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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反杀

“大人,您看这伤口,死者应是被短刃从喉咙斜下方切入,入喉一寸五分,几乎瞬息毙命。”

仵作用镊子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衣料,继续说道:

“奇怪的是,死者手中握有长刀,正常来讲,长刀对短刃,短刃并无胜算。”

“除非,死者是被人突袭。”

说着,仵作站起身来,一边还原凶杀现场,一边解释道:

“照这样推算,凶手应是趁死者不备,骤然回身,手持利器,斜刺入喉,角度刁钻,手法娴熟,应是个惯犯……”

仵作说着说着,却见刚上任的缇钺司大统领正望着死者的伤口出神。

“大人可察觉有何异样?”仵作问道。

楼红缨蹲下身来,亲自察看那具魁梧的男尸,而后说道:

“死者并非短刃所伤。”

她伸手比了比伤口粗细,说道:

“应是发簪之类的硬物。”

仵作摇头,反驳道:

“寻常发簪多为金、银、玉、木制成,用力过猛则易弯易折,用力过轻则不足以破喉,要用发簪杀人,必须做到稳、准、狠、深,一击毙命。”

“在属下看来,或许还是短刃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仵作委婉地否定了楼红缨的看法,而楼红缨也不争辩,只是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那近乎完美的致命伤口,在震惊与怀疑中得出一个不太可能的答案。

姜絮。

如果凶手是姜絮,那一切就有可能。

教她箭术那几年,楼红缨也教她习武。虽然只是些基本功,但她也学得很认真,只是碍于她膝盖有伤,一直无法精进。

后来,姜絮就不常来了。

楼红缨记得,应该是姜家主母死后没多久,姜絮就不来找她了。

再后来,听说姜絮趁姜衡随圣上巡视江南,一个人骑马去了滇州。楼红缨放心不下,也策马追她南下。

楼红缨在沅州遇上了返程的姜絮。

沅州多山地溪谷,路湿雾重,官道两侧烟篁夹道,遮天蔽日。

楼红缨赶到的时候,风过竹林,簌簌作响,竹叶清香间夹杂着一股浓稠的抹不开的血腥。

她心下一沉,策马追去,却见竹林间一个彪形大汉,正提刀劈向一道白衣身影。

几乎是凭直觉,楼红缨脱口而出,大声喊道:

“絮儿小心——”

姜絮惊觉回身,却避无可避,手上并无兵刃,加之周身力气差不多悉数耗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姜絮猛地一个侧身躲过,随即拔下发上银簪,用尽全力反手一送,发簪精准刺入壮汉喉咙,随即又迅疾拔出。

只见那壮汉捂着喉咙,溢出一声闷响,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接着便踉跄着栽倒在地,再无生息。

而姜絮,孤身立在横七竖八的尸体间,发丝散乱,有几缕黏在糊了血迹的脸上,衣衫也溅了泥点与血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即使脏乱破败至此,她的眼眸却甚是明亮,不见一点怯意与慌张,只有一种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沉静与坚定。

望着这这一幕,楼红缨心头重重一震。

半晌后,她才缓过神来,下马走向姜絮。

一边走一边落泪。

待她在姜絮面前站定,她整个人已经泣不成声。

“伯母,你怎么来了?”姜絮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想帮楼红缨擦掉眼泪,却发现手上满是血迹,她左手搓右手,怎么擦都擦不掉,面上更加心虚。

“我对不起你……”楼红缨颤抖着说道,“对不起……你死去的娘亲。”

“对不起……”

楼红缨抱着姜絮的肩膀,一个劲地摇头说对不起,声音愈渐沙哑,而后腿下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泥泞里,溅起混着血的泥点。

楼红缨跪在姜絮面前,仰头望着姜絮,一双泪眼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声泪俱下地说道:

“你娘的死……是受我夫君所害。”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

楼红缨捶着胸口,说道:

“如果你娘还在的话,你又何苦受今日之灾……”

“一切都是我的错……”

楼红缨抓起姜絮还握着发簪的手,直往自己心口戳。

“我知他罪孽深重,可我真的爱他……”

“你杀了我吧……让我替他赎罪……”

姜絮任由自己的手被楼红缨抓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静静地站着,看着,听着,她素来敬重的,一向温婉得体的伯母,在她面前,为她仇人求情。

她突然笑出声来,她觉得过于讽刺,她也跪了下来,跪在楼红缨面前。

“伯母……”姜絮轻声唤她,抽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

“身死不是罪消。”

“死,赎不了罪,要死得其所才行。”

“伯母若是真的想赎罪,就请伯母暗中收集范知远的罪证,待来日一并揭发。”

可当时的楼红缨,与范知远感情正好,她不住地摇头,如泣如诉地说道:

“我真的做不到……”

“你做得到。”姜絮一口咬定,拍着楼红缨的后背,继续劝道:

”爱不会恒久存在。”

“我会一直等,等到伯母心灰意冷之时。”

“就像……我娘亲放弃我父亲那样。”

楼红缨没有想到,真让姜絮说对了。

没过几年,范知远娶了侧室,虽然说着什么都没变,可她还是觉得一切都变了。

她觉得她自己也变了,变得都不像她自己。

于是姜絮带她去了栖云寺,去见一个叫做佛面的女子。

那女子周身笼着一层轻薄似雾的白纱,眉眼轮廓朦朦胧胧,只隐约透着纤细身姿,自带一股清绝出尘的气度。

风吹过,白纱微动,却始终掀不起分毫。

不见容颜,只闻其声。

“盲目的爱会让人面目全非,失去自我。”她说,声音冷冽似泉,淡得如同远山云烟。

楼红缨听着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直到现在,她都想不起来。

佛面问楼红缨,愿不愿还大兖一个海晏河清。

楼红缨不语,她没那个自信。

佛面反问:

“当年横枪立马,意气风发的定边军少将,如今可还剩半分热血?”

“还是说北境的河山护得,大兖的江山就不值得?”

“我……”楼红缨还在犹豫。

“楼红缨。”她轻声唤她,语调平静,透着股不徐不疾地淡然与笃定。

“我要让你,做缇钺司的大统领。”

“可……”楼红缨抬眸震惊,说道:

“缇钺司的大统领,向来都是男子,像我这样的女子,即使再厉害……”

“那就从你开始。”佛面打断道,声音不急不缓地落入楼红缨耳中,让她莫名感到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仅仅一瞬,楼红缨悬着的一颗的心便如磐石落地,她怔怔地望着烛光下,那细长的影子,欣然接受了佛面的提议。

如今,她也确实坐上了缇钺司大统领的位置。

只是……

望着那道眼熟的伤口,她攥紧拳头,周身不受控制地发颤,身上铠甲也随之铮铮轻响。

姜絮,你是不是还活着?

楼红缨一时心绪纷乱,当即翻身上马,径直朝着镇北侯府疾驰而去。

她已经等不及了。

太子明言,姜絮的死,与镇北侯有关,可圣上又明显偏袒。她借了姜若雪的手把事情捅到明面,可依旧没有人来管。

那她就来做那个人。

楼红缨身着缇钺铠甲,一路无人阻拦,就连看护侯府的禁军见了她,也是纷纷俯首行礼。

她一下马就步履匆匆闯入庭院。

刚拐过月洞门,她便顿住脚步。

院中一树梨花开得正盛,素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

而树下,围着几个京中久负盛名的画师,正垂首凝神,笔锋不停地匆匆画着什么。

一旁,镇北侯负手而立,似是监工,神色凝重地督促着众人。

而另一侧,则是满面春风,来回走动的裕王爷。

裕王爷率先发现楼红缨,“唷”了一声,几步走上前去,免了楼红缨的礼,而后笑道:

“这不是刚上任的缇钺司大统领吗?”

叶淮生听见了月洞门处洞动静,但并未回头,目光仍旧落在画师刚作好的画作上。

楼红缨瞟了一眼,视线被叶淮生宽阔的背影遮挡,看不清楚他们到底在画什么,只能对着王爷微微颔首示意。

“听说你一个人,一一单挑,赢了缇钺司数众?”裕王爷好奇道,见楼红缨点头确认,又啧啧称赞:

“奇才,当真是奇才。”

楼红缨又敷衍几句,眼神仍不住往叶淮生的方向瞟,只是碍着裕王爷的面子,不好表明意图。

但是裕王爷看懂了,指着梨花树下的几个画师,夸耀道:

“这可是全京城顶好的画师。”

”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才不会到此作画。”

“他们在画什么?”楼红缨问道。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裕王爷提议道,边走边说,“相信你也会为镇北侯的一番真心感到动容。”

呵?

真心?

楼红缨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起初离得尚远,楼红缨只隐约瞧见几笔轮廓,看着有些熟悉,她心头一紧,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脚步越近,那画中人的面容便越清晰。

鬓边眉角,唇线弧度,甚至连眉宇间的气韵,都像极了。

直到她真正站在画像前,看清楚那画中之人时,她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发白,嘴唇不自觉地抖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这画中之人,分明就是姜絮!

每个画师笔下画着的,都是姜絮,同一张面孔,同一个笑容的姜絮。

裕王爷察觉楼红缨神色异常,拽了她一把,指着一旁立着的木架。

木架上,堆叠着一摞已经赶制完成的画像,每一幅画都画着一模一样的姜絮。

只是一模一样的画像,何苦要画这么多张?

“这是……”楼红缨指尖轻颤,指着画像问道。

一个小厮正忙着把画像抱到屋内,闻言头也不抬地解释道:

“回大人的话,这是依侯爷的意思,待画像完成后,便要送往京城各个城门口,大街小巷粘贴。”

“这是为何?”楼红缨不解地问道。

他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