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韵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失体统,但成亲第二天就被和离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得吓一跳吧……她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心道莫不是被发现了她不是姚双儿?不可能,知道此事的当事人都已经死了,荒郊野外的,也不可能有其他人看见那夜的真相,那就是这位清隅公子没看中她的面貌,觉得她粗鲁不堪丑陋无比?嗯……这倒是有可能,毕竟余北良从小就说她五大三粗好似男儿,江清隅掀开盖头发现自己娶了位兄弟勃然大怒……
“姚姑娘。”
发散的思绪被打断,余韵回神,才发现江清隅正温和地看着她:“怎么了吗?”
“……”怎么了,你给我和离书还问我怎么了!余韵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装疯卖傻起来,指着刚刚喊出来的那三个字支吾道,“实不相瞒,我从小被养在乡下,不识大字,镇上的夫子写的字都不如公子写的好看,一时太过惊叹罢了,早年间上过几月学,知字音却不知其意,这‘和离’是什么意思呀,是‘夫妻和气永不分离’吗,公子大可放心,我这人就是听话,从小爹……邻友就夸我温婉贤淑、钟灵毓秀哈哈哈……”
其实她这话漏洞百出,光是那两个词都是她从江昭那学的,乡下的人怎么可能脱口而出这种话,好在江清隅并不打算拆穿她,反而解释道:“姚姑娘不必误会,在下并无他意,此桩婚事只是为了了却父母忧思,今早我已将决心告知二老,和离之后,姑娘依旧可以对外称侯府夫人之名,待在下死后……”
余韵一顿,刚刚离远了没发现,近些才发觉他的笑虽然温和,但脸色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苍白,阳光斑驳地落在他透明的侧脸,不增添血气更衬得病态,墨色的长发裹着单薄的身子倾洒垂落在身前,手背骨骼明显,衣服上有着淡淡的药草味。江清隅顿了一下继续道:“姑娘舍身为侯府送来红喜,在下感激不尽,我余生不过几月光阴,待死后姑娘可另行择婿。”
说实在的,就算他不说,待余韵大仇得报之后也会想办法离开,她不是扭捏的人,郑重地下床给他行了个礼:“多谢公子,我无以为报,略懂些医术,如果公子不介意,我可以为你诊治腿疾。”
江清隅摇了摇头:“我中毒已深,天下名医无药可解,姑娘不必操劳。”
余韵不信,就道:“我想试试。”
江清隅没再拒绝,像是早就结束了死亡的结局,临走前忽地回头道:“阿昭昨日冒犯了些,但他不是故意滋事的性子,只是不满姚府替嫁的行径想替我出气罢了……”说到此,他忽地意味深长起来,“昨日你晕倒,还是他去宫中请的太医,所以还请姑娘不要介怀他的失礼。”
“……”余韵再傻也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此人心思缜密,昨日动静闹的不小,肯定看出了端倪,于是道,“我知道了,一会儿去向二公子道谢。”
江清隅“满意”地走了。
春喜跑进来给她梳妆,虽已被“和离”,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给老侯爷和夫人请完安,正好到了吃饭的时辰,江清隅不喜午食,余韵就挑了些药房里滋补的药材熬了一碗粥,准备给他送去。路上经过一处密林,忽地被掩住口鼻掳了去。
背脊靠在坚硬的假山激起一阵痛意,反应过来后她立马出手朝前劈去,被那人轻松制住,透过光线看清来人面容后她立马收了力气,只是语气并不算友善:“二公子这是作甚,我可是你嫂子。”
江昭带着一身寒气,手也是凉的,说出口的话也没有任何温度:“嫂子?呵……姚府的新娘换了又换,竟换到了我江昭头上。”
“二弟慎言。”余韵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矜持道,“双儿既然已经嫁给清隅公子,就是你的长辈,万不可再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江昭看了她片刻,毫不留情拆穿:“我哥不是把你休了吗?”
“……”余韵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嘴硬道,“清隅公子说了,即便我们和离,我依旧是侯府少夫人,名义上还是你大嫂!”
她嗔怒时尾音不自觉上扬,稍一偏头,气得红扑的小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扭到面前。江昭听她一口一个“清隅公子”听得心里直冒火,现下送上门来,自然不肯放过,一口亲了上去,声音大到砸了余韵一个老脸通红,立马捂着脸往后倒,头就要磕到假山,又被一支宽厚的大手稳稳护住。
“你大抵没听说过我的事迹,京都里的人都唤我是个纨绔,最爱与家兄针锋相对,他有的我必须有,功名利禄我都抢过,别说是你一个女人。”
余韵惊恐地看着她,她来京都后听说过坊间传闻,说江清隅中毒一事有其弟江昭的参与,再加上此后江昭南蛮大捷,此流言愈演愈烈,关于两兄弟关系的传闻层出不穷,江昭扮猪吃虎的形象传遍全城,人人见了都绕道走,就连凯旋那日也没有百姓出来迎接喝彩。即便余韵知道他并非这样的人,但此时此刻她早已不是临安那处小县城里无忧无虑的小兽医,她身负全城百姓的冤屈,此仇背后一定牵扯着令她望尘莫及的势力,这势力弄死她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她自身难保,不想把江昭牵扯进来。
于是心下一恨,挑着他的痛处去说:“坊间传闻不假,清隅公子就是比二公子优秀,二公子能有今日战功,想必少不了父兄在后的帮衬,可惜不论你如何努力,都比不上清隅公子的一分一毫,我……我就是喜欢清隅公子,你再怎么霸道我也不会喜欢上你!”
话音刚落,江昭的表情就变得阴沉下来。一双眼睛淬着毒霜似的死死地锁住她的视线,余韵强稳住心神迎上去,就是不肯退让。半晌,他掐着她的脸蛋欺身压过来,余韵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江昭护在她头上的手忽地下移,顺着外袄往里伸去,她顿时背脊一阵发麻,颤声道:“……你疯了吗?”
江昭却质问道:“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余韵嘲讽道:“我确实与一位叫‘阿昭’的少年有过婚嫁之约,但他已经死在南蛮的战场上了,不知江二公子如何得知?”
外面不时有人经过,他们这一方狭窄的天地却剑拔弩张。江昭像摸小猫一样顺着她的背脊,片刻后认栽似的将下巴担在她的侧肩:“打仗时我总在想,要是我死在战场上,一定要在遗书上向陛下求一道军功娶了你,冥婚也好,你恨我也罢……余沐音,在临安时是你答应了我要嫁我为妻,我江昭认定的人,就算是万死也不会放手,我不知道你为何出现于此,但只要来了,就别想走了。”
余韵闭上眼,临安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江昭的出现又何尝不是她的一场美梦,可现在梦醒了,她们的身份天差地别,又怎么好把他一起拉入深渊,她狠道:“……你再这样,别怪我恨你。”
他的气息抵在耳边,压低声音时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不喜欢也无妨,恨总比不爱让人刻骨铭心。”
*
粥凉了,加上过了午膳的时辰,余韵直接回了房。
明日是小年夜,宫中大开宴席,正巧她与江清隅要进宫谢恩,这倒是一个了解各方势力的好机会。此时她不禁要感谢上天垂怜,叫她在来京路上碰见姚双儿母女,那来接送的家仆手脚不老实,那夜下着暴雪,她到时姚母的尸身已经凉透,是被活活打死的,姚双儿衣衫褴褛地倒在风雪之中,嘴角渗着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空洞的眼眶,泪痕在乌云下结成了冰霜。几个家仆系上衣服还淬了一口:“一个丫鬟生的庶女罢了,装什么清高,那瘸子还不一定行得了床第之事,此时满足你还不感恩戴德……”
话还没说完,裹着冰碴的拳头对着后脑就打了过来,他吃痛转身,几人立刻警备,见一披头散发的女子目似染血,如罗刹般死盯着他们。
余韵打起人来毫不留情,只把人打到半死就收了手,冰天雪地之下,把他们丢在雪地里不出一炷香就会死去。她蹲在姚双儿身边,手下的脉象微弱,此处乃是荒郊野岭,距京城只剩十几里地,她要把人背起来,姚双儿却拉住了她:“我叫姚双儿。”
“什么?”风声太大,她的声音飘忽,余韵一时没听清。
姚双儿又重复了一遍,偏执地把她往下拽,用尽全身力气道:“是大房,是他们不肯放过我们母女!我自出生就与母亲来了乡下,他们没见过我的面容,如今我已是一具残躯,我、我活不下去了……你身手了得,能不能替我报仇?我一无所有,但我此次前来是为替嫁,江侯爷的大公子命不久矣,你替我嫁进去,侯府侯夫人宅心仁厚定不会亏待你,就当是你的报酬,好不好?”
余韵还是要把她背起来,姚双儿突然死死地掐住她的胳膊,指尖深陷被冻僵的小臂,渗出血丝,余韵沉默着没出声,听她字字恨意:“求求你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事已至此,就算是神仙在世也没救了,余韵按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好、好……谢谢姑娘。”姚双儿重新躺回“雪地,眸光映着天光,不远处的京都烟火升空,光亮了又灭,她哽咽道,“我以为,我和娘要过上好日子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她的怨恨与愤怒深埋雪山,多少像这样的呐喊最终淹没在岁月长河,像她们这样的草民,连申冤都无处可去。
烛光微晃,余韵从回忆中抽身,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鲜明的血痕,像是提醒她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姚双儿既是要嫁入侯府,于姚府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家仆就算再色胆包天也不会动她,若是让侯府和陛下知道了不会轻饶,除非,是有人要害姚家人。
但姚不实不过一介户部侍郎,谁会借皇帝和侯府的手去对付他?
……窗忽地被风吹开,几朵梨花混着积雪飞了进来,她过去关窗,忽地想起下午分别时,江昭腰间别着的几朵细小花瓣。她微愣,探头去看窗外那棵高大的梨花树,正是旺盛的季节,就算有人藏在里面也很难发现。
江清隅说她昏睡了一整晚,夜里还不断梦呓,春喜是不会对外说这些的,那又是谁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