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场后，走廊里人声渐歇。施璟与路丞并肩而行。
“听说施中校来自黔州。”路瑜丞语气平稳“那可是一个好地方，风景优美，民风淳朴。”
这话并非询问，更像是早已确认后的随口一提。
“是，上校。”施璟应声道，神色从容。“今日我还得与我的副官见一面，我就先行告辞了，改日再聊。”施璟说完，利落地向路瑜丞敬礼，随后转身离去。
“聿琅，怎么就指派你去当他的副官，这太不合理了！区区一个beta…”贺辛愤愤道。
“一个来自黔州的30岁beta，被委任了心理教员，被授予中校军衔。看这履历确实很丰富，只不过…”黄吉祠查看手机上学校官网刚更新的施璟的相关资料，他低头若有所思。
“我看后面肯定有人！”贺辛咬牙断定。
“我先去报到。”殷聿琅丢下这么一句，便朝心理部走去。
心理部给施璟安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位置安静而偏僻。门右上方的嵌着一块可替换的标识牌，“心理咨询室”四个字在上方，下面单独一行，刻着他的名字。门的中央挂着可翻转的告示牌。施璟将手搭在门把上，下压门把手，推门而入，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外的脚步声、口令声、集合哨，全都被门板和隔音棉过滤。
施璟背靠着门，手探入裤袋，取出一个带暗纹的方形小盒，将药片倒出在掌心，食指和中指捻着药，送到唇边，喉结随之轻微的起伏一下。他将手放在后颈处，维持这样的姿势，约莫5分钟后，身体才慢慢回暖。施璟走出大会堂时，已明显感受到手脚逐渐变得僵硬，后颈处一阵一阵的发冷。
“扣扣……”
“请进。”施璟正坐在桌前翻看殷聿琅的个人资料。
殷聿琅走到桌前，将手贴在胸前，颔首：“中校，中尉殷聿琅前来报道。”低头时目光扫了一眼办公桌上自己的资料。
“嗯。”施璟正在翻页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殷聿琅。“殷中尉先坐。”
殷聿琅拉开面前椅子落座，双手自然的垂落，手心紧贴在双腿上。“施中校有问题不妨直接问我，我本人正坐在您的面前。”语气凌厉。
施璟语气平静，说道：“我对你没有什么疑问，只是例行了解。毕竟你是我的贴身副官，我需要知道，站在我身边的是什么样的人，以后我们可是要并肩作战，关键时刻我的后背是要交给你。”
他停顿了一瞬，又像是随口一提：“至于这些问题，是职业习惯，做心理工作的，总喜欢先把情况弄清楚。”
“我不希望我的副官和我之间有太多的距离。”施璟说：“殷中尉，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同级战友。”语气平和而笃定。
施璟合上资料，向殷聿琅伸出手。
殷聿琅的目光落在施璟手背的那颗痣上，停了一瞬，才缓慢上移，对上那双瑞凤眼，顺势伸出手，握住了施璟的递过来的手。
“那是自然。”殷聿琅应道，“我第一次担任副官，许多地方还需要向您学习，望多指教。”
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如果教员没有其他安排，我先去整理相关工作。”
施璟将手收回，“你回去吧，今天很晚了，明天我们再做测评。”
上级下达命令，要求施璟一个星期内，对参与破风行动的学员进行一次心理疏导，以防他们出现战后创伤应激反应。而殷聿琅作为破风行动里的一员，自然在心理测评名单上。
殷聿琅走回寝室的路上，琢磨着施璟先前那一番话。话说得不多，态度也恰到好处。
军衔在他之上，却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思，这个beta从出现起，就主动将自己置于低位——恰到好处。
殷聿琅心里明白，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做无用的示好。
路边的街灯忽明忽暗，一声刺耳的鸣响从不远处传来。
一个和他有七分像的男人正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另一个人的上半身，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的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你不要睡，你别睡…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来了！”
殷聿琅感到自己心口一阵钝痛，用手按住胸口，他听见那人有气无力的说：“小奕，你快离开这里…”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血沫从唇边溢出，“咳…别管我了…快带他走啊！”
带谁走？
他这才发现自己倒在那人身后一米开外。那人的脸被血模糊掉了，他想走近看清。
一声“嘟──”的哨响骤然刺入耳膜。殷聿琅睁眼，他还没从那个梦里回过神来，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双眼，钝痛感还未从胸口处消散。缓了缓神，最近时不时做这个梦，但是这么久以来倒在殷聿奕怀里的那人的长相始终看不清。
今早八点有一节课，现在才六点半。早锻炼时间不算充裕，但他还是打算去跑一圈。
他起床洗漱，随便打理了一下。开门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聿琅，你去哪？”尽管他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还是把贺辛吵醒了。
“出去跑一下，一会回来我叫你。”
“嗯…好。”贺辛含糊应了这么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联盟军校有一座后山，专供学员拉练。天色刚亮，山道上已经零零散散有了人影。
“你快看，那不是殷学长吗？”
“真的诶。”
这会儿还在山道上的，多半都是低年级的学员。按照军校规定，他们每天清晨都必须参加操练，而中高年级早已转入更专业化的训练阶段，不再被强制要求早训。
……
他对认出他的校友示以微笑，脚步没停，继续朝山上跑去。
快到山顶时，他看见施璟正站在休息亭里仰头喝着水。他的脖颈修长，喉结随着他吞咽水的动作微微起伏。
盯着施璟看了一会，他还是走过去，“教员。”手搭在胸前，正准备敬礼。
施璟先一步朝他递了一瓶水，“先喝点水。锻炼完补充一下水分。”
殷聿琅接过，“谢谢教员。”拧开瓶盖，视线却不自觉地往施璟那边扫了一眼。
可能是刚锻炼完的缘故，施璟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发丝不似昨晚那样梳理得一丝不苟，顺着额角服帖下来。整个人轮廓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殷中尉，一起下山吗？”施璟看着还在操练的学员，问道。
丝毫没有注意到殷聿琅打量他的目光。
“好。”
两人一起走下山，路上吸引了不少的目光。昨日全校大会上已经通报殷聿琅以后会是施璟的副官，因此他们并肩而行并不意外。虽然从性别上看一个beta一个alpha组合本不常见，但一张清冷俊美的脸旁是另一张轮廓利落的脸，倒也出奇地协调。
此后，殷聿琅和施璟并肩出现时，学员们都会忍不住朝他们投去目光。只不过，alpha的视线多半落在施璟身上，而omega学员的目光则在两人之间来回停留。
施璟刚结束锻炼，山风比想象中要冷，下山途中，不免吹了点山风，寒风侵体，后颈一阵一阵的发寒，但是殷聿琅在身侧，他只能稳着声线，轻声问出：“殷中尉，你作为我的副官，我将你的心理疏导安排在最后一位了，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教员这种小事不必征求我的意见。”殷聿琅面无表情的说。
内心却不免冷笑一声——不过是个顺序问题，也要特意提一句。
这样的示好，他自幼便见过太多了；那些人靠近他时，脸上挂着的“小心翼翼”，从来都不是毫无无求的善意，而是精心计算过的筹码。
那么，施璟这番看似谦卑的讨好，究竟是在图谋什么呢？
施璟已经听不清殷聿琅后面说了些什么，只听见他说的没意见三字。他现在浑身乏力，空荡的胃里止不住地翻涌，只能靠着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倒下。
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默契般的保持沉默。施璟话本就不多，之前说那么一句只是因为他在践行自己的承诺——不想与副官之间阶级太过分明；而殷聿琅则是因为施璟的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心里对于这种行为是感到不适的，在此刻便不想与他有过多的交流。
“教员，回见。”他两走到了教师宿舍楼下，施璟听见殷聿琅说了这么一句，随意地点头，转身上了楼。
殷聿琅看着施璟背对着他一步步走向教师宿舍，瞧着他的背影很眼熟；施璟走后，有一缕很淡的肉桂香味钻入他的鼻尖。
“你看你，信息素阻隔贴又没贴好。”
“起晚了，上课时间又快到了，没注意到这个问题，你帮我贴一下。”正巧身后不远处，两个赶去上课的omega走过。
殷聿琅走进宿舍，看贺辛还没醒，走过去用脚踢了踢贺辛的床。殷聿琅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贺辛睁开眼，贺辛冷不丁的被他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殷聿琅，你干嘛！”
“叫你起床。”殷聿琅言简意赅道。
贺辛被殷聿琅这么一弄，清醒了不少，在床上磨蹭了一会，下床洗漱。
两人换上黑色军装，系好军靴。
“走，去吃东西！”
……
寝室里一片冷清，施璟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拿出药就着温水吃下，他躺到床上，将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双手抱着膝盖抵在胸前，摩挲着身体的两侧取暖，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苏誉哥…你抱抱我…我好冷…”施璟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将自己抱得更紧了，放佛就像在那人怀里一样。
药效发作，身体在慢慢回温，施璟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暖和的被褥里睡了过去。