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长沙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花飘了一夜,早晨起来,岳麓山的轮廓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刘小军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时,车把手上落了层雪粒,一握就化成了水,冰凉。
今天请了半天假,去和小芳领证。
街道办事处在一栋老楼里,暖气开得不足,办事员说话时呵出白气。填表,交照片,按手印。红本本拿到手里时,小芳的手指有些抖。
“这就……结婚了?”她小声说。
“嗯。”刘小军翻开结婚证,看着那张红底的照片。照片是上周在照相馆拍的,两人都穿着白衬衫,笑得有点僵,但眼睛里有光。
走出办事处,雪停了,但天还阴着。刘小军把结婚证仔细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小芳,对不起,婚礼要简单办。”他说。
“简单才好。”小芳挽住他的胳膊,“小军,咱们有证了,就是合法夫妻了。酒席什么的,不重要。”
“重要。”刘小军认真地说,“一辈子就一次,不能太委屈你。”
两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街道两边的香樟树还绿着,叶子上积着薄雪,偶尔有雪粒掉下来,落在衣领里,凉丝丝的。
“新房那边,窗帘都挂好了,床也铺好了。”小芳说,“我妈昨天去看,说就缺个电视机。”
“买,周末就去买。”
“不用买太好的,能看就行。”
走到新房楼下,刘小军锁了自行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新配的钥匙,黄铜的,在手里沉甸甸的。
开门进屋。暖气还没通,屋里有些冷,但窗帘已经挂上了——米色带小碎花,是小芳选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像家了。”小芳轻声说。
刘小军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浅灰色的瓷砖,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简单,但整洁。阳台上,小芳种了两盆绿萝,叶子嫩绿嫩绿的。
“小芳,咱们今晚就住这儿吧。”刘小军说。
“啊?还没通煤气呢……”
“我买了电磁炉,可以煮面。”刘小军从柜子里拿出崭新的电磁炉,“庆祝一下,咱们的新婚第一天。”
小芳笑了,眼睛弯弯的:“好。”
傍晚,两人煮了锅面条,加了青菜和鸡蛋。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餐桌还没买,家具店说要下周才能送货。
“委屈你了。”刘小军说。
“不委屈。”小芳夹了块鸡蛋给他,“小军,我觉得特别幸福。”
窗外,天渐渐黑了。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黄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
这个小小的空间,是他们自己的了。
深圳的腊月没有雪,但风很硬,吹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呜呜响。莲花村小学放寒假了,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孩子在踢球。
周静在办公室里整理期末材料,王校长推门进来。
“周老师,听说你要结婚了?”
周静脸一红:“校长,您怎么知道?”
“陈总昨天来学校,说想借咱们小厨房办个简单的订婚宴。”王校长笑呵呵的,“说是两家人吃个饭,让我当个见证人。”
“他真是……”周静不好意思,“校长,麻烦您了。”
“不麻烦,好事。”王校长说,“周老师,你是个好老师,陈总也是个实在人。你们俩,般配。”
周静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但嘴角带着笑。
下班时,□□在门口等她。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发理得很短,看起来很精神。
“静静,我跟王校长说了,他说行。”□□接过她的包,“我妈把日子看好了,腊月十八,农历十六,是个好日子。”
“这么快?”
“不快了。”□□认真地说,“静静,我想好了,咱们订婚就在小厨房办,简单点,就两家人。等明年春天,再办正式的婚礼。”
周静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听你的。”
两人并肩走出学校。街边的桂花树叶子落光了,但枝头上挂着些小红灯笼——快过年了。
“建国,我爸说,订婚不用太讲究,一家人吃顿饭就行。”周静说,“但我妈说,该有的礼数要有。”
“都有。”□□说,“我已经跟我妈说了,按规矩来。”
“规矩……”
“放心,不复杂。”□□握住她的手,“静静,我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未婚妻了。”
周静的脸又红了,但手没抽回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慢地移动。
香港铜锣湾,腊月的生意比平时好。快过年了,来买年货的人多,家香的调味料被不少人列入采购清单。阿珍忙得脚不沾地,郑文达也一直在店里帮忙。
傍晚关店后,郑文达算账,发现这个月的销售额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三十。
“郑先生,咱们进百佳有效果。”阿珍一边擦柜台一边说,“好几个客人说是在百佳看到才来店里买的。”
“嗯。”郑文达看着账本,“阿珍,下个月给你加薪。”
“真的?”阿珍眼睛一亮,“谢谢郑先生!”
“你应得的。”郑文达合上账本,“对了,读者评选的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要月底。”阿珍说,“不过梁伯说,他发动了整条街的街坊,投了两百多张票。”
郑文达笑了。那个热心的梁伯,成了家香在香港最好的推销员。
手机响了,是妻子。
“文达,女儿放寒假了,吵着要去香港找你。”
“来吧,我租的房子虽然小,但住得下。”郑文达说,“阿玲,你什么时候能来?”
“我请了假,下周末。”妻子说,“文达,女儿说想坐天星小轮。”
“好,我带她坐。”郑文达顿了顿,“阿玲,家香在香港慢慢站稳了。等明年,咱们看看能不能买个小点的房子。”
“不急,慢慢来。”妻子轻声说,“文达,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别太拼。”
“知道。”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店铺门口,看着铜锣湾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这个城市,他终于有了一点立足之地。
虽然只是一间小店,虽然只是开始。
但够了。
他锁上门,走向地铁站。腊月的香港,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腊月十八,周六。莲花小学的小厨房里,两张课桌拼成了一个大桌,铺上了林玉兰带来的红桌布。菜是两家女人一起做的——林玉兰和周静妈妈主厨,黄秀英打下手,周静负责摆盘。
两家人围坐一桌。陈永福和周老师坐主位,王校长坐在中间当见证人。
“今天是个好日子。”王校长举杯,“建国和静静,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建国踏实肯干,静静温柔善良,两个好孩子走到一起,是天作之合。来,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谢校长。”□□和周静站起来敬酒。
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绵甜。□□喝了,觉得从喉咙暖到胃里。
周静妈妈给林玉兰夹菜:“玉兰姐,静静以后就是你们家的人了,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多教她。”
“静静懂事,不用教。”林玉兰笑着说,“倒是我家建国,有时候一根筋,静静要多担待。”
“年轻人,互相担待。”周老师说,“建国,静静,婚姻是两个人的事,要互相尊重,互相扶持。”
“我们记住了。”□□说。
周静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些汗,但握得很紧。
吃完饭,□□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金戒指,很简单,没有花纹。
“静静,这个……可能不够好。”□□有些紧张。
“很好。”周静伸出手。
□□给她戴上戒指。尺寸刚好,金色的圆环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周静也给他戴上。
“建国,我会好好当你的妻子。”
“静静,我会好好当你的丈夫。”
简单的话,但说得很认真。
两家父母看着,眼里都有泪光。
黄秀英坐在一旁,微笑着。她想起很多年前,父母也是这样给她戴上戒指。时过境迁,如今轮到弟弟了。
“秀英姐。”周静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黄秀英打开,里面是一条丝巾,淡紫色的,很雅致。
“静静……”
“秀英姐,谢谢你。”周静轻声说,“谢谢你一直照顾建国,也谢谢你接纳我。”
黄秀英握住她的手:“静静,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窗外,天色暗了。小厨房里的灯亮着,温暖而明亮。
这个小小的空间,见证了他们的开始。
晚上,□□送周静回家。走到教师家属院楼下时,周静停下脚步。
“建国,咱们真的订婚了。”
“嗯。”
“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握住她的手,“静静,我会让你幸福的。”
“我知道。”周静靠在他肩上,“建国,等春天了,咱们去拍婚纱照吧。我想穿白色的婚纱。”
“好。”
“还要去旅行,不用远,就去厦门,看看海。”
“好。”
“还有,以后咱们的孩子,要让他好好读书,像我爸那样当老师,或者像你那样做事踏实。”
“好。”
周静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是你说的。”□□认真地说,“静静,只要我能做到,都答应你。”
周静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颊。
“建国,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愣住了,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也爱你,静静。”
月光很淡,星星很稀。
但这个夜晚,很亮。
腊月二十,长沙。刘小军和小芳的婚礼在厂里食堂办。八桌酒席,请了厂里的工人、两家的亲戚、还有深圳来的□□和黄秀英。
食堂布置得很简单,挂了些红绸子,贴了个喜字。菜是请了外面的厨师来做的,实惠,量大。
刘小军穿了套新西装,有些大,是借的。小芳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起来,别了朵红色的头花。
“紧张吗?”□□问。
“有点。”刘小军搓了搓手,“陈总,谢谢您能来。”
“应该的。”□□拍拍他的肩,“小军,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要担起责任。”
“我知道。”
婚礼简单但热闹。工人们起哄让新郎新娘喝交杯酒,让讲恋爱经过。小芳脸红得像身上的外套,刘小军憨厚地笑着,一一照做。
黄秀英坐在□□旁边,看着这场景,轻声说:“小军不容易。”
“是啊。”□□说,“秀英姐,等咱们办婚礼,也简单点吧。”
“听你的。”黄秀英顿了顿,“建国,爸今天没来,腰疼又犯了。”
“我知道,妈在家照顾他。”□□说,“秀英姐,等过年,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好。”
酒席散时,已经晚上九点。工人们帮忙收拾,很快就把食堂恢复了原样。刘小军和小芳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食堂门口。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在灯光里飞舞。
“小芳,冷吗?”刘小军问。
“不冷。”小芳靠着他,“小军,咱们回家吧。”
“好,回家。”
两人撑着一把伞,走进雪里。新家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是他们出门前特意留的。
那盏灯,等着他们回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但这个夜晚,很暖。
腊月二十二,小年。深圳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家香厂里放了假,只剩几个值班的工人。
□□在办公室里整理一年的账目。销售额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但利润只涨了百分之二十。设备改造、包装升级、市场拓展,花掉了大部分利润。
但值得。
电话响了,是郑文达从香港打来的。
“建国,读者评选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第三名。”郑文达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家香被评为‘香港回归后最具潜力新晋食品品牌’。杂志社要给我们颁奖,还要做专访。”
□□握着话筒,手有些抖。
“文达,辛苦了。”
“不辛苦,值得。”郑文达说,“建国,咱们在香港,算是站稳了。”
“嗯,站稳了。”
挂了电话,□□走到窗前。厂区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亮着灯。远处居民楼,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准备过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马来西亚的订单,香港的展会,新包装的推出,小厨房的建立,设备的改造,还有……和周静的订婚。
不容易,但都过来了。
门开了,周静走进来,手里提着饭盒。
“还没忙完?”
“马上。”□□合上账本,“静静,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给你送饺子,小年的饺子。”周静打开饭盒,热气腾腾,“快吃,还热着。”
□□坐下来吃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很香。
“静静,郑文达说,家香在香港的评选得了第三名。”
“真的?”周静眼睛一亮,“太好了!”
“嗯。”□□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暖的,“静静,等过年,我带你去香港看看吧。看看咱们的店铺,看看维多利亚港。”
“好。”周静坐在他旁边,“建国,明年会更好的。”
“一定会的。”
窗外,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
小年了,要过年了。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握住周静的手,两人一起看着窗外。
夜色里,深圳的灯火,一盏盏,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