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的力气散尽后，席容在梦境中沉浮。
潮湿的雨季，空气仿佛像青苔那样湿润，植物从泥土里一路攀爬至席容的小腿。他走在大雨中，雨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一首绵延不绝的歌。
从孤儿院到集市，要走过一段泥泞而孤独的路。
席容是整座孤儿院里年纪最大的孩子。也只有他才能勉强肩负起这样的杂乱事物，带着少量的钱，购进一些弟弟妹妹所需的生活必需品。
一千米。
这是从孤儿院门口到最近的公交车站的距离。
铁质路牌上染着斑斑锈迹，文字也被无处不在的水汽浸润得模糊。身形纤细的少年，在无名小镇度过他的青春期，被迷蒙烟雨中的一点善心抚养长大。
这里的雨季很长，最多的时候整整六个月都有连绵不断的雨。偶尔太过充沛的雨水会引发吓人的灾难，将人们生活的地方夷为平地，需要花费数月的时间来重建。
好在这样的自然灾害已经有几年没有发生过，贫穷的小镇表面上平和且安逸。
眼看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靠近，席容收了伞上车。
硬币丢进箱子里，撞上金属质地的铁皮箱内壁。
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听到声响抬眼望过来的少年，身形隐隐有了成年人的轮廓。过长的黑发下的一双发亮的眼睛，有动物的谨慎。
席容的视线移动到最后一排的，除他以外的唯一乘客身上。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
他看向陆淮。
也捕获了他。
那把深灰色格纹的伞，被席容妥善放置在塑料袋里，以免雨水淋湿地面。他趁着车辆还没启动，没怎么犹豫地前快速走近陆淮。
显然在一段孤独的路途中能够遇到说得上话的同学是不错的事情。
席容总是一个人，但有时候也会愿意尝试更多可能。
梦中景象与记忆有所不同，犹记得现实中的第一次相见，席容带着礼貌询问陆淮一身的水迹和目的地。一段很长的车程中，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沉默着酝酿一段符合所有人预想和心意的对话。
陆淮不错眼地看着席容。
席容身上的那件衬衫料子很薄，罩着一件灰色的外衣，整个人像是被水稀释的一滴墨。
整个世界都像水墨画，唯独陆淮穿了一件亮橙色的外套，使得这段记忆的色彩不再是灰蒙蒙的。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从首站坐到末站。”陆淮说，“我来找你。”
多样的梦境能够容纳另一种可能。过往的席容还需要再花费一些时间才能彻底卸下心防，接受主动靠近的朋友，但是梦里的他会顺应自己的心。
席容轻轻靠在陆淮肩头。梦境全然凭借着主人的心意变化，于是陆淮走出了与席容半生不熟的设定，重新变回了他的恋人。
席容在梦里说实话。
“今天晚上你没有来。在校门口等不到你的时候，我其实有点伤心。”
梦中的陆淮温驯地看着他。席容不需要解释和回应，他只需要一个倾诉的契机。于是梦中人保持着安静，只有一双和陆淮如出一辙的眼睛，长久地温柔地凝视他。
-
年轻人的精力最容易得到恢复。一晚上的荒唐并没有影响两人第二日的早起，他们定了比平时更早的闹钟，在上班和上学之前抓紧时间去了一趟生育中心。
公共交通很方便，但是陆淮想要自己开车。席容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妥协，上车后没一会儿，他就睡了过去。
陆淮开车平稳，没有惊扰席容的睡眠。
再睁眼，生育中心已经到了。
席容后知后觉，“到很久了吗？”
“你醒的很及时。”陆淮说。
两人一起下了车。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幢银灰色的建筑，外表缺乏美感，像半只倒扣在地面上的蛋。席容漫不经心地想，这或许更像是卵生动物的生殖中心，而非哺乳类。
对于这样的地方，席容有些兴致缺缺。接引员递给陆淮一张表格，席容凑过去一看，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文本框之中夹杂着古怪的问题。
时长。
次数。
还有姿势……？
席容说：“我不确定这些东西是否应该在登记范围里。”
显然，接引员已经面对过很多对此心怀不解新手父母，也将同样的话解释过无数次。不过他依旧不厌其烦，展现了良好的职业素养：“这些确实是记录的一部分。”
“请跟我来。”
他引着两人穿过大厅和回廊，推开一扇门。私密的环境有利于更好的交流，后续的检查也需要在此进行。
接引员解释道：“当今时代生育率持续走走低。根据调查结果显示，近年来结婚人数和意愿生育人数都在增长，但生育率却在下降。有专家以为生育与夫妻生活的频率、次数等挂钩，生育中心才完善了登记表的内容。”
“如果两位觉得**受到侵犯，可以只填写必填项。”
席容从陆淮手中接过表单和笔。
他将完成的表格交还给接引员时轻声说：“孕期具体反应这种东西，Omega比Alpha更清楚。或许下次你可以把表交给Omega来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态度友好。接引员却觉得脸上一热，片刻后又觉得自己并无错漏。
出门在外，Omega从来不会充当负责社交的角色。无论是账单传单还是餐厅点单，工作人员都会习惯性地让Alpha来做决定。
“我会的。”接引员翻看着席容填写的登记表，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惊讶的神色很快被平静所替代。
眼前的AO情侣不太符合刻板印象。聆听介绍时表现得过于紧张的A，和进门之后没有撒过一次娇、对于疑似怀孕也看不出惊喜的O，都让接引员觉得有些奇怪。
“接下来还有几项体检要进行。”他看向席容，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边请。”
体检结束只用了十几分钟。离开时，席容和陆淮收到了大量的科普宣传手册和传单，并且留下来了联系方式，报告将会在七个工作日以内送达预留邮箱。
结束了这桩事宜，席容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陆淮要开车送他去学校，席容却只是摇了摇头。他指了指手机上的时间，“早高峰开车太堵了。你也快去军部吧，不是说最近老是被上司找茬？”
陆淮还要说什么。席容凑上去亲亲他的脸，“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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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