”他思索片刻,把声音压得低些,身子往前倾了倾,“下官遇见一件事,苦恼已久,不知向何人说起,不过既然遇见了您,觉得还是该禀报一二。”

应泊舟夹菜的筷子一顿,抬眼:“何事?”

他一直在寻个何时的时机说话,没想到黄宗倒先开了口。

黄宗细细看着他的神情:“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张纸笺。”

应泊舟眉梢微微一动。

“上头写了一句话,”黄宗暗自吐出一口气,像是被那纸笺上的内容吓到,这样让自己显得更冷静些。

他盯着应泊舟的眼睛,缓缓开口,“共同谋事,除掉温邬。”

他期盼着应泊舟会露出疑惑的神情,但等了许久,那张脸上的表情除了凝眉思索了几息,未见有任何变化。

这不对!

如果纸笺不是应泊舟所写,面对一个平日唯唯诺诺不知所措的官员,他应当继续追问严查下去。若是他所写,便不会这般思索,更不会在自己直接揭穿后如此平静。

应泊舟两者皆不是,他在思考自己刚刚说的话的用意,在想要如何利用这突如起来的信息。

果然,下一刻便听应泊舟慢悠悠道:“黄大人既然收到那张纸笺,应当知道,那人为何找上你。”

应泊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顺着黄宗的话往下说。

黄宗后背却渗出薄薄一层汗。

此人接近他果真有目的,他或者说是皇帝,恐怕已经暗中探查了。

应泊舟所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东西只多不少。

应泊舟不能留了。

只要应泊舟死在这里,皇帝那方不管知道了什么,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且他需得尽快离开,否则待那写纸笺的人一到,自己怕是要变成黄雀在后的螳螂。

“将军说的是。”他挤出一个笑,忽然起身,“实在失礼,下官要去更衣,将军慢用。”

说完他不等应泊舟说什么,便出了雅间往茅房方向走。

走过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一转身,顺着楼梯离开小轩楼。

不出片刻,原本安静的街道上出现两队夜间巡逻的官兵,喊着抓贼直奔小轩楼,瞬间将整个小轩楼围得水泄不通。

暗处数十道黑影涌出,也贴着墙根往应泊舟的方向去,个个脚下极轻,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主子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应泊舟。”最首前的那杀手低声说着。

就在这时,跟着最后面的杀手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转头看去,却见一道衣角在转角晃过,随后温热的吐息自他耳后传来。

有人!

他猛地睁大眼睛,脚下一蹬就要旋身攻击,然而还未彻底转过身看清那人的脸,便觉喉间一凉,鲜血喷涌而出,身体抽搐两下,瘫软下去。

在倒地发出声响的那一瞬,一只手揪着衣领拖进了暗处小巷里。

“侯爷,未见应将军离开的身影,应当还在小轩楼中。”林三带着人落在温邬跟前,奉上一方干净的锦帕。

“嗯。”温邬接过锦帕擦拭指尖沾染的血,“计划出了意外。”

温邬想报当日栽赃之仇,也想借此挟制太后和康三章,但黄宗也是太后的人,他不好直接动手引太后注意,便用纸笺把黄宗钓出来,又故意设计引应泊舟来找黄宗,让黄宗以为自己暴露,必定要拼死一搏,而应泊舟,为了查清养兵的事,只能去捉黄宗。

要让应泊舟暴露,让他打草惊蛇,骑虎难下,不得不出手。

温邬便可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但他没想到黄宗直接一不做二不休要杀掉应泊舟。

“应泊舟不能现在死,本侯亲自去找他,你们断后拦住官兵。”

言罢,温邬几个纵深,避开杀手和低处官兵视野,掠至小轩楼顶,他一手抓着房檐悄然落在应泊舟所在的雅间后窗处。

他毫不犹豫推窗而入,正要喊人,到嘴边的话却生生顿住,房间空无一人。

应泊舟不见了。

他查看了一下还冒着热气的茶盏,心中估算着应泊舟离开的时间。

他推开门往外看去,廊下空无一人,但楼梯口有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往上,他侧身一闪,顺着廊下往深处走,此时已是夜晚,小轩楼的包房一间挨着一间,都关着门。

走到尽头那间,里头忽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与此同时,方才他所在的雅间方向开始吵闹起来,官兵已经上楼了。

温邬眉心微蹙,推门而入,却忽然一愣。

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而在对上的一瞬间,那双眼中便涌现出嫌恶的意味。

温邬反手关上门,眉梢微挑,这才看清屋内情形。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椅子和床上各自上歪着一对男女,已经昏过去了。

看来应泊舟在黄宗离开后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暴露了,只不过没从雅间后窗走,而是选了一个偏僻的房间离开,但还未成功便与温邬撞了个正着。

温邬弯了弯眉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好巧。

是挺巧,五日不见,再见便是在这样一个两个人平日里从未踏足的地方。

于是那眼中的厌恶又变成了**裸的嫌弃。

应泊舟略一思索,便知道温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冷笑一声:“你的计?”

“看来你也不傻。”温邬眼中浮现出笑意,“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应泊舟:“你来得多余了。”

温邬扬眉:“看来黄宗无意间给你透了不少底。”

应泊舟不想理会温邬,转身便要离开。

他今日与黄宗偶遇除了借此机会接近外,本就是想试探黄宗敢做到哪一步。

在黄宗提起那纸笺时,他便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否则黄宗不会不偏不倚在这时候来试探他,于是索性将计就计放走黄宗,一为继续探底,二为引出设计之人。

现在设计之人已然明了,但黄宗在皇城便如此胆大妄为,敢直接对自己下死手,大约自以为有所倚仗。

如此看来,太后的计谋怕是将成,他没法直接抓住黄宗审问,但眼下他自以为暴露,惊慌之下最易露出破绽,若能截获太后下一步计划最好。

“事关黄宗,将军不妨听我一言。”

应泊舟脚下一顿。

温邬信步上前:“我有个法子,可祝你直接除去黄宗。”

应泊舟转过头,盯着他,像是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鬼话。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温邬在他三步外站定,他面对着月光,唇角肆意上扬,眼中亮得惊人。

“我将纵火案的证据全部交出,给将军光明正大捉拿黄宗的理由。”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应泊舟眯了眯眼:“你想要什么?”

温邬道:“好说,抓住黄宗后,本侯要单独见他一面。”

应泊舟蹙眉:“就这么简单?”

“自然不是,本侯需以你之名,状告黄宗与康三章勾结陷害无辜百姓。”

“康三章?”应泊舟转身面向温邬,“黄宗便罢,你和康三章共事多年,为什么要连着他一起?不怕连累太后?”

“因为我要做太后跟前唯一的红人。”温邬垂眸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语气坦然,“娘娘身边的人太多了,总得争一争。”

“至于连累?你觉得这样一件连我都没法拉下马的案子,能连累娘娘?”

应泊舟冷嗤一声:“你们还真是蛇鼠一窝。”

“将军说得是,那将军要不要和我这条蛇联手?”

外面已经传来官兵杂乱的脚步声,应泊舟不能露脸,否则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温邬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瞬不瞬地与应泊舟对视,像是笃定应泊舟一定会答应。

然而下一瞬,应泊舟便再次转身直奔窗户。

“我拒绝。”

可谓十分干脆利落。

温邬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见着应泊舟要离开,身形一晃,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咬牙切齿:“外面那么多人,将军出去,不怕撞个正着?”

应泊舟正一脚踏上窗棂,被拉得险些一个趔趄,气笑了:“外面那么多人,侯爷在这,不怕也被撞个正着?”

温邬手上攥得更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将军应下便可万事大吉。”

应泊舟低头看他:“你松开。”

温邬仰头微笑:“你下来。”

“本侯计划要落空了。”

“关我何事?”

二人以目光对峙片刻。

应泊舟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他撑着窗棂将身体旋转,抬起另一只脚直直踹向文温邬头颅,温邬手一松,侧身要躲,应泊舟却已经起身,扣住他的手腕,拉回压制在桌上。

就在这时,那桌案竟“咔嚓”一声,一条桌腿直直断开!

眼见要发出声响,应泊舟暗骂一声,想旋身与重心不稳的温邬调换位置,自己稳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桌案噼里啪啦散架的声音,温邬的后背撞上地面,应泊舟正正压在他身上。

“哟。”温邬上下打量审视了一番这个姿势,诨话张口就要来,然而还未张口,就被一只手捂了嘴,他只得眉梢一挑,玩味地看着应泊舟。

应泊舟揪着温邬的领子,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大侯爷,你最好别出声。”

话音未落,身下一空,温邬腰腹发力,猛地一翻,两人位置瞬间调换。

应泊舟还没反应过来,温邬已经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头侧,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俯视着他,轻笑道:“嘘,应大将军,可别出声啊。”

应泊舟额角一跳,抬手就要劈向温邬后颈,然而就在这时——

突然!外面传来官兵的怒喝:“里面何人在此!”

“砰!”

震耳欲聋的砸门声接踵而至,门被强行破开,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兵甲摩擦声,官兵鱼贯而入。

然而房中的情形却让他们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整洁的包房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地上人与断裂的桌子摆了一地,窗户连着一片墙一块洞开,夜风呼啸着将春末的寒意吹了进来。

却没见着要抓的“贼人”。

一个官兵喉间哽了哽,问带头的官兵:“头,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官兵头子一巴掌拍向他的脑袋,“还不去追!抓不到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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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